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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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裏的女人神情淡漠,目光冷然,皮膚欠了些血色,卻穿了一件繡了大片紅牡丹的寶藍色雕花旗袍。異常強烈的對比色襯得人越發蒼白。馮執挽了頭發,對著鏡子一下接著一下地畫眉。她很少細細致致地打扮自己。

“時候差不多了,我讓周叔開車出來。”章尺麟就插著口袋站在門口,依然是從前那副衣冠禽獸的打扮,溫文爾雅不失體面。他並不催促,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化妝鏡前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章尺麟對於這次的飯局一邊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一邊卻和馮執一樣有著近乎抵觸的情緒。他即將面對的這個男人,曾經是馮粵的父親,他所要面對的家庭曾經因為他的霸道任性而風雨飄搖支離破碎過。有些事情過去了很久才會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當初是不是真的有了過錯。章尺麟作為一個禍首,如今卻舔著顏面,裝作若無其事地從一個旁觀者的立場上遠遠地這麽悠然自得的註視著。任誰看都是過分了。

“為什麽要跟著一起來?是看好戲嗎?”車子裏空氣有點靜滯,馮執突如其來的問題直白得有一點讓人尷尬。

章尺麟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邊發呆,聽到了馮執的聲音,頭也不擡一個,瘟聲瘟氣地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顯然今天這個男人沒什麽戰鬥力,對著她連諷刺挖苦鬥嘴的興致都沒了。馮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時竟也不知說什麽好。車子裏又陷入了一種異常沈默的氛圍裏。

馮執一次都沒有來過南都苑,這個坐落在閩粵市東郊的中檔小區,在過去半個世紀裏都是生活富足的象征。然而隨著改革開放和經濟的不斷發展,閩粵的經濟中心漸漸南移,緊接著便是人口大流動。到近幾年,南都苑乃至閩粵東郊都漸漸沒落,成為外來者的棲息地,本地人眼裏的貧民窟。

林肯房車緩慢地停在了南都苑的小區門口,最近恰是老小區改造,工程車占了滿滿地半條道路,私家車根本開不進去。老周滿是歉意地下車替章尺麟他們開門,從車子裏靜謐的空間裏一出來,工地上特有的聒噪和喧囂便呼嘯著擠進耳朵裏。馮易遠早早就侯在小區門口了,初秋的天裏,他只隨便套了一件鐵灰的外套,人瘦得很,站在瑟瑟的風裏有些狼狽不堪。他插著口袋,一見著章尺麟遠遠地過來,便小跑著迎上前去。

“最近小區改造,臟了一點。”他見著章尺麟和馮執兩人都穿得幹凈得體,再看看身後隆隆地渣土車和腳手架,心裏莫名有了些酸澀的滋味。

章尺麟卻也不挑剔,他噙著笑意,連連揮手,“沒事兒,我們早該來看您了。”出了車子的人態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嘴邊生生抹了蜜一般甜得讓人發膩。

一老一少自顧自地便邁開大步子往小區裏走,跟在身後的馮執卻著實有些吃力,她穿了細高跟,走在石子路上自然不輕松,幾步下來,便落下他們一大截。修身而亮眼的旗袍在塵灰漫天裏顯得異常怪異且格格不入。馮執走得慢,她穿的少,皮膚大片地落在臟兮兮的空氣裏,忽然就變得狼狽了。

她低頭著頭走,直到撞到男人的胸口上才像是如夢初醒般猛地擡起頭來。

章尺麟面色坦然地看著她,二話不說便把西服解了披在她肩上,接著不等反應一攬身將馮執橫抱在懷裏。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她不得不緊緊抱住男人的脖子。他的氣息噴在她的發間,帶著暧昧的溫熱。

“這麽磨嘰,飯菜都該涼了。”他隨口說著,便大步流星地跟著馮易遠往樓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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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菜一湯,色澤艷麗地擺在四方桌上。圍坐著的人都有些拘束地沒有去動筷子。

“阿執,小章,快別楞著,動手吃起來啊。”坐在馮易遠邊上的人,便是馮執從未見過的後媽,王芳菲。已過半百的女人發福得有些厲害,頭發花白,身體倒算是健康,面色肥圓而紅潤。她是利索慣了的,舉手投足見都透著這個年紀女人特有的市儈與精明。

“小章是做中藥材生意的吧,說起來我這個當媽的也真是不負責任。當初你們結婚,我恰巧是病了,怎麽也沒趕得上。”王芳菲說的挺像回事兒,滿臉的懊惱不像是編出來的。

章尺麟是見慣了世面的,場面上的那套子話自然說的圓溜。“阿姨,您這是哪裏的話,這麽些年,我跟阿執一直抽不出空來看你們,這才是做小輩的失職。今天可得好好地給您們賠個不是呢。”這麽說著,章尺麟拎起手邊的國窖1537二話不說便咕咚幾下把馮易遠和王芳菲的杯子都倒了個滿。男人說話辦事都利落得緊,對著二老一番美言之後,便一仰脖子,先幹為敬。

