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一個白癡的堅持與大膽

關燈
上午是考前最後一次的特訓,下午是外路考試。但是程澄很倒黴,她被抽中了夜路考。當孫橋和江宜月都通過路考回到備考大廳的時候,程澄還得等到四點半,才能考試。那邊的教練開始催促著考完的學員去上班車,江宜月還要趕一個公司的面試,考完便匆匆打車離開了——臨走倒是沒忘記鼓勵程澄。孫橋大概是沒走,可程澄轉悠半天腦袋,也找不到他去了哪裏。只好提心吊膽地看著表針吃力挪動著,她一面祈禱著快些,盡早結束這場“災難”;一面祈禱著慢些,再多享受幾分鐘無知的快樂。

在冷板凳上坐了兩個鐘頭,到底是抗不過自然規律——傻呵呵地進行繞車一周,待這無聊而又必考的查車程序完畢後,方坐上駕駛座,指縫裏的身份證抖啊抖,讓那白面考官不耐煩地給接了過來,一句“考官您好”楞是沒說出來。

指尖冰涼,著車打燈,踩下離合,掛上一檔,提起手剎。擡頭準備看車外反光鏡的時候,卻瞅見孫橋,不知何時已閃到了路邊,若無其事地舉起手,好似搔癢般,從左肩膀一路向右,斜斜下滑——這個動作很快地做了好幾遍。

他啥意思啊?

白面考官一言不發,低頭看資料。

孫橋走近了幾步,重覆了好幾遍這個動作,趁著白面考官低頭,他狠狠地瞪了程澄一眼,又猛地低頭看上身。

程澄一縮,也就很本能低頭看,這冷汗就出來了。

沒系安全帶。媽呀,路考死罪哦。

抻好了安全帶,慶幸地拍拍額角,重新看反光鏡的時候——

孫橋的雙手似是閑得無聊般,向著程澄微微舉起,十根指頭向內蜷縮,又張開,再蜷縮,再張開……

程澄不懂地搖搖頭,孫橋猛踢了一下路燈,又重覆了一遍詭異手勢。

豁然明白,花啊!夜路考無論能見度如何,必須開大燈。

感激不盡之餘,自信陡然提升。白癡程正確操作,讓一切回到了正軌。

車子駛入車行道,逐漸遠去,看不到孫橋了,餘光只能瞟見旁邊這個胖胖的白面考官,漫不經心地發出了“前方路口,左轉調頭”的指示。按照規定變化了兩次遠近光,打了左燈,減下速度,人行橫道近在眼前,她小心地控制著方向盤,走上人行橫道。然後白面考官踩了踩副剎車。

程澄想他一定是不耐煩了,在催促我動作快點,啊,雖然我速度已經很慢了,但還是快些打輪吧。

於是車子在人行橫道上華麗麗地向左轉,於是白面考官踩下了副剎,於是熄火。

程澄的腦子空白了,熄火了,熄火了。

她伸手去搬動鑰匙,白面考官說:“別急著動。機動車在人行橫道上能調頭嗎?”

程澄:“………………不能。”

“您考試不合格啊。”

“…………您給我一次機會吧。”

“不行。三年內您隨時都可以來補考的。下次吧。”白面考官將車開到安全地帶,不顧程澄可憐兮兮地哀求,無情地簽下路考不合格通知書——俗稱白單子。

拿著白單子,站在路邊,車子來來往往,程澄感到心裏空空蕩蕩,好不容易熱起來的手指頭又入了冰窖。

她茫然地向回走,心裏想的是該走回備考大廳,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但她已沒有意識去辨認方向了,憑著感覺,垂頭走啊走,從車來車往,到人群擁擠,再到稀稀落落,而後看不清道路,視野模糊,兩旁稻香,秋蟲輕鳴,天昏地暗,拖拉機開過,突突突,塵土飛揚。

猛回神。

我……我走到哪裏了?!

怎麽兩邊都是莊稼地了?!

程澄知道外路考點一般都設在遠郊,但沒想到真的會看到莊稼地。她從未去過農村,對這片未知的廣袤空間,已是心生恐懼。向前望不到燈火,後方已是擦黑,只有發暗的麥子還迎風搖擺,將細細碎碎的聲音帶到程澄耳中——

“找到你了……”

沙啞的男聲伴隨了一股冷風,天邊一道陰雲緩緩壓下。程澄驚慌地四處轉頭。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那聲音層層疊疊而起,好似麥濤席卷,無形的壓力讓程澄軟下了腿。天地是一片遼闊的黑藍色,望不見絲毫燈火,聽不出一點人聲,只有驟降的溫度和冰涼的皮膚,還有頓起的,喀嚓喀嚓的麥子折斷聲。

她看到棕色袍服的男子,立在被壓斷的麥田裏,車輪子隨風旋轉,在粗壯的脖子上。

他舉起手,向程澄招了招。

不,可,能!

