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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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的馮執定定地看著鏡子裏褪盡鉛華的自己,有一些發楞。濕長的頭發無精打采的垂到胸前,皮膚白皙,眼仁濃黑。穿著香檳色的棉布睡裙,身材有一些纖弱。四年漫長而難捱的光景沒有給她造成實質性的創傷,然而她看著鏡面裏淡漠女人的面目,卻越來越記不起自己最初的樣貌。

下樓的時候,傭人們已經陸陸續續上完菜。章尺麟坐在長桌的一頭,換了身居家服,翹著二郎腿在看今天的財經晚報。他沒戴眼鏡,眉眼較之過去要淩厲許多,雙眼皮的痕跡很重,眉骨突兀,臉頰依然瘦削,樣貌生的很標志,但線條太冷峻總顯得不近人情。他喜歡留胡子,八字胡,絡腮胡零零散散換過很多種,最後還是山羊胡最合適。

菜都是合著章尺麟的口味做的,他難得回來,家裏的廚子自然是百般討好。馮執看著滿桌子的河鮮,筷子沒有動一下。她有輕微的過敏癥,對魚蝦蟹都是敬而遠之。這麽一桌子菜自然提不起她半點胃口。

章尺麟閑散地看了半晌報紙,終於收斂了興致,折了報紙隨手丟到一旁。廳子很大,兩個下人定定地站在男女主人的身後,隨時聽候差遣。菜不合胃口,氛圍也不對,馮執吃得又慢又少。兩個人俱是沈默,連吃飯都發不出一點聲響。時間顯得漫長而難捱,馮執低著頭,準備扒掉最後一口飯,起身離開。

“衣服穿得還合適嗎?”章尺麟心情似乎還算不錯,竟然有興致跟她搭話。

馮執的筷頭頓了頓,她看都沒看對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你不都看的清清楚楚嗎?”

章尺麟默不作聲地笑了笑,又道:“雜志社的工作習慣嗎?要是覺得累就辭了。”

馮執停頓了很久,才怠慢地開口,“不用了。”

剛結婚那會兒,章尺麟擔心馮執賊心不死,從不願讓她出去工作,一個人在偌大的空房子裏,一待便是一整天。那時候章尺麟還願意每晚回來。後來新鮮勁兒漸漸淡去了,人回來的也少。馮執不待見他,章尺麟自個兒也覺得沒趣,慢慢地馮執想找份兒工作,他竟也開口答應下來。

一頓飯吃得很憋悶,馮執草草了結了,便自顧自上樓去。

主城區鬧中取靜的別墅帶,兩層小洋房夫妻彼此互不幹涉。馮執本不是愛熱鬧的人,平日裏章尺麟不在的時候,吃過飯簡單洗漱一下就呆在房裏不願再出來了。她的日子過得清淡,躺床上看了會兒書,夜深了便熄燈睡覺。可今天,那個有些讓人不得安生的男人回來了,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裏,無故多出這麽一個人,心裏的那麽一絲淺淡的不安隱秘地禍藏著。

男人通常都睡樓下的客房,因為就和書房隔了一條走廊,有時候工作的晚了,要歇息也方便。晚上他也會出去,淩晨的時候回來,或者幹脆不回來。早早就睡下的馮執,某根神經還被莫名牽扯,她忐忑地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跟董事會的視頻會議到接近午夜才結束,章尺麟喜歡泡澡,在浴室呆著呆著便在浴缸裏睡過去。等到被一池的涼水凍得醒過來,夜越發得深沈了。他在花灑下匆匆地沖熱了身子,便裹著睡袍有些懶散地出來。浴室就在樓梯拐角處,他插著口袋,在樓梯口站了半晌,最終還是擡腳走了上來。

房間門幽然打開的時候,馮執差一點就要睡熟了,然而下一秒,就被那種細小的震動聲驚得醒過來。她側著身子,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發絲淩亂。房間的窗子開著,臺風過境滔天的雨後,瑟瑟的風裹著濕氣和涼意吹進屋裏。窗幔飄飛,冷氣灌進寬松的睡袍裏,竟會莫名覺得冷。男人很小心,腳步清淺,帶著難以置信的溫柔。接著,一側的床凹陷下來,那種若有若無的淺淡的槐花香,一絲絲鉆進她的鼻窩裏。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馮執身上每一根神經都緊緊地繃在一起。她一動不敢動,緊閉著眼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槐花香漸漸近了,能感受得到溫熱的呼吸像小刷子一樣一下一下掃著她的面頰,莫名心癢。他的身子很輕很輕地靠著她的肩膀,在這個涼薄的雨夜,竟然有一絲觸及到心底的溫暖。男人的氣息帶著屏息凝視的小心翼翼,須後水和漱口水的味道裹著槐香緊緊揉擦著她的感官。

空氣有一點燥熱,馮執覺得自己的臉頰在他溫熱的氣息裏漸漸便紅。她屏住了呼吸,全身都繃緊了,準備隨時奮起反擊。然而,章尺麟卻出人意料的不再有下一步的動作。他默默地在她身邊待了好一會兒,最後竟然什麽都沒有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走出房間。

虛驚一場的馮執有些無力的翻了一個身,天花板上的鏡子裏,那個陌生的女人和她做著無聲的對視。

##

回章家舊宅是馮執和章尺麟兩人都覺得很累的事情。過去每個月都要過來請一次安,好在是在一個城市,於是從來沒有過夜的道理。這一次是章老太太80歲的壽辰,因為是重要日子,很早之前便大操大辦地準備開了。

