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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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尺麟到現在還能清楚的記得第一次看到馮執的場景。那種整顆心臟都要支離破碎的痛感從身體最深處無盡的四散蔓延,連屏息凝視都帶著無法克制的震顫。

那時候他剛回國沒多久便被派到日本做事情,早在一個月前岳麟堂的人便已經在神奈川一帶做了各種布控,而他這次過去不過是完成一個收尾的工作。對於章尺麟來說,事情並不棘手,並且都是按計劃妥帖進行。目標人是有名的黑幫二代,按章豫的話說是除以後患,計劃排布得很大,日本是對方的地盤,所以一旦失敗,岳麟堂整個抄底的可能性都有,於是一切都往細裏來辦,從商議到實施花費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而章尺麟這次過去,就是起到一個畫龍點睛的效果。

是在中華街附近把人跟丟的,那時候已經夜深,他跟著目標人進了中華街之後,便再也沒找到那人的身影。他有些迷茫地在已經打烊的店鋪外溜達了很久,就在他決定放棄這次計劃,無功而返的當口,巷子的暗處忽然有人伸手死命拉住了他的衣袖。章尺麟此刻身上的戾氣很重,他有些兇狠地回過頭來,看到的卻是一張女孩驚魂未定的臉。

這就是他跟馮執最初的相遇。

周圍很安靜,能聽到自己因為劇烈奔跑而粗喘的呼吸,還有撞擊耳膜般擲地有聲的心跳。那張驚為天人的臉近在咫尺,就這麽死死拽著他的袖子,死死拽住他的心。章尺麟盯著馮執的臉,看了很長時間,方才斂了心神。他聽不懂日語,一路兩個人都未做交談。馮執把他引到巷子深處,終於他在盡頭處看到了那個渾身血淋,面容模糊的男人。一動都不動地趴在地上,氣若游絲。

馮執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幫忙救人。而章尺麟立在原地猶疑了好久,她的眼神在暗淡的月色裏有著如水般的透亮泛著讓人心折的柔光,像一湧泉水,澆透到他幹涸的心裏。這個女孩的身上,有著太多似曾相識,那種熟悉的痛感撓破了他的心窩慘然滴著淋漓的血,逼迫著泛起無可奈何的回憶的漣漪。章尺麟多幸運,上天給了他一個可以重頭再來的機會,他把這個人端送到他面前,讓他在慘淡的回憶裏添上璀璨的一筆。於是自作主張地推翻之前所有的計劃,他要重頭開始。

扛著受傷的男人回到馮執租住的公寓,男人身上有好幾處槍傷,還夾雜著刀傷。馮執很快端來熱水毛巾,把男人身上的血汙一點點細致地擦凈。章尺麟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女孩,太過專註的眼神,有好幾次不經意地和她對視。

“還是我來吧。”章尺麟耐性不好,他自說自話地奪過馮執手裏的毛巾,決定速戰速決。

“原來你會中文?”馮執的聲音裏全是掩藏不住的驚喜,章尺麟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馮執這個人年輕的時候性格還算開朗活潑。即便是對著章尺麟這樣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都能熱絡地說上幾句。從短暫的交談裏,章尺麟知道了馮執剛來日本沒有多,和阿姨一起生活。靠在中餐館打工賺取生活費。總體上是生活艱辛的留學生。

章尺麟話不多,他是學醫的,處理起病患來熟門熟路,頗有一套。把男人身上三顆子彈全部取出外邊的天已經隱隱亮起來。馮執陪著章尺麟一夜未合眼,她抱著靠墊趴坐在榻榻米上,其實已經睡的實沈了。

受傷的男人年紀還很輕,血汙擦幹凈了,尚且還算秀氣,眉宇間殘存著幾分戾氣讓人隱隱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點危險的氣息。章尺麟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孔,那股騰起的殺意漸漸濃郁。如今,血止住了,傷口也做了簡易處理。章尺麟的槍就在大衣內袋裏,只要此刻他逃出來對著這個男人腦門來上一槍,一切就都結束了。可就這麽簡單的事情,他竟然做不好。因為那點要命的私心,他竟然甘於冒那麽大的風險放走一條命。

章尺麟猶豫了很久,最終做了這樣不得好死的決定。

“我還有事,這人多半是黑道仇殺,不好送醫院。總之現在沒有危險,你要願意就照顧一陣。”被說話聲驚醒的馮執看著章尺麟把一個牛皮信封袋子放到矮桌上,接著他又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罐藥瓶,“這個是止痛劑,一頓三粒,一日三頓。一顆都不能少,不然他會死的。”他把藥品交到馮執手裏。接著,便轉身欲離開。

“哎?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馮執猶豫了很久終於問出口。

章尺麟回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來,“別擔心,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的笑容很溫柔,有那麽一瞬,馮執甚至相信他們以後真的會再見的。只是,再見之後發生的事情,那時的她連死都不會想象得到。

