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結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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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一瞬,沒有異常,房豬倒在一灘鮮血中,不過是游戲的正常行進。程澄通體冰涼,呆滯地坐著,這一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視線逐漸模糊,色塊在她眼前好像融化的冰激淋般蔓延,眨巴眼睛——那灘鮮血在迅速擴散,彌漫整個屏幕,就像水溢出容器一樣流淌到桌面上,連串滾落。

屏幕裏的房豬站起來了。那張微微笑的面孔猶如氣球般膨脹,逐漸貼向顯示屏。程澄想逃跑,才發現自己動不了,掙紮幾下,那張臉已撐滿屏幕,正一點點凸出來,好像破殼雛兒,但聽不見嘎啦的破碎聲,這張面孔只是穿過一層稀薄的空氣,暢通無阻地脫離顯示屏的束縛,逼近程澄。

程澄被定在椅子上,能聽見的只有心跳激烈的聲音。那張臉的下面伸出一條扭曲的手臂,好像藤蔓起伏。而在藤蔓間不斷明晃的,是染血的刀子。

“殺…………”

幽風卷過。

“殺……”

視線所及之處,血紅一片,甜腥的味道昭示了她的下場,程澄接連尖叫,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仿佛她是一個啞巴,聾子,或者說——鬼障將她與外界隔離開。

“殺…………”

聲音密密麻麻游走全身,絲絲恐懼好像潑到身上的冰水,偷偷滲入肌理,直至骨縫。大滴的眼淚落下,她不知是哭逝去的卓非,還是哭自己。

“殺了……你……”女子的聲音宛若被颶風扯爛,自四面八方而來,零零落落地飄蕩,程澄無處可逃,刀尖刺著她的脖頸,麻麻涼涼,反射的光芒照花她的眼,眼淚更加洶湧。她擡起頭拼命後移,刀子卻步步緊逼,頸間泛起輕微疼痛,猛地蜷縮手指,她驚恐地喊起救命——可她什麽都聽不到,鼓膜不再恪盡職守,只對從電腦裏走出的女人的聲音放行。

“殺…………”那張臉在逼近,程澄抓緊椅子扶手,試圖將恐懼轉移,胸口似有大石重壓,她拼命呼吸,品嘗到無處可逃的絕望。

孫橋……孫橋救我啊……

程澄模模糊糊地祈禱著,懼怕的淚水變得哀怨而委屈,無可奈何地承認,在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刻,想得念得,竟還是那個冷漠無情的人。

終究沒有遍體鱗傷,終究還是抱有希望。

一陣風過,臉,手臂和刀子,都不見了。

程澄哦了一下,疑惑與驚喜尚未滲透到心間,她感到後脖梗一陣發寒,似有吹氣,她鼓足勇氣,慢慢地朝著天花板的方向,擡頭——

一張布滿血痕的臉,低俯著,正朝她獰笑。

“啊————!”程澄無聲地嘶喊,亮光一晃,刀子朝她劈下!

完了!

眼前一片昏暗,最後的意識是氣流旋轉,綠光閃過,地板震顫……

她醒來的時候,入耳的是哭聲。

有人在搓她冰涼的手,感受到體溫上升,程澄舒服地哦一聲,動了動,發現後腦枕得軟綿,嗅到淡淡清香,明白自己正躺在一個女子的懷中。

“卓……卓……”

身旁這一聲聲哽咽地呼喚,驚醒程澄全部的意識。

“鬼!”她猛地挺直身子,“卓非!卓非呢!鬼,那個鬼……”

“丫頭。”柔韌的手臂從後面環住她,是湛藍箏,“沒事了,你安全了……”

“大家呢?小羅,丁小剪,老姐,丹霓……還有……還有……卓……”

“小羅,剪子,老姐,丹霓,還有戴翔都沒事,沒事了……”湛藍箏一遍遍重覆。

程澄問:“卓呢?”

