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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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又是沈默。章尺麟依然是來時的模樣,只手撐著下巴倚在車窗邊,悶聲不響地盯著窗外也不知是在看著什麽。外頭有些黑漆,除了時而飛閃過的霓虹,墨色的夜景裏只倒映出身側馮執的半個側影。

女人的頭發懶散地披到肩上,黑而長,有著淺色的光澤。她背著他,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作為這場鬧劇的旁觀者,章尺麟並沒有看客的半點悠閑自在。馮執的家裏狀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一些,這麽多年他沒心沒肺過慣了,心腸硬了,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傷天害理的事情雖然不做,但是眼見著是火坑還巴巴捧著鈔票往裏跳這種二不拉幾的事情任憑他再怎麽古道熱腸宅心仁厚,都是決計不會做的。馮執向來不待見他,他章尺麟又何必要湊著自己的熱臉貼她的冷屁股。

各懷心思的兩人回了公寓便各自洗漱了要休息,馮執用冰毛巾敷了敷自己腫起的半邊臉,如今再回想起晚上席間自己的那番話,或許的確也有大大的冒犯之處。她跟父親一家沒有感情,所以即便是當初聽到馮粵過世的消息,對於她的觸動也是不大的。這些年來的際遇饋贈給她的怕也就是一顆冷漠的心了。馮執看著臉上漸漸消下五指印,放棄了胡思亂想,最終選擇得過且過。

二層樓的歐式小別墅,入夜了便出奇的安靜,於是這個時候冒冒失失響起來的電話鈴聲幾乎可以把整屋子的人都給叫喚醒。

接電話的是劉媽,沒多一會兒便火急火燎地敲開了馮執的主臥門。

“小……小姐,馮老先生,”劉媽猶猶豫豫地開不了口,馮執睡得淺,被她這陣勢一叨擾,整個人都醒了。

她急急起身,“劉媽,什麽事情,慢慢說。”

這個時候,被動靜驚醒的章尺麟也跟著進到屋子來。他只披了件長身的絲綢睡袍,夜涼如水,他抱著胳膊眉頭微皺地等著劉媽開口。

“剛剛王太太打電話來,說馮老先生腦溢血,現在正在醫院裏搶救。”

馮執一聽,二話不說沒了半點猶豫,隨便披了件風衣便往外邊趕,章尺麟自然也利索地收拾了妥當,他直接下車庫取了車出來。兩個人在有些寒意的秋夜裏匆匆地趕往醫院。

深夜的馬路空闊而寂靜,亮如白晝的霓虹把水泥路澆得發白,街上空極了,偶爾有車飛馳而過,帶著深秋的蕭索和涼意。這個城市將要睡去,白日裏的喧囂繁雜漸漸歸於沈寂,徒留霓虹回應著此刻他們心裏難以平覆的焦慮和躁動。馮執抱著胳膊緊緊地貼著車窗,有些不痛快的回憶應著此情此景被統統叫囂出來。她想起了姜瑜去世的那個晚上,也是如出一轍的深夜,她從另一個城市裏急急忙忙地往回趕。時間已經很夜了,根本叫不到車子,於是硬是在高速入口處攔下過路大巴。車子在望不到盡頭的高速上瘋狂地奔馳,她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可是歸家的速度再快,依然無法趕上另一個人的離開。

秋夜帶著那樣濃墨重彩的黑,仿佛無論如何深呼吸都難以緩解心頭如窒息般沈重的壓抑。馮執深深吸了口氣,用力地抱緊自己的胳膊,她有些僵硬地緊貼著椅背,人漸漸有些瑟縮。

“冷?”章尺麟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開口問著,與此同時把車裏的空調又撥高幾度。

馮執沒有回應他,她一動不動地側頭看著窗外,直到章尺麟忽然伸過來的手毫無預料地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裏。男人默不作聲地打著方向盤,手上的力道分分加重。面色卻依然淡泊而沈靜。

馮執這次才回首看他,此刻恰好遇上章尺麟的眼,兩個人俱是沈默地對視了幾秒,便又若無其事地轉開。

##

深夜的醫院裏裹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兒,白熾燈慘白地照著水泥地,從透亮的白色墻磚上折射出同樣慘然的光來。有特屬於病區的陰冷,高跟鞋踩在空蕩的走廊上,有令人顫抖的回響。章尺麟就在馮執身側,他的手輕輕攬著她的腰,動作小心翼翼盡量不讓她有所察覺。女人依然是要強的,即便是這個時候,她依然僵硬的挺直了脊梁,用力繃緊了最後一根線,絕不讓自己崩潰。

王芳菲和戴常運就坐在手術室外的塑料長椅上,女人幾近崩潰地縮著肩膀靠著身後的墻,臉上還殘著淚痕,哭得似乎沒了力氣。一旁的戴常運則整張臉都埋進手掌裏,他頭發淩亂得很,渾身都透著一股子落拓勁。