程澄目瞪口呆地想。

那天將車妖扣在了法網內,事情變得簡單而明朗:無非是車妖本在石碑內寄存,顧偉峰前月開車撞了一下後,讓那車妖跑了出來,隨後纏上了20號車。可偏巧這車的正班教練顧偉峰也是個戀車癖——他沒老婆孩子,也送走了父母,孤伶伶一人生活,平生沈悶木訥,就喜歡開車,摸車,玩車。他自然也買不起車,駕校成立後,經七拐八拐的遠方親戚介紹,他便急忙忙也去報名培訓,這才有了一輛半屬於他的車子,就此視若珍寶,十幾年如一日,對20號車的愛,愈發走火入魔起來。

於是人妖奪車的好戲就上演了。

可憐霍小可,那次遲到,他就已經讓車妖盯上了。

“車妖只認準了這輛車,又是男體,自然對丫頭和月亮沒興趣;而顧偉峰算是原車主,他不喜;孫橋武藝高強,身體不是通常的妖魔鬼怪好奪取的,車妖也就不碰;就剩下了霍小可。是車妖眼中的理想身體。”湛藍箏的法杖拍了拍車妖的軲轆臉,“對吧?”

軲轆臉咕嚕嚕轉得歡快,長發飄蕩,看的人心驚膽顫。

“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盯上了呢?”湛藍箏自言自語,孫橋淡淡道:“霍小可遲到那次。路過石碑,我踩了急剎車,但是當時我躲得不是霍小可,而是一道人形的棕色影子。不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看著霍小可的神態與以前不同了。雖然有時候他還能恢覆正常。”

沈吟著,將發言權交回給湛藍箏。

“車妖不傻,他也擔心被看出來,尤其是顧偉峰。所以他並不是全天候借用霍小可的身體,殺周琛力的時候,人類笨重的身軀,對於車妖就是負累。那時他離開了。用妖術殺害周琛力後,才回到霍小可身上。”湛藍箏梳理著案情脈絡。

可憐周琛力,一心想請湛藍箏斬妖除魔,讓車妖視作了眼中釘;偏偏又是20號車的替班教練,顧偉峰對他嫉恨多年。於是那天他下車後對著車軲轆的一腳,踹出了愛車如妻的顧偉峰滿腔怒火。痛打後,雖然人都沒事,從湛藍箏那裏求來的藍袋符咒卻丟失了,又稀裏糊塗地讓勸架的人給丟上了20號車。

“藍袋符咒在車座上的時候,我看到霍小可立刻退後,後來顧偉峰給丟開了,他才上了車。”程澄回憶,“那個時候車妖就在霍小可身上了啊。”

“我將符咒結子給了你們後,曾有傀儡想奪走……”湛藍箏變得謹慎起來,好久才道,“你有同夥嗎?”

她問法網下的車妖,對方卻只是咕嚕嚕轉著腦袋。湛藍箏出杖打落了一根軸條,軲轆臉立刻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響,好像指甲劃過黑板一樣,大家都覺得一身雞皮疙瘩,威武雄壯。

湛藍箏用思考著的口吻緩緩說:“這事情……還是有古怪。傀儡是誰放的?妖是放不出傀儡的。車妖的同夥又是誰呢?”

她沒有繼續深入,只說:“真的符咒結子確實被傀儡奪走了。因為只要結子在,車妖就進不來車。結子一走,車妖進到車內,再次上了霍小可的身,隨後就拿出了早先準備好的假結子,替換了過去,讓大家都以為結子還在,繼而麻痹起來……啊,當然這最後一回,倒是咱們用一個假結子,穩住了車妖,引他再次下手。”

她又停頓片刻,“可是能仿制地如此惟妙惟肖……我真是嚴重懷疑車妖的同夥,就是我們玄黃世家中的某一位啊。”

鳳曉白安慰性地撫摸女友俯下的後背,湛藍箏挺直道:“無妨。我不怕。只是可憐了咱們學車的諸位。”