湛藍箏靜靜地看著程澄,雙手輕撫她的背心。

“卓……卓呢……”程澄假裝沒有聽到近在咫尺的哭泣——哭泣是不存在的,淚水是沒有的,至於那些悲哀地呼喚卓非名字的聲音,那只是幻聽。

我們同生共死,並肩作戰過,平常人沒有遇到的,我們都遇到了。但是我們都走過來,最後的最後,總有救世主降臨,湛藍,曉白,孫橋,或者某個好心人,或者奇跡……死在鬼事件中,這是不可能的。

程澄堅決地認為。

“卓也沒事吧?”程澄註視湛藍箏。

湛藍箏抿緊了唇,她抱住程澄,將自己的下頜放到程澄的肩膀上,似是在尋求堅強,她一句話都沒說,程澄的臉貼著她的臉,感到愈發地溫暖而潮濕。

一腳踏入深淵,沒有摔痛,因為落不到底,只是下墜,身子不是自己的了,無盡地失重。

程澄沒有反抗,沒有悲慟地嚎叫,她任湛藍箏擁抱自己,恢覆的體溫下降著,力氣也隨之流失,目光失神游走,辦公桌,一排排的電腦,漆黑一團,已不再閃爍。

宛若燈火的熄滅,流星的消逝,陽光的隱沒,一個人永遠閉上的雙眼……

“湛思晴在網吧解開東部封印,將千年怨魂送入網絡,合成網鬼。隨後,她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中布下豢養網鬼的靈室,將網鬼飼養起來,定期放出於網殺游戲,令其借助這個平臺,肆無忌憚地殺人。期間,湛思晴因在敏感時段出現於網吧而被懷疑,為擺脫嫌疑,她刻意制造一場“苦肉計”——擊退網鬼,保護眾人,並將其作為功勞宣揚給我和宗掌門——”湛藍箏停頓一下,環視書房內的眾人,俱是面無表情,包括被傀儡控制住的湛思晴。

“我和宗掌門通過一下午的網絡搜尋,察覺出網鬼有被豢養的跡象存在,網絡內存在一個明顯的靈室,而且力量源近在咫尺——當然,這麽繁瑣的偵查術法,我一人是無法辦到,還要多謝宗掌門出力——啊,他不在場……”湛藍箏輕呷一口茶,繼續道,“作為掌門,我有權在特殊情況下對族人進行不告知的搜查。剛好我的朋友程澄,懷疑湛思晴和近來發生的另一樁罪行有牽扯,於是我將兩個案子並到一起,同意程澄和岑嬌娜取走湛思晴的手提電腦,以作更為細致地調查。為此,我委托丁小剪請了一位電腦行家,約定檢查的時間地點……”

湛藍箏面色凝重,“只可惜出了兩個意外,其一,我那搖著輪椅的弟弟湛虛衡,正在花園內呼吸空氣,見到程澄三人神色緊張,疑心大起,定要她們打開電腦包。為避免節外生枝,她們三人將行動不便的湛虛衡推到車裏。其實這個意外是幸運的,否則傷亡會更加慘重。而第二個意外,則是純粹的悲劇。她們在車庫又碰到羅敬開,方丹霓,賈文靜,戴翔和卓非五人。出於好奇,這五人跟蹤了程澄一行人,導致程澄等人不得不帶上他們進入大廈。因為輪椅故障,湛虛衡和照顧他的岑嬌娜留在停車場。剩下的七人順利來到那位電腦行家的公司內,解開湛思晴手提電腦的密碼,開始檢查,並且聯網了……於是,靈室被開啟,網鬼再次現身。猝不及防的眾人卷入網殺之中,在此過程中,卓非不幸遇害……”

湛藍箏擡頭,讓淚水轉回去。

簡簡單單一句話:在此過程中,卓非不幸遇害。

又有多少人能了解,其中的驚心動魄,抉擇痛苦?

