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陸

關燈
海上起了大霧,所有的輪渡都停航了。

碼頭上,擴音喇叭正在播放停航通知,滯留旅客把輪渡大廳裏裏外外圍得水洩不通。從淩晨開始下起的大霧,到早晨能見度降到了五十米內。蒼茫的大海平穩得仿佛一方地,只有浪在風裏時時湧動。濃得化不開的霧,把人裹進迷惘裏,看不到前方有什麽,前方是什麽。就好像捉摸不定的未來,模糊了前進的方向。

馮執坐在輪渡大廳,她的斜前方便是一個老年旅游團,花白的頭發籠在暗紅的帽子裏,就近坐著的一對是上了年紀的老夫婦。老太太讓老伴拍照,兩個人頭擠頭地湊在一起,看拍照效果,老先生是個高要求的人,總是覺著照得不好看,小聲議論了一會兒,老太太便笑瞇瞇地把數碼相機捧到馮執面前。

“姑娘,替我們照張像吧。”

老夫婦就這麽相依坐著,年紀大了,不會有太多親昵的舉動,兩人俱是恬淡而溫和的神情。,老先生的胳膊被老伴輕輕地挽著,目色如水地看著鏡頭這邊。小小的方框裏,就只是兩個人的世界,而彼此就是對方的全部。

馮執看著鏡頭這邊,動作忽然就變得滯澀了。

回憶總是帶著觸景傷情的功效,像一劑毒藥,跟血液混合,湧到全身。她和章尺麟唯一一次合影還是新婚蜜月那會兒。岳麟堂生意很忙,章尺麟難得抽出空閑,坐了私人飛機去了趟科隆。走到大教堂的時候,自然不能免俗。那時候是章尺麟自作主張,把相機往人堆裏一個小姑娘手裏一丟,便硬是摟著馮執的肩膀要在教堂門口拍照片。她還記得那是冬天,碰巧又是旅游淡季,大教堂外頭的人並不多。馮執被章尺麟硬生生摟著,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天很冷,兩個人鼻子都凍得通紅。那天不知是什麽日子,天空很藍很高,尖尖的塔頂高聳著仿佛要戳進天裏。教堂裏有人唱著聖歌,風從頭頂掠過,像是嘈嘈切切的私語。鏡頭就這樣定格,世界都陷入一片沈寂。後來無意間上網瞥見旅游指南,才知道科隆竟然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聆聽上帝的福音。馮執那會兒只覺得矯情,可回過頭來想那一天的場景,緊緊貼著他胸膛的馮執,沒有聽到上帝的福音,耳邊,身側,都只是他心跳的聲音。

回憶遮人眼目,馮執出神的厲害,於是連現實都看不清。要不是老先生好心提醒,她甚至連手機鈴聲都沒有察覺。

一個陌生的號碼孜孜不倦地一遍又一遍地打著她的手機。馮執盯著亮閃的屏幕很久,最後還是按了掛斷鍵。

“跟男朋友吵架了?”好事的老太太接回她手裏的相機,面帶笑意。

“人啊年輕的時候,就愛爭一口氣。心氣高,誰都不願意低頭。覺得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好好過下去?不過啊,老了回頭再看,離開一個人,相當於一種損傷。雖不至於要了人命,卻也留了疤,就算是死,都印在你身上,無法裝作視而不見。”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語重心長,“小姑娘,想開一點。是一個人跨道坎兒容易,還是有個伴兒更好呢?”

馮執回味著老人的話,品出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

霧到快接近中午時分才悉數散去,渡口又開始通航了。游客跟著旅行團三三兩兩都走得差不多了。馮執混跡在人群最後,隔著有一段距離,她手邊行李不多,跟著隊伍緩慢地前行。就在她將手裏的票送給驗票員的時候,忽然從旁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

出人意料的,攔住她去路的人竟然是王漾。馮執有些不明就裏,她望著他,一時連話都想不到要說什麽。

“馮小姐……能不能先不走。”他明顯是趕過來的,話裏還帶著喘,難得狼狽地乞求。

馮執挑眉,從驗票員裏接過船票,“我做了該做的。你們不能要求我再做妥協。何況,我決意已定,你攔不了我。”她冷漠地回看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要往甲板上走。

王漾自知回天乏術,如果馮執就這樣從他眼前消失,那麽他會因為自己的過失而飽受一輩子的良心譴責。

“少爺……少爺他病又犯了。”

一聽到他的話,馮執的腳步停頓了半秒,接著卻走得更加疾。

“他不願吃藥,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都不願意見,他發脾氣弄傷自己可連醫院都不願意去。他只要見你,馮小姐,求求你。少爺要死了,只有你能救他。”王漾沖著快要消失在人群裏的馮執大聲地喊。

“求求你,救他吧。”他心情激動,幹脆跪在地上。有保安跑過來揪他的衣服,輪渡發出一聲冗長的轟鳴。船工已經開始松鎖鏈,恰在此時,一個嬌弱的身影奮力扒開人墻,一路小跑著躍下了輪渡。

“他在哪?”她跑到他跟前,彎著腰艱難地問。

馮執不會想到,章尺麟在墨兆也有房產。那是一棟華僑別墅,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歐式風格,有一些老舊,爬山虎籠了大半個房子,給這個老舊的宅子平添了幾分落寞蕭索的味道。別墅離靜慧寺很近,是在島中,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中午時分,有飯菜的香氣裹著瑣碎的方言從巷子裏透出來,使得這座別墅顯得又不是那麽落寞。

“這棟房子,少爺是背著家裏人買的。誰都不知道,他也是不常住。”