##

從日本回國之後,岳麟堂就全權交給章尺麟打理。其實岳麟堂最早是做中藥材生意,後來因為老牌中藥店的市場壟斷,岳麟堂一時陷入困境,所以從祖輩開始便有涉黑交易,從最開始的地下毒品加工場,到如今在國外有千畝罌粟地的毒梟巨頭。岳麟堂在短短兩代人的操持下漸漸在閩粵市站穩腳跟,並且觸須繁覆而龐雜。而章尺麟並不願意涉黑,祖輩和父輩的犧牲,已經讓他們在閩粵市有了夢想擁有的一切,金錢,名譽,權利,地位。可獨獨缺少的卻是一種正氣。他試圖把這個跌入染缸的家族企業從那種烏糟糟的狀態裏拉出來。於是,就算得罪了很多人,還是要鏗鏘而堅定不移地脫離那個圈子。

剛剛拒絕了常舜那邊的一單生意,章尺麟靠著皮椅腦袋都覺得大,要和過去的老搭檔翻臉,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很多時候得到的回饋除了嘲諷就是威脅。他總是有力不從心的感覺,而身心疲累地一閉上眼,看見的卻都是馮執的樣子,那種百爪撓心的痛苦和焦躁讓他一時間坐立難安。一疊厚厚的資料袋就放在他手側,裏面有關於馮執所有的詳細資料。

有些事情是章尺麟做鬼都想不到,比如馮粵到死都沒有愛上他,比如他不擇手段的時候其實跟無賴沒什麽兩樣,再比如馮粵還有一個孿生妹妹叫馮執,而他又心癢的想再當一次無賴。

章尺麟這輩子沒做過後悔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就算在馮粵這件事情上,他依然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一個男人再霸道強勢,即便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也終究無法改變一個女人不愛他的現實。

認識馮粵的時候,章尺麟還是年輕氣盛的毛頭小夥,沒有談過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戀愛,卻對這姑娘一見傾心。那時候他在伯明翰留學,而馮粵才剛進芭蕾舞團沒多久。他們在一次舞劇上相識,章尺麟是一見鐘情,他做事情不愛猶豫,舞劇一結束,便在後臺對其展開狂熱的愛情攻勢。他有的是錢,能買到所有他想要的東西,人長得周正體面外形出挑,身邊不乏愛慕者,只要是章尺麟看上的,便沒有拿不下的。貨色是這樣,女人也是這樣。

但凡是馮粵參演的芭蕾舞劇,他一場不落每場必到。他送她大捧的香檳玫瑰,百合,萬代蘭,香根鳶尾,珠寶裸鉆金銀玉器,他變著法子討她歡心。可是馮粵卻終究像一株蓮,他一塊淤泥一心奉承,她始終不理不睬。章尺麟知道,馮粵心有所屬。於是既然無法用真情實意感動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那麽不如在問題根源處用些手段,耍點心計。

馮粵的男朋友常安在一家華人開辦的律師事務所裏做律師,家世平凡毫無亮點,沒有權貴靠山,碌碌無為平庸得一個伸手就可以把他推到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淵裏。章尺麟現在都覺得好笑,他不過花了900萬,就整垮了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律師事務所,事業回到零起點的常安一下子失去的生活方向,夜夜留戀酒吧,聲色犬馬裏,章尺麟助了他一臂之力。很快,常安就染上了毒品。

而對此受到直接影響的,除了馮粵還有誰?

章尺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她,出人意料的,她辭去了舞團職務,是幾經周折才打聽到現在工作的夜總會。馮粵這種女人其實在哪裏都招男人喜歡,她是這個俱樂部裏的頭牌,想翻她的人多了去了。章尺麟沒想到連馮粵這樣的女人也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沒有絲毫猶豫的要了她一個晚上,他們終於有了最隱秘的肌膚之親,他瘋狂索取她身上一切他過去試圖要得到的東西。然而,那種欲望卻在這樣的聲色犬馬裏怎麽樣都無法填滿。像靈魂裏的一個空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以為她足夠填補,可他現在才發現馮粵不能。身下這個□的女人,至此只是一個□的女人。他得到了她的身,而他也只得到了她的身。

自那之後,章尺麟便很少再去那家俱樂部了,他其實有點痛恨馮粵,這個女人在他的靈魂裏戳了一個洞,這個洞越來越大像一個無底深淵把他吸進去。可是她卻無力填補,仿佛一朵極早雕零的花,留的殘花敗柳無人問津。章尺麟覺得是自己上了當,那個洞就這樣一直空著,金錢,權利,□,無論哪一樣都難以填補。仿佛一個頑疾,最後眼看著轉變成不治之癥。

幾個月後,在報紙的一角裏,他找到了馮粵的消息。在債臺高築和無法填補的對於毒品的渴望裏,她和她的男友雙雙臥軌自殺。至此,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救得了章尺麟,那種無盡的焦躁,百爪撓心的痛苦永生永世地折磨著他。直到遇上馮執。

從慢慢長夜般的回憶裏覆蘇過來的男人,終於冷硬的拋卻所有的猶豫和心慈手軟。這一次,他要用盡一切手段把她捆綁在自己身邊,今生今世,寸步不離。

作者有話要說:信息量比較大的一章話說一直選在周四其實是想和《善良的男人》一起更新啦~宋鐘基那種童顏真是可恥啊!!下周要去面試的人爬過來吐個槽祥瑞禦免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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