海河咪子魚,是蕭婷。

湛藍箏認出這個ID的時候,立刻打電話確認,而值得慶幸的,海河咪子魚是殺手,提供剩下三個殺手的ID。

“戴翔帶刀程澄。”

這是方丹霓被票死後,蕭婷的告知。湛藍箏心中一緊,“護身結界都用完了,不能刀程澄。”

“我在最後一刻刀別人,就可以達成無人被殺的局面。只要我活著,就可以保證夜晚沒人死。”蕭婷非常利落。

湛藍箏對湛垚說:“海河咪子魚是你母親。”

湛垚不吭聲,湛藍箏道:“她在幫咱們。阿垚,萬一你母親不幸被票死,保護她的責任,全在你身上——拿出你的符咒來。”

湛垚不動,江宜月碰了碰他,“阿垚,那是你生母。”

湛垚低頭還是不動,將手機丟給江宜月。湛藍箏沒耐心等他醒悟,只擡起法杖,江宜月忽然說:“湛藍,蕭婷找你……”

“白天必須要死人。”蕭婷問,“誰?”

瞬間,多少念頭閃過——程澄不能死,因為孫橋;戴翔不能死,因為還有用;最好是旁人死,隨便死哪個都行,但如果卓非死了,那麽……

卓非是湛家保護的貴客。

若有誰的罪行,連累到客人慘死……

罪加一等。

湛藍箏的猶豫僅僅剎那,冷眼旁觀的孫橋奪過手機,“票19。”

19,卓非。

孫橋將手機丟給湛垚,冷硬道:“湛垚,那是你親娘。”

湛垚攥緊的拳頭,打開來,化作護衛的手訣。

孫橋對湛藍箏說:“你欠我不止一次了。”

湛藍箏擡起法杖,二人彼此冰冷對視,直到湛藍箏消失在綠光縈繞中……

不到一分鐘,決定一條人命。

“姐……”湛歆愛見湛藍箏說到一半,忽然沈吟不語,不由悄聲發問。湛藍箏深深嘆息,望了眼妹妹,“以上是網殺事件的梗概。另外還有一件事,小愛,和你有關。”

湛歆愛俏臉通紅,嘴唇抿地慘白,湛藍箏說,“就是我的朋友程澄所懷疑的事情,關於孫橋和小愛之間的。我們都認可孫橋是中了魅影之術,也發誓要找出這個下術的人……”她又刻意停了一會兒,“網殺事件後,我們清理現場的過程中,在湛思晴的手提電腦裏,發現了一段視頻——是孫橋和小愛的。”

湛歆愛含羞帶怯地捂住臉,湛藍箏敲了敲放在桌上的證物——湛思晴的手提電腦,冷道:“曾被徹底刪除過,但那位電腦行家恢覆了過來。我們都知道這份視頻並沒有傳入網絡,只是刻錄到光盤裏給了程澄。”——她從抽屜裏取出那張被封存好的光盤,“除此之外,理論上,那段視頻,只有針孔攝像機的主人擁有了。那麽……湛思晴,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湛思晴起身,“你說我的手提電腦裏有靈室,證據呢?”

“第一個證據,電腦公司辦公間的攝像頭,錄下了鬼障架起前你的電腦所發生的變化,包括靈室啟動時的暗綠光亮。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請爺爺,父親,二叔和表姑一起驗證過了。”湛藍箏道,“第二個證據,就在你的電腦裏,靈室的遺跡還在。經檢測,與電腦程序相結合的輸入性符咒的符篆簽名,是你的。”

“不可能!”湛思晴怒喝,湛藍箏說:“這也是爺爺,父親,二叔和表姑一起驗證的結果。表姑不可能說謊。”

“媽!你一定是弄錯了!”湛思晴對湛明嫣尖叫,“我只是玩網殺而已,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麽發生的!我沒打開過東部封印,我沒制造靈室,我沒豢養網鬼,小愛和孫橋的事情也與我無關!我不知道那段視頻是怎麽出現在我電腦裏的!這都是湛藍箏在陷害我!”

