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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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兩人一狗活像見到了亮相於黑白電視機屏幕正中央的山村貞子,驚悚得氣流卡在喉管,滋滋的獰響。

屏幕上的“司暇”則加深了笑容:“如果不想聽我說話,可以拔掉網線。但有一點你們必須清楚……‘裏三門’是我的了。”

熊叔的眼本就瞪成了雙銅鈴,冒牌貨傲慢輕蔑的宣言一出,銅鈴膨脹成了銅鑼。他“嗖”的站起,砂鍋大的拳頭捏得叭吱作響,“狗崽子嘴巴盡吐糞!你算哪個奶巴坨,‘裏三門’是你說動就動的?你他娘的怎麽不去號子裏捅幾個人,然後就說你占了這個山頭得收過路費?!老子告訴你,動幾個人輕而易舉,敢觸動體制,小心你的骨頭棒子碎得連野狗都不叼!”

冒牌貨翹起眼睫,笑容一旦沈澱,滿地霜雪。“規矩都是人定的,而人,是世界上最隨波逐流的生物。起碼絕大部分的人是。”他瞇起司暇的貓兒眼,險惡糅雜在狡黠中,竟透出幾分值得玩味的可愛,“槍只能用來恐嚇,扭轉不了人心;除了錢與權,還有什麽能夠震懾人類心中的道德標桿呢,你說對不對,施大樹?”

怵然聽見自己的真名,“唰”的一下,熊叔的關公紅臉全白了。“你、你?!”他結結巴巴,禁不住輕微抽搐,像在犯帕金森病,“你怎麽會知道——”他突然噤了聲,眼神在瞬間放空,似被洗腦。“……我……沒想到,真,真……”

施大樹向後踉蹌幾步,跌坐在沙發上,混亂自語:“資料都銷毀了,還知道我叫什麽……除了局長,就是他,沒別人了……”他擡起頭,輪廓粗獷的雙眼竟浮現淚光,“將軍!是你?”他發出一吼,夾雜哽咽。

十五點六寸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中央,“司暇”舒展眉目,自成一脈春山,兩潭秋水。“你這樣想,也好。許久不見了,大樹,這些年過得如何?”

施大樹撲向筆記本電腦,明明是花甲之年的矍鑠老人,明明虎背熊腰勢若奔牛,卻兩掌撐住電腦屏幕的邊框,陳皮般的臉堆滿了淚意,“果然!果然!祁老,是您啊!只有您有這等本事,對咱局子了若指掌,啥都做得到!我想到了那個可能,卻不敢相信,結果那不是司君安,是您!真是!”

施大樹太過欣喜,他的背腰完全擋住了屏幕,導致後頭的風靜持和饅頭狗瞠目結舌,想看屏幕卻瞧不見,他倆既恐懼又焦急,劇烈跳動的心臟直逼嗓子眼。

“伯伯?伯伯!”風靜持豎起了耳朵也只能聽見電腦音箱傳出的如紗耳語,以及施大樹傾聽“將軍”密語時壓抑的粗重鼻息,他極害怕施大樹也被屏幕裏的人蠱惑,一躍而起,沖上去就拔掉了筆記本電腦的網線,明亮的屏幕剎那全黑,司暇的面容也一閃後湮滅。

風靜持將乳白網線隨手一丟,掐上施大樹的寬厚肩膀大叫道:“伯伯!他跟你說了什麽?他是誰,他到底是誰!”

施大樹瞥過一只眼角通紅的虎目,抿了起皮的嘴,半晌才有所動作,卻是拂開了風靜持的手。“他不是司君安,我們都猜錯了……”他直起腰,反倒摁住風靜持的瘦削雙肩,覆壓下高聳的身影,“不是司君安,不是別的人,顧璘歪打正著,把將軍的魂喚回來了!他是創建‘裏三門’的人,是我們的局長,是你父親祁玥竫啊!”

施大樹激烈搖晃風靜持的肩,疲憊老態全化作了欣喜若狂,“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將軍回來了!以這種形式,但他回來了!去他媽的唯物主義,老子不信了!改明個就投身封建迷信,找個廟好好拜拜——得虧祖宗保佑啊!將軍沒撇下咱,他回來啦!”