幾杯酒下肚,席間的氛圍自然松快了些。大多都是王芳菲掌主動權,一來二去倒是把章尺麟的身家背景摸得細細致致清清楚楚。

“看看,多跟你姐夫學學,人家這才叫做生意,才叫是大事業。”女人夾了一糖醋排骨丟到身邊兒子的碗裏。

坐在馮執身邊的便是馮易遠的繼子,王芳菲的親生兒子戴常運。男人不過二十五六的樣子,人卻著實老成許多。他才從國外回來,異國他鄉這些年的經歷讓戴常運的性格變得有些陰郁而晦澀。他縮著肩膀,領受著母親的數落卻不發一言,甚至連章尺麟的臉都不敢多看一眼。這個男人有些懦弱,有時卑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行了你也少說幾句吧,阿執他們難得過來,別盡說些不好聽的。”席間沈默良久的馮易遠終於忍不住發話了。可王芳菲卻有些不依不撓,“哎,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盡做惡人似的。”她不滿意地白了老頭一眼,遂又笑著問馮執,“阿執啊,平時都呆在家裏也沒什麽事情做吧。老公在外邊打拼,家裏都有老媽子伺候著,不要太開心啊。哎,所以就是說啊,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呢。”王芳菲聒噪的聲音讓馮執覺得頭有點疼,她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敷衍不出一個笑意來。女人見她不說話,便越發囂張來,“哎?小章,像你們這樣的一年最起碼也能有百來萬入賬吧。哦喲,這日子。”

章尺麟這回便也不多說,只是咧著嘴淺淺笑了笑,一邊的馮易遠和戴常運都默不作聲了,只看女人一個唱獨角戲。

“所以我說小章啊,像你們這樣的大富大貴人家,什麽時候能接濟一點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啊,那老天爺都要感動的哭了。”王芳菲其實挺世俗的,好聽的話說到後頭便也只剩下露骨的直白,醜陋得不得了。馮執早早就沒了食欲,面子上那點敷衍也消得一幹二凈。

楞是傻子也都能聽出王芳菲這話裏的意思,章尺麟自然聰明不過,瞇著眼睛索性笑著直問,“阿姨,您要有什麽難處,我能幫得上忙的自然不怠慢。”

王芳菲一聽這話,人便越發得不知分寸了,“哎呀,有小章你這句話,我就吃了顆定心丸了。”說著,她手肘子捅了捅坐在一邊悶聲不響的戴常運,“小章你有這份心意,阿姨就高興得不得了了。這次喊你來,還真是有些要你出手給一把力的。”

這時,一旁的戴常運不知何時已經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子,厚厚的一疊文件全部交到章尺麟手裏。

“前一陣子,我們常運啊接了一個工程,就是西馬街那塊地。”

章尺麟粗略地翻了翻工程圖跟草案,一聽到西馬街的名字,心下便有了個大概。他隨手把資料放到桌上,左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馮執太熟悉他這個動作了,章尺麟這個男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他雖然不小氣,但輕輕松松要從自己手裏拿錢,卻也並非易事。

“呃,現在就是手頭上有些緊張。”王芳菲見章尺麟不說話,心裏忽然沒了底,於是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章尺麟撅了撅嘴,若有所思地問道,“需要多少?”

女人是急性子,不覺伸手捅了捅馮易遠的胳膊。像悶油瓶一般木訥寡言的老男人終於禁不住妻子的攛掇,有些吞吞吐吐地開口附和

“其實……其實也不多”說著,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五個手指。

“五十萬?”

“不是……”

“五百萬?”

還沒等馮易遠點頭默認,坐在一旁的馮執終於沒有忍得住,面色冷得冒出了寒意。她脾氣向來烈,起先也只是默不作聲地從旁聽著,可這聽著聽著,才終於是品出了這鴻門宴裏的門道兒來。這回怕是動了真性子,二話不說站起身就要走人。倒是一旁的章尺麟急急拉住了她,還不等兩人開口,一旁的王芳菲也冒了火。

“哎,我們這麽一個女兒也不止五百萬啊,還勤勤懇懇地伺候你們章家那麽幾年。”市儈的女人性子一急撒起潑來,話都是往難聽裏說。她還勉勉強強腆著臉,嘴上雖不中聽,但面子上還沒來得及撕破。

馮執幾經掙紮,卻終究脫不開章尺麟的手,“我馮執活到26歲,跟你們家半分錢關系都沒有。你王芳菲是誰?你馮易遠又是誰?”她聲音裏有掩藏不住的顫抖,語氣激烈,面色冷然。

王芳菲是真惱了,嗓門尖利起來,“呀哈,我這個後媽你不認也就是算了。親生老子都不認,你也忒沒良心了。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往家裏來看看。他是你親爹啊,馮執你良心都是被狗吃了不成。當年要是粵粵在,還輪得到在這裏看你臉色。我們早就過好日子了,你馮執才是個什麽東西!”女人一提到馮粵,整個人越發得歇斯底裏,一哭二鬧三上吊,什麽都來了。

章尺麟在聽到馮粵的名字時一不小心失了神,他手上一個疏忽,馮執便利索地掙脫開來,隨手拿了手邊的水杯,一杯橙汁二話不說直接潑在了王芳菲臉上。

“行啊,要覺得死人好,就去死啊。沒人死乞白賴地讓你”馮執話還未說話,便啪得一聲被馮易遠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老人用了很大的勁,她臉上的五指印漸漸腫高,她的唇角頃刻便滲出血來,殷紅又刺眼。

作者有話要說:下周考級,求過的某人~點擊收藏都停了,看來故事進入瓶頸期了。如果周五上都市榜編推,一周會3更到4更。目測解釋會元氣大傷。所以各位,祝福我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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