湛明嫣摟過大女兒的肩膀,滿臉心疼,“掌門。視頻和靈室存在於晴兒的電腦裏,是真的,但是並不一定是她做的啊。視頻可以是別人放進去的,至於靈室……”

“符篆簽名是錯不了的,表姑。您當時也很震驚,但也點頭認可了。”湛藍箏提醒。

“你模仿我!”湛思晴氣憤道,“你剛剛說的都是假話!岑嬌娜和程澄算個什麽東西!她們也能進到我的房間?分明是湛虛衡偷我電腦,那麽他完全有機會把靈室植進去。至於符篆簽名,那是你湛藍箏模仿的!”

“目前玄黃界無人能模仿到如此逼真。”湛藍箏心平氣和。

“加上宗錦呢?”湛思晴冷道,“你和宗錦一起施法,大概就可以辦到了吧?”

湛藍箏微微一笑,“湛思晴,你也是玄黃界中人,外行話就少說幾句吧。”

湛思晴的胸脯劇烈起伏,“不是我!絕對不是我做的!”

“視頻在你的電腦內,靈室在你的電腦內——”湛藍箏陰冷道,“湛思晴,你最好解釋一下,孫橋和小愛的事情,還有……網鬼殺人,並且最後殺了我湛家客人的問題!”

“都不是我做的!我全是事後才知道!”湛思晴大吼,“我是被陷害的!湛藍箏,你也是被陷害過得人,將心比心!你怎能如此卑鄙?!”

“所以我沒有一言堂。”湛藍箏道,“視頻也好,靈室也罷,包括程澄,岑嬌娜等所有相關者的證言,都是爺爺,父親,二叔和表姑四人親自檢測並詢問的。”

湛思晴對湛明嫣喊道:“媽!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湛明嫣緊摟住自己的女兒,“掌門,此事疑點甚多,判決一事,絕不可操之過急。”

“表姑說的對,我沒想立刻審判。”湛藍箏謙遜道,“只是湛思晴已是嫌犯,在事情明朗前,她必須在禁室內居住。”

湛明嫣道:“晴兒已受過刑房之苦,我們湛家人,誰還忍心讓家人再去忍受身陷囹圄的寂寞?”

“就事論事。”湛藍箏輕道,“帶走。”

她的傀儡立刻押住湛思晴,湛明嫣還未阻攔,湛思晴跳起來,雙手符咒連出,擊潰了近身的幾只傀儡,下一刻,光芒大閃,全部符咒,悉數飆向湛藍箏。

當然不會成功,不需湛藍箏舉起法杖,湛明儒已出手阻截了這波攻擊,而湛虛衡的傀儡早已待命,瞬間反架起湛思晴的雙手,扣上法銬。

“看吧!她的父兄都準備好了!”湛思晴赤紅了眼,“媽媽,從始至終,這只是一個陰謀!是湛藍箏一家子合夥打壓我們!二叔,您別不吭聲,我和我媽媽倒下後,就輪到您和您兒子了。您以為湛藍箏會放過湛垚嗎?湛歆愛,湛虛衡,你們現在助紂為虐,也得意不了多久,待我們都死光了後,湛藍箏的屠刀就會砍向你們!對她而言,你們的存在,只會比我,比露露,比湛垚更加威脅她的掌門之位!”

湛明嫣甩了女兒一巴掌,“胡言亂語!快給掌門道歉!”

湛思晴倔強地冷笑,“媽,您再怎麽賠小心也沒用,您就是天天跪著伺候她也沒用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讓媽媽您是外公的女兒!誰讓您比她還有資格繼承掌門的位置!”

湛明嫣摟住女兒,懇求她懂事地收口,湛思晴卻越戰越勇。湛藍箏在叫罵聲中只淡淡道:“湛思晴涉嫌解開東部封印,釋放並豢養網鬼殺人,導致十數人殞命,其中還包括在我湛家保護下的貴客卓非,按規矩,罪加一等。同時她涉嫌陷害湛歆愛與孫橋——並且,”她語氣冰冷而堅決,“湛思晴不知悔改,不配合調查,反而辱罵並攻擊掌門,犯下逆反之罪。這最後一個,可是眾位族人都親眼目睹的。我想,以法銬,罪服和禁室相待,是合乎規矩的。大家有異議嗎?”