“啊,還有……”程澄舉手報告,“車妖說,後備箱裏有屍體……”

便是顧偉峰被帶走後的那位新教練了。今天,實際還是應該由他來代替顧偉峰上課,而顧偉峰,依然處在停職中。

殺人的不用說,必然就是目前已經昏迷了的顧偉峰。

證據嘛……

看著兩輛警車,呼嘯駛入,交給條子們好了。

至於車妖,在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湛藍箏便毫不留情地收斬了。隨著最後啪啦脆響,棕色煙塵裊裊消散,湛藍箏用塵埃落定的口吻宣布了:

沒事了。調整心態,準備路考,就和這裏說再見吧。

兩天前那一幕還尚未褪色,可程澄此刻,只能驚懼地望著一步步走來的車妖,已說不出話來。

他沒死?!

湛藍的法力失效了嗎?

“終於……找到你了……”

沙啞的聲音從軲轆臉中轉著飛出來,車妖擡起一條胳膊,“殺了你……小丫頭……殺……”

他遲緩而穩定地避開了程澄丟過來的石頭土塊,忽地邁開了大步,用一種碾軋般地姿態放倒了程澄,粗壯的雙手迅速就扣住了程澄的脖子,猛一下,阻截了空氣的流通,程澄尚未有念頭,就揚起脖子,翻開白眼。

一道寶光閃過了視野,噗哧悶響,空氣滾入氣管,撲入了肺。

快到剛剛飛過夜幕的麻雀還沒消失。

“孫……”程澄虛弱地喘息,“孫橋……”

她勉力撐著地,孫橋踩碎了黑暗走來,他並未拔下了車妖那張軲轆臉上的寶劍——劍尖深深釘入了泥土,泛開的光芒只籠住了車妖的軲轆臉,但他的其餘身體還有如沙灘魚般跳躍著。

“曉白的劍?”程澄認了出來。

孫橋道:“他借給我的。”

過去將三張黃符貼在了車妖身旁,成了一個三角形,隨後要過來手機,直接撥了個號碼,“寶劍已經插穩,符咒貼好。”

他按的是免提,於是程澄聽到湛藍箏的一聲熟悉的“幹得漂亮,O了”。

隨後劈裏啪啦一陣作響,不知電話那頭的湛藍箏在幹什麽,似乎是念咒,似乎在施法,然後是刺啦的嘈雜,是開心的歡呼,是又一陣劈裏啪啦聲在耳邊清晰炸開,完全糊塗的程澄就納悶地看到寶劍控制下的車妖,發出了震天一聲尖吼,軲轆臉直接散入了空氣中,連著整具身體,緩慢地消失。

只留下寶劍和符咒,在小冷風,和傍晚的燈火稀落下。

程澄沈默在這片安靜中,孫橋將手機丟給她,拽過那白單子,笑了一下。

“白癡。白癡拿白單。我怎麽幫忙都沒用,你不是白癡是什麽?”孫橋譏諷著,“徹底完事了。走吧。”

程澄動了動,說:“腳扭了。”

“白——癡!”孫橋再次用珠穆朗瑪峰的高度去鄙視馬裏亞納海溝的深度。

他蹲下了身子,程澄關切地問:“你不舒服啊?”

盡管能見度很低,依然可分辨出,孫橋那一臉驟起的黑線。

“上來。”他生硬道,“爺今天心情好,伺候你這個白癡。”

程澄趴在孫橋的背上,他的體溫暖活了她受驚的心。隨著行進而顛簸,就好像躺在輕微的海浪上,只是沒有陽光——幸好沒有陽光,於是月色,蟲鳴,稻香,蜿蜒小徑,還有遙遙的,大路那頭一絲絲的光,讓周圍變得恬靜而朦朧。這就是一層紗布,蒙上了,自以為別人就看不真切了,什麽事情也就敢做了。

於是程澄緊緊抱著孫橋的肩,“孫橋……”

“說。”

“我……我知道你會來……其實不是很怕……”

“是啊,我腦袋進水,喜歡救白癡!”孫橋悶悶道。

他背著白癡程,稍運輕功,繼續向大路走去。

“孫橋……”

“說!”

“我……我脖子有點酸啊……”

“那就靠上來吧,這還用問?白癡!”

程澄小心地用臉蛋摩挲著孫橋的背,心底在雀躍歡呼。

“孫橋……”

“說!”