聽見響動的母子兩人同時擡起頭往他們這邊看過來。王芳菲眼裏的迷茫只停留了半秒,下一刻便轉化成歇斯底裏的痛恨。原本平靜的臉孔在看到馮執的那一刻又猙獰地扭曲到一起,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的女人不知從那裏來了勁道,一個挺身而起,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馮執面前,她動作利索,帶著一股子狠勁,不等周圍人反應,擡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都是因為你,老馮才落得現在這個下場。老頭子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女人歇斯底裏起來就是瘋婆子一樣不可理喻,她索性要撲到馮執身上像最原始的動物一樣發狠地撲打撕咬。幸虧是被章尺麟擋在了一步之遙。

王芳菲的力氣出奇地大,章尺麟死死扳住她的肩,用身子擋住她張牙舞爪的兩條胳膊。情況一時混亂得緊,女人拼足了一身狠勁最後幹脆把氣都撒在了章尺麟身上。男人的脖子和臉上被抓出了幾條紅印子。衣服也揪皺了。可任憑王芳菲怎麽撒潑,他依舊不讓她靠近身後女人半步。

一陣無理取鬧之後,王芳菲終於再沒有力氣,死心一般坐到一角,再不理會馮執他們。一旁始終沈默不語的戴常運這才唯唯諾諾地開了口。

“阿執姐走了沒多久,馮叔就犯了老毛病。粵粵姐去世以後,他心臟一直不好。”戴常運話不多,而此刻馮執更不知該說些什麽好。這麽些年,她從未盡到一個子女應盡的孝道。親情淡漠慣了,以為自己從來都是孤家寡人的命。可只有到了這樣生死關頭,她才忽然開始意識到,馮易遠是她的父親,她馮執唯一的親人了。

百感交集卻無從說起,最終也只是沈默地等待。

時間在這個時候像一滴墨融進綿長的河裏,緩慢而淡漠。一點一滴地潺潺淌過,卻濾不走百爪撓心的焦躁,填不平蒼白慘然的空洞。馮執抱著胳膊坐在長椅的另一側,外頭起了風,寒意從破了一角的窗玻璃上溜進來,又悄悄溜進人的心裏去。

手術室的燈一直刺眼的亮著,不知道究竟過了多長時間,那扇緊緊閉著的門終於敞了開來。穿白卦的醫生邊摘口罩邊對著一擁而上的病人家屬神色疲憊的說道:“還算送來及時,命是保住了。不過以後生活沒什麽保障,你們家屬要做好準備。”

一顆懸了的心終於放下來,馮執看著從手術室裏緩緩推出的父親蒼白的臉孔,第一次有了深切的歉意。

##

馮易遠一病倒,整個家庭的重擔都壓到戴常運肩上。他不是什麽有出息的人,當初父母不知從哪裏七零八湊地攢了錢送他去國外念書。可戴常運就是扶不起的阿鬥,異國求學的日子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結束了四年的留學生活以後,他一無所成,兩手空空地回到閩粵市。

所幸王芳菲從來都不是願賭服輸的女人,她強勢的性格甚至不允許自己在兒子身上的投入到頭來毫無產出。虧了她人脈廣個性強,很快便給戴常運謀來一筆大生意。

企劃書,規劃方案,施工明細皆一應俱全,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們所欠的不過是一筆數目不菲的投資金額。王芳菲相信,如果這個工程幹好了,最後利滾利,鈔票幾十倍地翻長,區區五百萬也不是問題。

然而千方百計,甚至擺了宴席舔著臉皮低三下四地去求章尺麟,到頭來居然落得這樣的下場。這一次,連到戴常運都存了滿腹的不甘心。

工程款久久不能落實,所有事情只能箭在弦上,等死了都沒有轉機。戴常運心情差透了,他有些喪氣地站在打水池旁,一個失神滾燙的熱水便慢慢地溢出來。幸好此刻有人及時關了閥。

“在想什麽呢?這麽不專心。”章尺麟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醫院裏,著實讓戴常運吃驚不小。

“姐,姐夫。”他有些生疏地打了招呼,便沒有下文。

章尺麟雖然難得來醫院,但道義上的事情卻一件不落辦的妥實,馮易遠出事之後第二天他便喚人轉到了特級病房,還請了專家組和護工。他在情理上做得仁至義盡,絲毫不讓馮執難堪。王芳菲在那之後對於章尺麟的態度也因此有了很大的改變。

“我最近比較忙,一直沒時間過來,今天終於抽了空,恰好你也在,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章尺麟拎過戴常運手裏的暖水瓶,兩人一路說著,便往病房裏走。

“上次談到的西馬街那塊地,我碰巧遇到個熟人對你這件案子挺有興趣。找個時間,彼此見個面怎麽樣?”男人說的雲淡風輕,戴常運卻驚得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

他不覺頓住腳步,“真……是真的嗎?”

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不覺讓章尺麟有些發笑,他忍住了笑意,默默點點頭,覆又開口,“這件事情呢,是咱們倆之間的一個小秘密,千萬別讓你姐姐知道了聽到沒?不然可得泡湯。”章尺麟勾著戴常運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哄騙著,像在教唆一個孩子做壞事般,帶著點邪氣。

戴常運很信任地看了章尺麟一眼,接著沒有多想,用力地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也挺心疼馮執的。不過還好,章老板雖然刻薄,但也不是沒良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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