無人會反駁,湛思晴對湛藍箏的攻擊,有目共睹。

“帶她離開吧。”湛藍箏平平淡淡地吩咐,傀儡們架起湛思晴,拖向門外,湛明嫣本要克制,終究是忍不住追過去。

“先到此為止。審訊和判罰,暫且留到卓非的葬禮之後吧。”湛藍箏說,“如果沒事,那麽我要辦公了。”

陸微暖帶著還在總是傻笑的湛思露,迅速離開。可剩下的人都未邁步。湛藍箏道:“還有事嗎?阿垚?”

湛垚一直低頭,被點了名後也沒擡起,只道:“沒事……我……我去陪月亮。”

他一離開,湛明磊也一聲不吭地走人。湛藍箏看看左近的弟妹,“你倆呢?”

湛歆愛說;“姐姐,我不相信晴表姐會這樣害我。”

“我也不相信。所以還要繼續審查,目前並沒有判決。”

“即便判決了,我也不信。姐姐……”湛歆愛說,“她是怎麽知道,我……我會去孫橋的房間呢?”

湛藍箏輕笑,“傻妹妹,話到這裏,就可以了。以後——”輕輕一頓,“把自己的東西都看嚴點吧。”

湛虛衡頓悟而失聲,“姐!你是說——”

“音然。”湛明儒忽然道,“帶小愛和衡兒離開。”

齊音然是聽從丈夫命令的賢妻,她和湛歆愛,湛虛衡一走,書房只剩下湛藍箏祖孫三代。“爺爺和父親的話,若是與湛思晴的判罰有關,還是先免了吧。我也不好做人。”

湛修慈上了年歲後,開口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但老爺子一旦開口,便非同小可。

“箏兒,我有兩個女兒……”他用微弱的語氣說,近乎懇求般,“你姑母已經去了,還剩下你的表姑。”

“爺爺,我的法杖,是姑母給的。我是湛家掌門,這是——姑母臨終的意思。”湛藍箏撫摸法杖,並不擡眼。

“你姑母不希望你這個樣子。”湛修慈說,“嬋兒……無論如何,她也不會如此……”

湛藍箏說:“所以您失去了姑母。”

湛修慈的面色轉白,他無言許久,靜靜擡起身子,“明儒。我們走吧。”

“父親,我還有事和箏兒……”

湛修慈看了兒子一眼,讓湛明儒不由閉了嘴,但他的父親什麽都沒說,只是看了一眼,似是搖搖頭,隨後離開書房。

湛明儒對女兒道:“最後一條罪名,坐得實在,做得漂亮!湛思晴這回是絕對跑不了,如果湛明嫣要反擊——她最好反擊,你可以張網待之。”

湛藍箏總算擡起眼皮,“表姑不是傻子。湛思晴魯莽一千次,表姑會賠罪一千萬次。”

湛明儒還要再說,湛藍箏已道:“我等的,不是表姑。”

“誰?”

湛藍箏不語,湛明儒蹙眉,“我還能賣了自己女兒不成?當初你既然端著茶水,跑來求我指揮你弟弟對湛思晴的電腦做手腳,現在就別有太多保留。”

“父親,這事永遠都不要再提。言多必失,不定哪天,只言片語就會溜到別人耳朵裏。”湛藍箏心平氣和道。

湛明儒面色一沈,“你翅膀可真是硬了!”