“我……我……”

程澄努力地說,“I……I……I LOVE YOU。”

這次沒有動靜了,天地只剩蟲鳴入耳,稻香泛泛。

孫橋一言不發,默默地背著白癡程走到大路旁。

明亮的路燈逐步驅散小徑的迷醉,程澄明白,光芒來了,世界是屬於聰明人的,而黑暗下的愚蠢就要過去了,結束了,淡忘了,不再來了。她低下頭,主動下來,扶著路燈桿子站穩,輕輕活動腫痛的腳脖子。

“白癡。”孫橋冷冷道,“一個現代人,如此簡單的英文發音,居然還那麽不準。”

程澄窘了,“啊——”

沒聽懂最好。

“還好我沒你白癡。”孫橋言簡意賅。

開水澆灌全身的感覺,每一寸肌膚都在嚷著滾燙滾燙,再迅速紅腫。

程澄要往下倒,孫橋扳起了她的下巴。

“你可以說漢語的。”孫橋懶懶道,“不要以為這就是膽子大,不過是藏在外語後面探頭探腦。帶種的,就用漢語說一個,讓本世子爺聽聽。”

程澄結結巴巴,“我……我……我愛……愛你……孫橋……”

她有些委屈而羞澀地含了幾滴淚水,再如何大膽而開放,最後的最後,都會本能瑟縮。

“孫橋,我愛你。”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彼此對視剎那,種子播下。一個沒有新意而必然的過程,鐵樹開花。

她談過戀愛,所以早就明白了自己對這個人的心意。她不願意束縛,因為年輕而時光短暫,明白了就去表現,能捉住就不要退縮。該放開就還個自由,獨自暗傷也不會阻擾下一次的追逐。

程澄一直這樣堅持著。

孫橋沒有回答她,只是湊得很近,讓彼此的嘴唇,不再有空隙。

白癡程依然不能領會以吻封緘的美感,但她抱住了孫橋的背,明白了一切。

如癡如醉,纏纏綿綿。

十幾公裏外的東商駕校內——

冷清路燈下,舉著鐵鏟的鳳曉白,瞠目結舌,“這土還得

填回去?!”

無良女湛藍箏心煩意亂地看著那一地被劈成了碎塊的石碑殘骸,肯定地點頭。

她腳底下撥弄著,是一堆碎木片——木片的前生,是一只古舊而老朽的木制車輪。

“這才是車妖的真正本體。”

當鳳曉白千辛萬苦地搬開了石碑,挖出這東西的時候,湛藍箏用專家的口吻蓋棺定論。

本體不除,分體不絕。

湛藍箏深谙這一點,對付車妖這類道行並不深厚,無法徹底甩開原身的妖怪,找不到本體,就是割了草但未除根。

只是她不動聲色,暗中放了傀儡監視,只希望能引出那個潛在的同夥——她幾乎已經斷定,那是一位玄黃界中人。

當傀儡發來警報的時候,她和鳳曉白還是晚了一步,眼看著一縷棕色劃過天際,卻找不到再次喚醒車妖的罪魁。左近過往的,只有一輛輛教學用的小普桑和小寶來。

“要麽法力極度高強,可當場瞬移——”湛藍箏淡淡道,“但據我所知,能流暢而順利地做到這一點,不留下痕跡的,玄黃界寥寥無幾,目前沒有。最近的,先姑母是一個,還有就是讓那諱莫如深的宗家前掌門宗堰——要麽——就是那人……”

她望著那些遠去的訓練車子,“在車裏。”

接下來的事情並不難辦,石碑底部,原是藏了一枚強大的封印——風霜的磨洗,還有泥土和植物的附著,不易察覺到扭曲而有意隱藏的符文。湛藍箏花費了一些功夫,解開了這封印,將車妖的本體——馬車車輪搬到了陣法中,再和早就參與了這個計劃的孫橋,打了個遠距離配合,令本體和分體同時毀滅陣內,車妖這才算是真的絕了。

“這事情有問題。” 湛藍箏看著辛苦填土的鳳曉白說,“曉白,待會兒回家後,咱倆得好好盤算一下了。”