施大樹將風靜持晃得心癲神亂,後者拼命推開前者,沖他紅了眼睛喊:“伯伯!你被他騙了!他怎麽可能!不,不可能的!我爸爸已經去世了啊!他絕對不會是他!”

風靜持一心慌意亂,施大樹反而從狂喜中冷靜下來,擦了眼角的濁淚,看他。“是我負責監聽沈若崇,我知道,是他告訴你的。”他用雙掌揉了把臉,回覆精幹鑠勇的狀態。“不錯,將軍在很多年前就含冤而逝,‘裏三門’落入了現任局長手中,直至今天。局裏的楞頭青暫且不提,我們老一輩的對將軍是個怎樣的人,可清楚得很!我以前監聽司家,咂摸那‘司暇’說的話做的事,就覺得莫名熟悉,今個兒才見他本人,那神容氣度!將軍就算換了張臉,他還是他!沒變,真沒變,剛一聊,他什麽都知道!除了將軍誰還能這麽清楚!”

施大樹揮舞著手,毫無章法,又陷入了慶幸與狂樂。風靜持看他那副模樣,像是中毒已深般的病患,不由連連後退,直到停在沙發前,才伸展手臂,以遮擋沙發上的饅頭狗。

“就算是他……又怎麽樣。”風靜持的體溫再次躥高,他面頰燒紅,病態突顯,可黑眸子卻驚人的發亮。“不管他是司君安,還是祁玥竫,他搶了司暇的身體,就該滾出去!我不管他要達到什麽目的,他想害司暇,就得過我這一關!”他餘光一瞥,看見了茶幾上、藤條收納籃內的水果刀,他伸手就抄起,刀鋒出鞘,不銹鋼寒光冽冽。

風靜持將刀尖對準施大樹的心口,吐出熱氣,言語冰冷,他說:“那家夥是玩弄人的高手,巧言令色,蛇蠍心腸,我比你清楚祁玥竫的為人更清楚那家夥的本性!他占了司暇的身體,假冒他來欺騙我,還讓我以為我得了癔病,讓我懷疑向我求助的司暇是否只是我的幻覺——他是個騙子!大騙子!他騙了我,現在又裝成祁玥竫去騙你,伯伯!”

風靜持的眼前犯起了花,他頭暈目眩,抓不穩刀把,腦袋裏翻滾起巖漿,他所有的關節都痛了起來,那是一種燒灼般要起水泡般的極腫極痛——“唔……”他突然掉了水果刀,在小刀哐啷落地時頹然下蹲,痙攣的雙手死死掩住口鼻。

他身後的司暇忍無可忍,早就吠叫著跑到了他身邊,不曾想擡眼一瞧,竟看見一道紅血滑下風靜持的唇,而目光再向上,只見突流鼻血的風靜持滿臉痛苦,顫動的睫毛上全是水珠。

小瘋子怎麽會突然流鼻血?!司暇滿心驚惶,然而施大樹比他更急,動作也更快,那老漢一撲而上,從茶幾上的紙盒內扯出一大把紙面巾,萬分焦慮的替風靜持止血擦血,對他叫嚷:“他姥爺的!一大攤子事我都忘記了!我監聽著沈若崇,我聽到了醫生跟他說的話,風小伢!你這白血病,得趕緊住院找骨髓適配者啊!快快快先擦擦,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

仿若天崩,繼而地裂,司暇沒了足下的支力點,他被無數噩耗擊打折磨,再無挺直腰板的勇氣,目光渙散的跪在了風靜持腳邊。

施大樹自然不會註意到一條落拓小狗瀕臨心靈崩潰的危險狀態,他將註意力全部投註在風靜持身上,又拖又拽,硬是把風靜持帶進了臥房,將他塞進被子裏,強制他休養生息。

“伯、伯伯……”風靜持掙紮,可施大樹將被褥縫隙全部捏死,就是要將他裹成只蟬蛹。“你歇著吧!別管那些子破事了,我去找將軍談,找機會讓你見他,你見了他就能搞明白一切了!現在你多休息,好好睡一覺……”