“唉,父親,您的女兒是要長大的,總不能老是軟綿綿鬧著要你抱抱的小孩子啊。”湛藍箏柔柔地笑道。湛明儒不由想起女兒童年時候的可愛,心中一軟,威脅和責罵全都說不出口,只道:“你先忙吧。只是爸爸希望你記得,我和你媽媽,小愛和衡兒,是絕對不會傷害你的人。”

湛藍箏閉眼——湛思晴,你的叫罵成功了。但我不會感到憤怒或沮喪,因為你已經無可翻身。前兩條罪名並不能坐實,這兩記虛招換來的,是你大怒後,對我的術法攻擊。

有誰能否認,這不是謀逆呢?

只這一條,足以讓你不得翻身。

其實你不是傻子,你說得對,這是陰謀。只是你絕對想不到的……

湛藍箏輕輕靠在椅子背上,長長籲氣。

你的符咒,是如何落到我的手裏。

其實就那麽簡單,但誰都不記得了。

半年前,裙擺後院,我讓你交出符咒,你辱罵我,攻擊曉白,最後把符咒都丟出來,還踩上幾腳,你妹妹湛思露又撿起來遞給我,求我原諒你……

誰會顧及到這件小事呢?

過眼雲煙。

那些符咒,我都留下了。其中一張,就是建立靈室的符。

湛藍箏拉開密櫃,將那摞疊好的符咒取出來,綠火一冒,讓它們化作白煙。

一擊必中,而剩下的,就絕不可再留。

鳳曉白閃來的時候,湛藍箏正望著裊裊白煙,“來了?”

“嗯。”鳳曉白環住她的肩,湛藍箏仰起頭看他的下頜,“大家怎麽樣?”

“死一般的沈寂,是最悲的痛。”鳳曉白低聲說,“丹霓的情緒異常低落……”

“因為她明白卓把最後一個生的機會給了她。卓不是懦夫,卓是勇者。”湛藍箏悲哀地笑了,“用生命來證明的愛和勇氣。”

“丫頭很自責……”

“她該反省了。”湛藍箏淡下口氣,“我可沒讓她去打湛思晴電腦的主意,但還是要感謝她給了我可趁之機。”

“還有孫橋。你對他的魂片施加噬魂之術來勒令他從命,未免令人寒心。”

“和孫橋交往,把基點放在友情上,不如放在利益上。”湛藍箏說,“我確信聰明的他會選擇保命,但不確信他會把我當摯友,更不認為他會珍視友情。他和剪子是同類人。”

“丁小剪讓我捎句話給你,這回她冒著生命危險,替你把人引入陷阱,她的那個被通緝的朋友……”

“告訴她,周六晚上十一點,老地方,夜的船會免費送她那個朋友到國外避風頭去。”湛藍箏冷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夜的船不是給罪犯開逃跑通路的。”

鳳曉白沒有出聲,湛藍箏轉身問他,“都說完了?好了,告訴我,你是否覺得我愈發卑鄙無恥?”

鳳曉白用無言作答。

湛藍箏微微笑了,“君子白,我不想玷汙你。你走吧。”

鳳曉白說:“可是,我會一直在你的身旁。”

他親吻著所愛的人,湛藍箏反手抱住他,緊緊纏綿著。

許久,“我發誓,風平浪靜之後,我會讓你所捍衛的價值永恒。”

湛藍箏說,淚光點點。

卷十二完。

敬請期待卷十三

作者有話要說:卷十二結束了。敬請期待下一卷吧。卷十三,倒數第三卷啊。

☆、楔子

楔子

蕭婷的電話來的很不是時候,當時湛家正在開午餐,所有人都聚在廳內,湛藍箏隨身攜帶的手機振動到桌子都開始打顫的時候,她就無法再裝聾作啞下去了。

“蕭老師。”她盡力快步離開餐桌,但餐廳並不吵鬧,饒是她壓低聲音,這稱呼還是傳了個遍——當下就讓湛家人大皺眉頭,除了滿眼期待的湛明磊和波瀾不驚只顧吃飯的湛垚。

“您有事嗎?”湛藍箏認為蕭婷主動聯系自己,十有八九都是和學業有關。湛家人痛恨蕭婷,她自然明白,自己與她,目前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就當著眾人的面接了這個電話,以示坦蕩。

“大概打擾你吃飯了,但是事情緊急,你認識一個叫做文遠淑的人嗎?”蕭婷還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絲毫不心虛。

“那是我高中的好友。”湛藍箏眼前一亮,又納悶,她倆怎麽會扯上關系。

“她聯系不上你,找到學校來了。剛好讓我碰上,等等,她就在我旁邊。”蕭婷平淡地說,湛藍箏還未反應,那邊傳來文遠淑的聲音,“神啊——湛藍,真的是你嗎?”