從溺靈,到車妖。

平時只有坐在宅子裏,等著有錢的苦主們,拿著案子登門拜訪。

湛家掌門,鮮少會走到哪裏,案子就主動跟到哪裏。

自動集中到我的身旁……

湛藍箏想:感覺,這是一只只會串聯在一起的環。

陷阱的環。

卷四完。敬請期待卷五——樓女。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誓,我以後一定要學會精簡精簡精簡,而不是如此這般地連篇累牘洋洋灑灑……一直努力將每章字數控制在六千內……籲……O了。卷四結束。看來還是不夠恐怖啊……誰讓白癡程總是讓人無奈,極品男見鬼也不害怕啊……我要努力啊……那就等著卷五樓女吧。卷五也將是本文上冊的最後一卷。樓女結束,緊接著就是緊張,跌宕而虐啊虐的中冊了。

☆、楔子

——海市蜃樓,給您一場迷醉的夢幻。

卓非將這份印著無聊廣告詞的樓盤報紙攢成一個團,丟到了夜班車的垃圾桶中。秋風習習,他不覺緊了緊身上的單衣——靠窗的人恰好下車,他便慶幸地挪到窗邊,趕快推上了被拉開的車窗,黯淡路燈下,車站不覆熱鬧,賣熱糕的三輪,山東煎餅的篷車,炸香腸的小攤,麻辣燙的夫妻檔早已不見,只剩滿地狼藉。撂鎖的高大商廈外,那只大大的電子計時鐘,十一點二十的紅色熒光,在深秋的半夜裏,格外刺目。

真是拖得太晚了。

卓非想。

他搓搓手,還是找不回應有的暖意,將畫板放到旁邊的那張空位上。思索片刻,到底是將掖在軟包裏許久的長袖外套拿出來,展開後,便是洗不掉的油彩色和褪不掉的油料味,和他那方小小工作室一樣頹廢而沮喪的氣息。

腳蹬上了座椅,他將自己縮在了這件臟衣服中,又習慣性的從內兜摸出一包三五——錢包也跟著掉了出來,他勉力將癟癟的開線錢包丟了回來,又晃晃煙盒,只剩下皺巴巴的一支。

哢哢,虛弱的藍光和淡淡的液化氣味道。

他停了半天,垂著頭,將打火機丟出車窗,洩憤地聽著那爆裂的聲響,嘴裏的煙也落到了地上,被重重碾碎。剛剛飆過去的那輛小跑車的音響開得很大,最近比較煩最近比較煩,曲調順著窗縫鉆了進來,卓非將自己重新裹到了臟衣服中,跟著這輛破舊的夜班車,在空曠的路上搖搖擺擺。

卓非最近的確比較煩。

煩到小羅三番五次邀他去夜店,他給推了;戴翔喊他去唱K,他拒了;甚至賈文靜問他要不要出來和老朋友們好好聚會,並慶祝程澄二次路考終於成功……

“這個慶功會,我來,湛藍來,曉白來,月亮來,小羅也來,當然少不了主角程丫頭,還有那個極品男孫橋,你還沒見過呢吧?正好認識認識。我知道你還想請方丹霓,老姐我做了丫頭的工作,方丹霓也可以來。但是戴翔和容采薇絕對不能來。這回是程丫頭主角的慶功會,他倆來這兒秀甜蜜啊?找抽!你也來吧,有困難讓大家幫忙,有心事跟哥們姐們聊聊,要發洩就吼歌拼酒……”

“老姐,對不起。”卓非斯文地打斷了賈文靜的絮叨,“我真的有事啊。替我問候大家,順便祝賀程澄考車成功。”

然後他關了手機,把自己圈入了城墻中。

一連幾天都在畫著沒有人欣賞的畫,然後深夜的時候,點一根三五,裊裊煙氣中,他自己欣賞賣不出去的畫作。

然而昨天午後,方丹霓踏入了他的工作室,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銀子上出了問題。

當時他正坐在裂成兩半的顏料盤上,吃五元一份的盒飯,拖鞋還踩著摔斷的畫筆。

然後他放下盒飯,盯著方丹霓腕子上搖搖晃晃的靚麗漆皮手包,搖搖頭,將倒數第二根三五用打火機裏最後一點液化氣給燃開,煙圈笨拙漂浮。

“又被退稿了?” 方丹霓的纖纖玉指撿起地上被撕裂的畫稿——其中還有一份信函。她靈巧地拼湊了一番,“解除合同?他們不用你的插畫了?違約金呢?”

“簽的時候沒註意,一分錢都沒了。”卓非淡淡道。

方丹霓掐了他的煙,“起來!是個男的嗎?打官司去!”