施大樹將手伸向風靜持的眼睛,想遮住那雙充斥著不甘與懷疑的漆黑眸子,讓他暫棄一切、沈淪夢境,然而風靜持在施大樹的手掌陰影逼來之前,闔了眼皮長吐濁氣,那漆濃眼睫一撐,眸中依舊閃爍堅定的光華。

“伯伯,你和曾經的我一樣,都只接受自己願意接受的現實碎片。”他力撥千斤般,擋開了施大樹的手,其人雖躺臥著,仍錚錚有聲。“但那畢竟只是碎片,真正的現實被有些人藏得很深,只有相信自己,才能完全撕開他們的偽裝。”

施大樹有些不明就裏,此時饅頭狗失魂落魄的晃蕩了進來,他昂頭傾聽風靜持嘶啞的聲音,心臟隨著他的話音起落沈浮。只聽得風靜持仰面對施大樹道:“你被那人所騙,更被你的期望所騙,伯伯。你尊敬、愛戴祁玥竫,痛惜他的死亡,你潛意識裏希望他沒有死,或是能夠重生,你只願他能再次統領‘裏三門’,指引你前進的路。”

“可他死了,伯伯,他死了。”風靜持握手成拳,置於胸口,像是在對著自己的良心發誓。“生命只有一次,人死不能覆生。就算他活了過來,他也不再是他了,那個借由掠奪他人生命維持自己存活的人,不僅卑鄙,更無恥,他不再是你尊敬的長官,而是個該被詛咒的僵屍!他搶了司暇的生命,我就有理由恨他!我,絕不承認他是我父親!”

再一次,一記霹靂砸向司暇。可這回,雷霆後的磅礴大雨卻洗刷了他瀕臨絕望的心靈,他渾身通暢,黑鼻頭一噴,仿若吐氣如蘭——只因為再一次的,風靜持沒有背叛他!小竹馬甘願放棄與未曾謀面的生父握手言和,而選擇了成為他、一條落魄小狗最堅強的矛與盾,永遠站在他前方,為他格擋風雨險阻,不離不棄。

司暇不能更感動。可風靜持對司暇的堅決捍衛在施大樹看來,不過孩子氣的倔。“……我也沒說咱就不管司小狗了。”施大樹放軟了語氣,擡掌去揉風靜持的黑發,安撫雜毛的刺猬,“將軍會占著司小狗的真身,肯定有他的理由。剛才將軍也跟我說了,叫我們原地待命,有事情他自然會通知。還有,他忒關心你,叮囑我送你去治病,照看好你,讓你好好養著……”

風靜持再次扇開了施大樹愛昵的手,拼了命忍了眩暈坐起。“他有陰謀,就這麽由著他占用司暇的身體,司暇一定會出危險!我現在就要見他,新帳舊賬一並算清,奪回司暇的——”

他突然一頓,本該撕心裂肺的咳嗽,卻憑毅力極度壓抑的喘息起來。他緊攥前襟的指尖泛起慘白,指甲上象征健康的月牙兒一概消失,剛止住的鼻血又滴滴答答淌下唇尖,原來他早已病侵骨髓,距膏肓咫尺之遙。

“你都這樣了,還怎麽去算賬!”施大樹又氣又急,一伸手就按上了風靜持的後頸,讓他直挺挺倒下,意識全失,暫時昏厥。

施大樹罵罵咧咧的替風靜持脫鞋,還為他摁好棉被的邊角。轉眼一瞧床邊呆呆仰望的饅頭狗,施大樹用齒尖磨了磨嘴唇,沖狗崽悶聲悶氣道:“對不住了,司小狗,你的身體該歸誰,到時候再討論。只是現在,如果你為了奪回身體而耽誤將軍的大事,我首先剁了你。”

見司暇害怕的後退,施大樹從鼻腔裏發出冷哼,粗聲道:“沒現在砍了你燉狗肉湯就算好的了。畢竟,將軍都說了……害他最慘,傷他最深,將他拖入萬劫不覆之境的人,是你——”

“司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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