王漾領著馮執往二樓上走,房子是木質樓梯,踩上去還有咯吱咯吱的響聲。剛上二樓,便有做事的端著碎玻璃渣子從屋裏出來。一問才知,章尺麟頭疼時候給摔了。話音還未落,屋子裏又是一陣響。王漾連忙取了鑰匙去開門。馮執是跟著他後頭進去的,屋子裏暗極了,雖然是中午時分,可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的光。地上都是些被他摔得零零碎碎的東西。章尺麟就坐在地板上,靠坐著床沿,背對門口,看不到一丁點他此刻的神情。

“馮小姐回來了。”王漾低沈地告訴了這麽一句,便知趣地推門離開。

空蕩而黑漆的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章尺麟一聽到是馮執回來了,連忙回過頭來看她,可光線太暗了,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臉。就好像他那次在ICU的時候,她就近在咫尺,一只手的距離,擡手就能觸及的臉頰,可是任憑他怎麽用力睜眼,都看不清她的面容。

馮執撿起腳邊的相框,動作卻不禁一滯。相框裏的照片,是他們在科隆的合影。唯一一張合影。當初剛洗出來,送到馮執手裏沒多久,兩人便又吵架。馮執氣惱,三五下便把照片撕得粉碎。可想不到,他盡然還再印了出來,並且出人意料的妥帖保存著。

照片裏的女人冷著一張臉,淡漠地看著鏡頭,仿佛開在雲裏的一朵花,看不上這低到塵埃裏的沙。而身旁的男人,卻是難得地笑了,雖然有一點痞氣,卻是目色溫和而包容地,就仿佛他摟上肩頭的手。

相框從男人的臉上開始裂開來,仿佛一朵花,毀了他的容顏。馮執拿著相框,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邊。這個過程裏,章尺麟像個乞待糖果的孩子,帶著滿心地希望,一眼不離地死死盯著她。

“你回來了。”他終於艱澀地開口,因為很久沒有喝水,嗓子幹啞,連聲音都帶著滯澀。

“你是不是不走了?不離開我了對不對?”他繼續問道,語氣變得熱烈而急切,那幹涸的眼裏,忽然有些熾熱的情感,仿佛一下子就被點亮了,帶著灼痛人的光。

馮執沒有回答,她甚至連回應他眼神的勇氣都沒有。章尺麟不能死的,不能因為她馮執而死。他欠了她那麽多,簡簡單單一個死怎麽能抵消他這麽多年來給她的傷害啊?如果她不能守在他身邊,那麽就狠狠地傷害他吧,賜他一身的傷痛,給他一道至死都不能忽視的疤,讓他痛一輩子,怨她一輩子,記她一輩子。

馮執把照片從相框裏抽出來,慢條斯理地舉到他面前,接著慢慢把它一撕為二。章尺麟的臉近在咫尺,他的神情,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裏希冀的光如同照片一樣,零碎了一地。那種破滅之後的絕望,像匕首,快準地紮進她心臟裏。

“你是在做夢嗎?章尺麟。該醒醒了。”她把粉粉碎的照片丟到他臉上。

“還巴望著我回到你身邊,你幼稚不幼稚啊?怎麽,還想尋死膩活?”她抓過他被刀割得血淋的手,嫌棄而鄙夷的神情,像是真的一樣。接著,又狠狠地甩到地上,“想死就徹底一點啊,拖累別人幹什麽?”

“像你這樣的,多死幾次都不為過。”馮執語氣譏諷,隔了好久,章尺麟才問,“那你為什麽還回來?”

“嗤,我就是為了看你現在的狼狽樣子。你知道我心裏有多痛快嗎?馮粵要是在,可真該看看。你那麽多好妹妹看了,該多高興啊。”

“馮執,別演了,你不像。”章尺麟還在堅持,他不相信一個和他生活了四年的女人,會一夜之間變成這個樣子。馮執不是這樣的人,自始至終都不是。

馮執沈默了半晌,語氣終於淡漠下來,她長長嘆了口氣,“章尺麟,放手吧。你什麽都給不了我了。王漾都告訴我了。”

章尺麟默默註視著她,語氣裏有難掩的痛楚,“過去四年,再難你都沒說過走。為什麽”

“因為我圖安逸”馮執很快打斷他,“過去二十多年,我窮日子過怕了,因為遇到你,因為你給過我安逸的生活,所以我覺得做個替身也沒什麽不好。”她宿命而哀怨地看向他,“可是,現在你什麽都給不了了。對,我就是這麽勢利的女人,你都一無所有了,所以,讓我走吧。”她站起身來,那番話,是用了最最溫柔的語調。可每一句話,都足足要了章尺麟的命。

“好好待自己,為了我你不值得。”她撫了撫他的頭發,接著下定決心般要離開。

然而,章尺麟卻妄圖做最後的掙紮,他一把抓起一柄尖刀一般的碎玻璃片,對準自己的心臟,“馮執,告訴我,你愛過我沒有。”他的眼神裏有決絕,冷酷地與她對視。

馮執淡漠地看著他,很久很久,最後終於忍住了差一點點就要留下的淚水,撲哧一下笑出來“我怎麽可能愛過你。”她輕蔑的神情,殘酷的話終於成功的傷透了他、

就在她消失在視線裏的那一瞬,他絕望而決絕地把玻璃片紮進了心窩裏。

血脈割裂的疼痛,痛徹心扉。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看《世界微塵裏》,四個字自愧不如於是,虐虐章老板吧,我跟你現在其實是一樣的感受一如既往,留言收藏什麽的,不要矜持羞射了,也別嫌我啰嗦真的,天冷動動手指好的下次更新,周五,12:3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