凡煙小說

☆、貳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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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漾對於馮執的態度總是多少敬畏的。他跟著章尺麟時間最長,從他們最初的相識,到馮執進章家,再到現在,他始終作為一個沈默的旁觀者,悄無聲息地註視著他們這一路走來的分分合合。王漾對馮執很客氣,即便過去在他們關系平和的時候,他始終還是喊她馮小姐。不鹹不淡,不近也不遠,恰到好處地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像現在,他和她隔著一張小圓臺的距離,面對面坐著。馮執對於他避著章尺麟獨自約自己出來,有著本能的抗拒和不好的預感。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不禁又緊了幾分。

“馮小姐的腿是扭傷了嗎?”王漾掃了一眼被繃帶裹得有些誇張的腳踝,若有所思地問道。

馮執本能地把腳往裏縮了縮,“啊,不小心扭的,沒什麽大礙。”

王漾笑了笑,摸著下巴仿佛回憶“以前少爺來這兒的時候,摔斷過腿。那時候才十五六歲,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就跟丟了魂似的。老太太覺得這地方邪門,後來也沒再讓他來過。想不到二十多年過去,我都快認不出了。”他頗有感慨,夜風從半敞著的門外邊吹進來,帶著些許鹹腥,海浪拍打沙岸的聲音像變調的知了聲,一下接著一下。

“我從小跟著少爺,也算是陪著他一塊兒長大的。少爺這個人其實很敏感,心思特別細,因為怕傷害,所以會先去傷害別人。粵小姐的事情就是一個例子。”一提到馮粵,馮執的神情有了一絲不自然,王漾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連忙又問,“不知馮小姐是否清楚少爺在伯明翰的事情?”

馮執猶豫了片刻,她猜不出王漾此行的用意,那種言語裏別有洞天的味道漸漸濃郁,可她逃不開,就像明知談話繼續進行便會陷進一個深潭裏,有些事情或許不會再有回旋的餘地,有些人或許不再是她認識的樣子,有些話說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有些事實一旦明了就再也不能裝作若無其事。馮執猶豫了,可這猶豫也只維持了短短幾秒的時間,接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像有所保留般,搖了搖頭。手裏的咖啡還冒著熱氣,她捧近了一點,呼吸有一點緊。

王漾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濃咖,妄圖緩和接下來談話裏的尷尬氣氛。

“少爺被先生送出國是初中畢業後的事情,先是在奧地利,後來去了伯明翰當地的大學讀書。接著便在那裏結識了粵小姐。也就是你的姐姐。”

“少爺在粵小姐身上花了很多心思,至少在她之前,我從沒見過有哪個女孩子能這麽招他待見。鮮花,珠寶,鉆石,所有價值連城的東西,他都願意送,甚至是自己的心。那時候,我就覺得,少爺對粵小姐的感情,遠遠不止一見鐘情那麽淺顯。”

馮執端著咖啡杯,卻沒有喝一口,“是一見鐘情,他們很早便見過的。”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然而王漾並沒有聽得到。

“粵小姐不是那種世俗的女孩,她雖然稱不上有多漂亮,但清新自然且讓人舒服,舞又跳得不錯,身邊不乏愛慕者,可任誰表愛意她都婉言拒絕。後來先生遣了人去調查,才知道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

說著,王漾忽然笑了起來,“馮小姐也該知道少爺的脾氣,但凡是自己看上的,哪裏有到不了手的道理。粵小姐那裏成不了事,不如就從這裏下手。”他擡手搓了搓指頭,語氣輕蔑,“就這麽點,這麽一點點海洛因,他就上套了。讓人成癮對於做我們這行兒的並不是難事。少爺原本是想使點手段,讓他們倆斷了。可想不到粵小姐怎麽都不幹,結果到後頭,把自己都搭進去了。那時候,少爺想救她都救不了。”

章尺麟的故事,馮執從來都沒有聽過,他的過去,他曾經愛過的人,仿佛屍體腐爛,帶著令人恐懼的惡臭。王漾口中的那個章尺麟,比過去她所見過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陌生,都要冰冷並且讓人絕望。她幻想過他與馮粵的上萬種可能,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卻獨獨沒有想到,這樣的結局竟還是讓她退縮了。

“王漾,你這次來究竟是為了什麽?”馮執終於開始警覺,咖啡廳的門被關上了,把海風與濤聲緊緊地隔到外邊。

王漾始終洋溢著的笑意終於漸漸隱沒了下去,他換了一個更正經的姿勢,手邊的咖啡冷了。“我知道,馮小姐是少爺拐來的。他是怎麽看上馮小姐的,你心裏應該也很清楚。少爺不過是要個替身,那個時候恰好遇上馮小姐你,雖說也是緣分。但你們也都懂,那是孽緣。”

話被他說得兜兜轉轉,但再笨的人都能聽出這裏邊的意思,馮執知道,王漾向來待她客氣,這樣失禮的話,從一個做事人嘴裏說出來,自然不過是傳達著某人或者某些人的意思罷了。

“是太太要你來的,還是老太太?”馮執依然是單刀直入的風格,她厭倦透了迂回婉轉,此刻她的心有一點亂。

王漾遲疑了下,卻沒有正面回答,“這些話作為一個下人,是不該說的。可我只想提醒馮小姐,現在的章家,遠不及你當初嫁進來的樣子。少爺過去給不了你的,現在依然給不了。過去能給你的,現在也未必給得了。若是聰明人,該是知進退的時候了。”

他話已帶到,再談下去,氣氛更不知要涼到什麽程度,見馮執不語,便索性起身要走,剛站起來,又像是想起什麽,“哦還有,少爺來闌海前和先生大吵了一架,也不知馮小姐知不知道,他正有放棄岳麟堂的打算。”