卓非推開方丹霓柔軟的胳膊,“算了。”

他想撿起那根別丟到地上的煙,結果讓方丹霓的鞋跟給碾碎了。

“卓,你越來越讓人失望了。”她丟下這麽一句,轉身欲離開。

卓非盯著她轉身的剎那,腰肢和臀部輕微的扭動,還有短裙下勻稱的雪白,忽然想起了多少年前,操場邊那個骯臟的器材室內,他們在塵土中擁吻。比起白癡到可愛的程澄,方丹霓身上,更有他渴求的東西,一股特別的誘惑,好像柔和天然光下的人體模特,哪怕只拿著一只爛蘋果,透出的都是美。

他跳起來——米飯滾了一地,他拉回了她,將她按在墻上,親吻。

好像吻一條冰涼的海水魚。

卓非擡起頭,方丹霓慢條斯理地說:“卓。我們早已過去了。”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當初欺騙了程澄,和你在一起。”卓非說,“你還記得我給你畫的肖像,拍的寫真嗎?丹霓,這麽多年了,我記得還是你,咱倆分了以後,我再也沒找過女的。老姐和小羅給我介紹好幾次了,都讓我推了。也許他們眼裏,我大概是個gay了。”

方丹霓笑說:“那些東西啊?我都給丟掉了。我不喜歡你這樣的。你的風格麽?只是一道開胃小菜。”

卓非一拳揍到墻上,方丹霓的睫毛輕輕一眨。

“你真是個賤 人!”卓非咬牙切齒。

方丹霓微笑道:“我又沒強迫你喜歡我。卓,這樣不好。你應該收拾一下心情,忙一些正事。看看你這個工作間,戴翔和小羅花了多少錢給你做前期投資呢?你就是這樣回報他們?摔工具,抽假煙,撕畫?農民工都知道爬樓討債,你就輕飄飄一句‘算了’?你哪點值得我用感情或者身體,當資本去投資呢?”

卓非冷冷道:“我知道你心裏有人了。是不是湛藍箏家的那個新房客?!”

方丹霓笑了,“他和你一樣赤手空拳,但如今已混得如魚得水,步步高升了。更重要的是——”

方丹霓撥弄開卓非的胳膊,“孫橋知道伸手要,你呢?”

卓非道:“難道我們的過往只是一場海市蜃樓嗎?”

方丹霓眨巴著晶亮的睫毛,“咱們這城市裏,沒有海市蜃樓形成的條件。當然,如果你這麽迷醉自己,那也可以啊。卓,至少沈浸在夢中,你會比較開心吧。你也算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開心。祝你美夢愉快,一輩子都別醒回現實。”

她的坤包隨著玉腿的行進,在腕子上一顛,一顛。

卓非坐在滿地被出版社退回的畫稿裏,聽著窗外石徑上,高跟鞋的清脆聲音,一言不發。

戴翔給了他一條短信,介紹他去幾個私營的小小雜志社應聘美工。他拖著身子收拾了一些素描作品,夾在畫板裏,踩著朝陽出去,一無所獲的深夜歸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雖然路途遙遠,但到底搭上了一輛末班車,他可沒錢打車回去了,搞不好就露宿街頭。

卓非又將自己裹緊了些,朦朧中,夜班車忽然停了。

他擡頭,司機正氣惱地跳下車,打開了發動機蓋,無人售票的車,沒有售票員幫忙,司機顯得很躁。

卓非想了想,他也下了車,走過去問道:“師傅,要不我幫著幹點什麽?”

司機剛好要找扳手,直接推他一把,“別擋路!”

卓非踉蹌了幾下,呼呼的涼風滾進外套,他渾身一激靈,很是沮喪地緊了緊外套,轉過身子打算回到車裏,看到了路邊的小區,夜幕正壓著幾棟排列成環形的樓宇。風從中間穿過,陡然咆哮。吹得碎葉紛紛,草木肅殺。

他立在這不善的風裏,霎時就猶如一位悲哀的詩人般,看到了落葉,開始無盡傷悲。亂七八糟地想,這是誰設計的呢?多麽有趣的樓群造型,今天的天好黑,月亮和星星都去了哪裏?什麽時候來了雲彩?為什麽不給冰涼的大地一些光芒呢?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的作品有自己好麽?為什麽傻編輯們都更喜歡他的插圖?分明是白癡風格,比程澄那個白癡還要白癡,原來自己果然是個一事無成的人,明天的飯錢,司機師傅在叫什麽?走了,什麽要走了……

那棟樓,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最開始,卓非只是發楞,沒有意識到那棟樓的存在。

但卓非是走過這條路的,不止一次。他對這個環形樓宇很有興趣,大概是職業本能,也看得格外仔細,曾試圖尋找靈感。所以這棟樓的插入,很快拉回他飄入風中的神智。

他怔了一下,在心中默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共七棟,高矮不一,功效不同的樓。它們松松散散地圍著圓形街心公園,大致列成了一個圈,只有西南角是空的。

八……

那棟樓,此刻就立在了西南角。

卓非在心裏念出了這個數字,悚然驚了。

第八棟樓?