“遠淑,我親愛的。”湛藍箏由衷欣喜,“好久不見了。”

“忙啊。”文遠淑言簡意賅,“你手機換號也不告訴我,我去你那個家,見不到人。急死了快。”

“出啥事了?”湛藍箏詫異,三亭湖溺靈解決後,文遠淑就踏踏實實地繼續當老師,不再有什麽問題了啊。

“籲——”文遠淑長長嘆息,換上莊重而謹慎的口吻,“我是幫別人找你的……嗯……湛藍啊……你和沈珺……還能談談吧……”

湛藍箏:“……………………”

“她急著找你,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問她也不說。如果可以,我把她的號給你好吧,哎,她也換號了……”

“OK。”湛藍箏輕松道,“我和她,彼此都坦然了。多點的事兒啊,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她說著,走向丁小剪,做了個筆墨伺候的手勢,丁小剪一面吃,一面拎出自己的手機交給她,湛藍箏將文遠淑報來的號碼記錄後,互道保重——電話又傳回到蕭婷手中,“Miss Zhan,下周的課,你不能再缺勤,這幾個月來,我已經是破例認可你的事假了。”

湛藍箏笑了笑,“知道了,老師。”

“上次交的論文不合格,我打回你郵箱了。問題在正文裏給你指了出來。”

“好的。”湛藍箏無比恭敬。她看了湛明磊一眼,後者早已忘記吃飯,握著筷子,註視著侄女手裏的手機,瞳孔似因發呆而擴散開。身旁的陸微暖冷冷斜視丈夫許久,也換不回他一個目光,陸微暖的視線又落到對面湛垚身上,湛垚卻只是低著頭,恨不得低到湯碗裏去,誰也看不出他的表情——雖然讓人看不見,已經說明了他的心情。

湛藍箏和蕭婷交談完畢,掛了電話,湛明磊張張嘴,“……你導師找你有事?”

——陸微暖的筷子攪拌米飯,湛垚大概會溺死在湯碗裏,湛明儒冷冷瞥了女兒一眼,齊音然早就不搭理長女,只顧關切湛虛衡和湛歆愛,至於湛明嫣,只縮在角落的小桌子旁,專心伺候那個把米飯扒拉地滿身都是的傻姑娘湛思露。

“沒。是我高中老同學去學校找我,我導師幫她聯系一下而已。”湛藍箏向二叔微笑,回頭對期待許久的丁小剪說,“是文遠淑——”

“嗯……”丁小剪並不熱衷,但湛藍箏的下一句讓她打起精神,“——說沈珺找我。”

丁小剪很不厚道地當眾笑茬了氣,“珺珺找你?!怎麽可能?!她視你如蛇蠍,避之不及啊!”

江宜月也被驚動了,“沈珺?那人沒事閑的,還找你幹嘛啊?!”

岑嬌娜自打卓非死後,一直怏怏不樂,這會兒總算來了精神,“就是那個在Q上讓你滾,運動會上還不肯接受你十二頁道歉信的沈珺嗎?”

湛藍箏尷尬地餵了一嗓子,岑嬌娜終於露了點笑顏,當然是自知惹禍而不好意思的。丁小剪關切道:“真是珺珺?她現在怎麽樣?裙擺關門了吧?她沒讓我連累得太慘吧?”