“什麽意思?”馮執心驚

“先生要他跟傅家小姐結婚。”

這樣的事情,章尺麟決口不提,其實他昨天回來的時候,馮執就察覺到了,他嘴角有傷,臉還有一點腫。樣子狼狽得她都不忍心開口。過去他什麽事情都會瞞著她,因為不在乎,於是便沒有了坦誠相對的必要。而如今,他依然選擇隱瞞,公司困境,家庭矛盾。天大的事情,都要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這樣的章尺麟又讓馮執莫名心軟。

她終於明白了王漾的來意。他是代表著那一大家子來,求她馮執,放章家一條生路,放章尺麟一條生路。

##

回到賓館已經快要十一點,章尺麟一個人盤腿坐在床上看電視,顯然已經沒什麽耐心了,手裏的遙控器被他一圈一圈轉著把玩好幾次突兀地掉到地板上,終於是等到馮執回來,這才開口“洗個澡出來就沒人影了,你這是去哪裏?”

馮執只顧低著頭,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章尺麟打量了她半晌,忽然關了手邊的電視,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告訴我,出了什麽事情?”他語氣忽然嚴肅,面色再沒有嬉笑的神情,拉著她的手終究不願意再松開來。

馮執只是覺得疲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用怎樣一種姿態來面對章尺麟。他們的感情剛剛在濃墨重彩的黑暗過後遇見了一點點晨光熹微。她還要準備重新審視他,好好理解他,再度接納他。可惜到頭來,這一點點的晨光熹微都要像大風天裏的一支蠟燭般,火苗飄搖幾下,接著毫無征兆的,撲滅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他,過了很久才頗有些突兀地開口,“你能坦白地告訴我馮粵是怎麽死的嗎?”她擡頭望向他,章尺麟卻沒有直視她的眼。她的瞳孔晶亮,仿佛能夠一眼望穿,然而此刻卻帶著一種莫測的深意,死死地盯牢他,好像鋒利的刀尖,直抵他的要害。

“都是以前的事了,何必再提。”他想迂回著躲避,而她卻步步緊逼。

“告訴我”章尺麟的猶豫不決讓她的心臟越發冷硬,也越發煩躁。

馮執態度堅決,軟硬不吃,他被逼到一個死角,逃不開。

“是不想說嗎?還是記性太好,忘得一幹二凈了。好啊,那要不要我來提醒你。”接下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傷害,刺痛自己,也割傷別人。

“討好她,千方百計試圖是收買她,不領情就不折手段破壞他們的關系,甚至不惜用毒品來算計。你是不是連自己都想不到馮粵就是這樣都不願意跟著你?所以得不到就她把一並毀掉。”馮執語調低沈,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她用力地想要甩開章尺麟緊握著的手,可對方卻像無法掙脫的手銬,牢牢地鉗制住她。

外頭是變天了,疏朗的星月被濃重的烏雲遮擋住,海風驟起,濤聲隆隆。鹹腥而潮濕的風從半開的落地窗外吹進來,忽然覺得有一些冷。

章尺麟沒有說話,默認了馮執所說的一切,他的過去簡直惡名昭彰,即便過去這麽多年,那令人作嘔的惡臭都會穿越回來,湧進他的鼻腔裏,他的腦子裏,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曾今犯下的過錯。

沈默的人徹底惱怒了馮執,她的煩躁與暴躁完好地中和,仿佛硫磺遇火,整個人都爆裂。

“說句話吧,說那些不是真的。”她抱著最低最低的祈願,近乎惶恐卻又哀求地看著他。在無聲的靜默裏,等他一個回答。

男人沒有說話,他依舊緊緊抓著她的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就會溜走。指尖用了很大勁,抓得她生疼。凝重的空氣裏,她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沒錯”章尺麟聲音很輕地打破沈默。也打破了她最後的,毫無希望的希望。

“過去我只覺得你心硬,到今天才發現,原來你根本就沒有心。”馮執冰冷的眼神終像一把刀,刺進了他心裏。血一汩汩湧出來,疼痛和鹹腥夾雜在一起,還有一些黏膩。她甩不開他的手,於是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扳。很用力,弄痛他也一點都不在乎。那麽決絕近乎冷酷。

馮執終於從他身邊逃脫,她站起身來,冷漠而自制地把自己並不多的幾件行李收攏。而章尺麟卻自始至終都僵坐著,他想開口說些什麽,然而嘴唇徒然地開闔卻想不出任何能夠挽留她的理由。馮執終於要從他身邊離開了,一想到就痛。他害怕地拉住她的手腕,章尺麟的眼神裏有一種萬世破滅的恐懼,帶著低到塵埃裏的乞憐,聲音低而暗啞,“別走。”他拉住她,就像揪住最後一根稻草,他的頭很疼,過去一直沒有發作的病痛,在這樣一個淩冽而冷酷的夜晚重蹈覆轍,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仿佛有針紮進他的腦子裏,來回挑撥戳刺,很痛很痛,猶如刻骨銘心。他緊緊咬著牙,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輕。而馮執甚至沒有猶豫,她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連回首都是吝嗇。章尺麟的力氣並不大,她輕巧地便掙脫了。沒有道別,甚至沒有眷戀,拉開的門重重關上,她把他關在身後,關在永遠都不能再回頭的過去裏,悄無聲息滾落的淚滴,是對此唯一的見證。

作者有話要說:寫關系破裂這章的時候很順暢如今回頭看,尚算滿意,但無關內容(我是有後媽潛質嗎?NONONO)雖然兩人關系即將進入冰河期但是,分道揚鑣都是為了破鏡重圓(再次跪地呼籲,各位小主,請記得收藏,記得收藏,得收藏,收藏,藏,ang n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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