新蓋的?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隨即被打散。上周一個白天也經過了這裏,絕對沒有建築工地。

看錯了?

卓非揉揉眼睛,他開始後悔把那根煙踩碎,起碼嚼點煙草,還能提提神。

那棟樓依然佇立在西南角,不知哪裏來的幾束自然光,映出了它修長而高挑的樓體,淡粉色的外墻——光芒下,這棟樓就好像微曉人事的姑娘,她亭亭而立,含羞帶怯地脫下衣服,站在夜幕的背景下,遍體散發著情和欲的味道。

卓非感到血液加速了流轉,他仿佛看到這棟樓朝他走來,越來越近,走一步,就更似人一分,胳膊,腿,眼睛,伸來的手指……

目瞪口呆,他受驚地退後幾步。

那樓不見了。

撞鬼了,撞鬼了。

他嘀咕著,緊緊外套準備上車。

夜班車不見了。

他這才明白,剛剛司機師傅是在喊“上車了,要走了”。

路漫漫,車輛寥寥,見不到出租車,更不要提人影。

卓非就這樣被丟在了兩站之間,在深秋冷風習習的午夜。

他過了好久才想起錢包,手機,書包,畫板都落在了車上,更加覺得沮喪,他蹲下來想,破罐子破摔,露宿街頭好了。

直起腰板的時候,那棟樓近在眼前。

卓非默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八……

第八棟樓,不是他看錯了,實實在在就站在了本來是空白的西南角。奇異的自然光又從樓頂流瀉,仿佛女人的發,還有羞紅的,曼妙的全身,婀娜地走來……

方丹霓。

卓非看到了,那就是方丹霓的身軀,不會有錯的,她正在讓自己過去。

血液急速轉動,熱量從體內蒸到體表,好像被投入到三伏的午後,卓非甩不開身下騰起的沖動,他頹廢而驚喜地嗷了一聲,邁開了雙腿,跑掉了外套,也沒有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離渴望,越來越近了……

奔入了小區,奔向了西南角,很好認,公園的西南出口有一條長長的尖刀型甬路,正對著的方向便是了。

第八棟樓,若無其事地立在那裏。此刻樓體泛著青灰的色澤,有不少窗口似乎掛著蛛網,有不少窗框似乎半掛在樓外,還有敞開的大門,歪歪斜斜,寒風嗖嗖沖出,好似打開的冰箱門。

不過卓非看不到這些,他看到方丹霓依然蹬著高筒靴,勇敢地穿著短裙,白白的腿,讓冷風吹得如冰晶瑩。

方丹霓嫣然一笑,伸出了胳膊,迷人的下巴朝著卓非一勾,卓非沖了過去,抱著她,踢了下門,沖到樓裏……

這天深夜,小區門口的值班保安清楚地看到了一個潦倒男子,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跑進了小區,他負責任地追出去,卻不見了人影。

後來警察盤問的時候,年輕的小保安只能茫然地說:

“我真的沒再看到那個男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卷五卷五,我要調整一下了.卷五完結後,上冊的小輕松小恐怖結束^^苦難的中冊開始^^^^^於是^^^^^^大家抓緊享受目前的輕松安逸吧.別等到天雷地雷滾滾虐的時候,抗議我搞突然襲擊,俺做出提醒了啊^^^^^^^^說一下,我對這個楔子的字數很滿意啊.現在覺得每章都無限制地寫啊寫,很並不好啊.首先沒個字數限制,會讓主幹情節不夠突出而顯得混亂;其次描寫容易羅嗦,讓人不耐煩看下去;再次七拐八拐的東西太多,容易使人失卻耐心^^^嗯,這只是我最近的一些個人感覺,不知大家都是怎麽看待的.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感受相同也好不同也罷,能讓人看下去就好了.我盡力控制字數,但絕不會讓情節減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