章尺麟做為章家的獨子獨孫,自然太受老太太待見了。整個宴席裏,這個寶貝孫子總不免要處處討老太太歡心。他是極精明的人,過去商場上那套子應酬的法子在老太太這兒特別受用。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家被乖孫子逗得直樂呵。宴席間和樂融融的氛圍更是暖到人心窩子裏去。

馮執就坐在老太太身邊,一邊替她剝著蟹,一邊被章尺麟逗得直樂呵。老太太是愛屋及烏,對著這個孫媳婦,雖然最初因為她的來歷不明頗有微詞,但好在章家還算開明的人家,小輩們你情我願,長輩們也不好插手。這幾年,老太太多多少少明白馮執的委屈,她是喜歡這姑娘的,章尺麟在外邊玩得再過分,也不曾鬧過。她欣賞這種識大體,明事理的孩子。對於馮執的喜愛也越發的坦直不諱。

“馮丫頭,快別替我這老太婆剝蟹了。尺麟,吶,餵他點。”老太太拍了拍馮執的手肘,她有些尷尬地看了看章尺麟,他卻厚著臉皮湊過來,馮執無法,只能剝了一只蟹腳送到他嘴裏。

“哎,這就對了。”老太太似乎特別願意看到兩人親近的樣子,樂呵得像個鬧事得逞的小孩子。她一把拉過馮執的手,跟章尺麟地扣在一起,說的語重心長,“祖母年紀也不小了,說不定哪天人就不在了。你看,你們都結婚四年了,什麽時候能讓章家四世同堂啊?”她一臉慈祥地看著兩個年輕人。

章尺麟到還算反應快,“祖母胡說什麽,別說四世同堂,五世六世都看得到。”

老太太被她逗得樂呵,“那不成老王八了,這小祖宗就愛胡扯。”她笑著又看了看馮執,說道:“平日你們來去匆匆,都不能好好陪我,這次來了,就住一陣子。家裏也熱鬧。”

兩個人不好忤逆老人家,於是只得答應下來。

章尺麟他們在老宅的房間其實就是當年的婚房,馮執其實很抵觸那間房間,因為有一些不太體面甚至猙獰的回憶一直固存在心底最暗處。她不願拿出來,卻總有人想要剖出來看個明白。老宅子裏的人作息時間都隨了老太太的規律,早早便各自回了房間。馮執在老宅的衣服並不多,睡衣還是結婚時那間酒紅色的絲綢睡袍。那時的那件被章尺麟撕得爛碎,後來他便又托人去定制了一件。

馮執有些別扭地裹著睡衣,她只留了一盞壁燈,自己蜷縮在空調被裏,緊貼著床沿。雙人床很大,留出很大的空間。

章尺麟和父親章豫在書房裏下棋,兩人一個入神,不知不覺便夜深了。待到洗完了澡回到房間裏,馮執裹著被子,似乎已經睡著了。他就這麽定定地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依然是那件酒紅色的睡衣,依然特別別扭地縮在一隅。這種場景熟悉得把他整個人都拉回到四年前那個稱得上狼狽又難堪的新婚之夜。他忽然便覺得有些喪氣,有些不耐地從兜裏掏出煙盒,在露臺上慢悠悠地抽了很久。

夜有一些深,濃重的深胡色天裏,月明星稀,露臺的風很大,煙氣從嘴裏吐出,一下子便被風吹得洋洋灑灑。他背靠著圍欄,煙就這麽叼在嘴裏,一呼一吸間,積了很長一條煙灰。時間凝固了很久,他終於一把摁滅煙頭,進到屋裏來。

章尺麟鉆進被窩裏的時候,有濃重的煙氣裹著冷氣從四周包裹而來。他穿的也是絲綢睡袍,似乎沒有絲毫猶豫,一下子便從背後把馮執拖入懷裏。他力道有些大,帶著點霸道和野蠻的味道。馮執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醒。她有些厭惡地想把他從身後推開,“我要睡了。”她冷淡地敷衍,可章尺麟抱得有一點緊,怎麽推也推不開。

男人的身上有很濃重的煙氣,還有淺淡的槐花香,夾雜在一起,把她攏在如何也掙脫不開的懷抱裏。章尺麟的吻從她的耳根一路蜿蜒而下,路過脖頸探過睡袍的衣領鉆進她的胸懷裏。他的手適時舉動,輕巧地解開睡衣帶子,從胸口一路蜿蜒直下。他技術高明,那樣的蓄意挑撥似乎也在無形間點燃著馮執身體裏那份若有若無的燥熱。

章尺麟見馮執不再反抗,便越發放肆大膽,幹脆傾身而上。然而,不做絲毫反抗的馮執卻冷漠地望著他。那種眼神帶著讓人渾身發寒的淩冽,像一把慘烈的匕首,刺進他心裏。

馮執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冷笑起來,“怎麽停下了?你把我娶進門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她從床上支起身子,絲綢睡袍滑落到地上,露出大面光白的肌膚,她湊近他耳畔,。她的身體就貼在他的胸膛上,帶著熾熱的溫度和誘人的體香。

“原來,這麽多年你想跟馮粵做的也不過就是這個。”她看著他冷然的臉,忽然笑意越發深刻,“既然這樣,那我怎麽好不成全你呢?”她嬉笑著竟然猝不及防地吻在章尺麟的嘴唇上。

男人的迷茫和猶豫只有一秒,他靜靜地睜著眼睛,看著虛空,領受女人的投懷送抱。片刻之後,章尺麟終於厭惡地一把把女人推得遠遠的。她成功了,馮執這個女人永遠有辦法讓他敗了興致又倒了胃口。

“睡覺!”他似乎生氣了,回身躺倒在床上,背對著她自顧自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本君現在這個時候已經到紹興啦~黃金周出門看人去!各位多留言撒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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