當初負責查辦丁小剪一案的賈文靜,立刻借著喝湯的聲音重重冷哼一下,差點沒嗆到,程澄無聲地拍拍老姐的後背——卓非死後,白癡程就低調了許多。甚至湛歆愛有時候明目張膽地纏著孫橋,她看了,都只是默默低頭離開。只是她的忍讓,反倒讓孫橋更加不耐煩湛歆愛的糾纏。

湛藍箏只說:“她被我連累得更慘。好了,我問問她再說吧。”

湛藍箏撥打號碼,走出餐廳去通這個電話——她和沈珺的關系太詭異,搞不好又要鬧不愉快,還是避著點人吧。

事後,湛藍箏為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由衷慶幸。

“聽文遠淑說——你找我?”湛藍箏平靜道。

那頭的沈珺生硬地說:“我要去廣州了。但是赫莞爾不能跟著我去,她必須回去。她能信任的人只有你和丁小剪,後者指望不上了。所以我想,也就你能幫到她了。”

“莞爾……”湛藍箏壓抑著自己激動的聲音,“莞爾在你那裏?”她飛速遠離餐廳門,“她到底怎麽了?我們都找她大半年了。”

沈珺沈吟一下,“她……她懷孕了。”

輕輕倒抽涼氣,“到底怎麽回事?”湛藍箏低下聲音。

沈珺說:“她家裏太保守,喊了一堆親戚要綁她去墮胎。她逃出來,也沒法去上班,也找不到那男的,你和丁小剪都沒影了,她無路可走。還好她有積蓄,買了車票找我來。我當時在湖南,租了房子,她替我負擔一部分房租,挺好。但是我打算去廣州發展,她的肚子也大了,為了孩子著想,還是回去生吧。”

湛藍箏迅速理清思路,“孩子爹是誰?”

沈珺遲疑一下,“這個……還是讓她當面告訴你吧……畢竟是人家的隱私啊!我向來是尊重別人隱私的!”

她強調得太露骨,湛藍箏心中更加不屑——當年我為了更了解你,加深彼此友情,派傀儡調查你和你的家庭,的確不對。十二頁的道歉信啊!X的!你搖個腦袋,看都不看,直接把我否到冷宮裏,還帶著文遠淑一起孤立我,若不是丁小剪與赫莞爾,我文科班的兩年生活,就要在被孤立中度過了!

X的!多少年了,我都快看淡了,您還揪著個“隱私”不放。

她忿忿了,不鹹不淡來了句“那就讓莞爾打這個號找我吧”,隨即掛了電話。

才發現,汗水,在不知不覺中,已滲出來了。

封鎖消息。

這是她最快的反應。

燈火黯淡,萬籟俱寂。此時午夜,四下無聲。

花園裏亮起一盞綠光,有人影輕晃。

“找我有事嗎?”一個男聲問道,“太容易被發現了。”

“我明白。”一個女子沈靜地說,那綠光就繞在她的身旁,撥開一點點黑暗,“但是我必須打聽一下。她懷疑了嗎?”

“據我觀察,疑心總是有的。”男子說,“湛藍箏的為人,你也該有所了解。對待生死之交的朋友,尚且隱瞞忌諱,何況——”男子話鋒一轉,“有疑心,不代表懷疑。一絲半點的疑心,是不會發展到暗中調查或者下手的程度。”

綠光輕顫,女子半晌方道:“我倒不這樣認為。她根本就已經防備了我。”

“湛歆愛的事情,做得有點冒進。”

“你當時倒是沒這樣說。”女子冷笑。

“時不待我。”男子輕松道,“大家現在殺的,就是時間。能走一步是走一步,沒有哪個機會是毫無弊端的。而且沒有證據,她耐你何?”

女子輕嘆,“我也是這麽想,畢竟那是個很好的攪局機會……她頂多查出魅影的施法者,又怎麽會查到我呢……而且我本期望,她即便察覺,也就當是巧合。”

“不要小看了她。”男子說,“她是個能充分利用種種巧合來布局的人。到最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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