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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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靜養,實則軟禁,一周內,風靜持纏綿病榻,而司暇扒墻拉縫也沒能溜出去。他本可以一頭撞出魂魄,穿墻出逃,然而他總覺得只憑自個兒,連對冒牌貨吐唾沫都做不到,更別提把他往死裏毆了。所以他鬥志破滅,一天到晚就趴在風靜持床腳,和他一起昏沈入睡,不知今夕何夕。

好在有了施大樹的鞭策督促,風靜持在清醒時死倔著反抗、仍拗不過,他開始吃藥,接受輸血,司暇更聽見了前來例診的醫生與施大樹的交涉:“……關於骨髓移植,他的情況很特殊……這種時候我們當然不能先談費用,但就他的情況來看,父母親戚都不在了,骨髓配型的成功率極低……建議你們不要太指望骨髓庫,資料非常不完善……你們只能等……如果病人病情惡化,有理由考慮放射性治療……”

門外二人說話的時候,司暇用前爪扒床柱,能望見風靜持骨瘦如柴的側臉。剛開始司暇還膽怯怯的小聲喚,到後來,他也不出聲了,只凝視風靜持苦悶糾結的眉眼,看他眸中盤縈纏繞的抑郁。

前路晦暗、生命危在旦夕,別說是風靜持,連司暇都會半夜被噩夢嚇醒,他必須千辛萬苦爬上風靜持的床,用爪子觸著了他微弱的鼻息了,才落下一顆哐哐亂跳的心,重回自己搭在床腳的簡易狗窩。

然而司暇想,除卻險惡的病情,更令風靜持憂郁愁悶的,是他血肉至親的遠在天邊。無論是一字未留拋家棄子的風思遙,還是玩弄人心草菅人命的“祁玥竫”,在風靜持最需要親人的時候,都不在他身邊,反而於無形中給了他強大的心理壓力,讓他以為就算他自生自滅了,也沒人在意、沒人記掛。他就是不被需要、只能被碾碎的小渣末。

司暇悶不吭聲的瞧了風靜持一星期,終於遣詞造句完畢,對鏡演練完畢,準備一頭撞出魂魄,說人話做人事,好好安慰風靜持,替他排遣抑郁了。

他跟著送完藥的施大樹出了臥房,在老漢穿衣出門後躲進盥洗室,卯著勁兒咚咚撞墻,終於眼一花,軟軟倒地。

他感到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好似一只被松開了線的氣球,蕩蕩悠悠就往天上飄了……陡一睜眼。他雙腳懸空,肢體透明,腳底才是軟癱癱的饅頭狗,很顯然,他成功回歸靈魂狀態。

司暇深呼吸振奮精神,穿盥洗室門而過,預備著埋頭紮進風靜持所在的臥房——“嘎吱——”“抱歉,打擾了。”——有生人進來了!

司暇再怎麽老眼昏花,也不會看錯來人高矮胖瘦的大概輪廓。只見那人頗為年輕,男性,大概二十出頭,身材清俊,相貌卻稀松平常,令人過目即忘。

來人一進門,見無人迎接,不動聲色,先將客廳掃視了一圈,目光在觸及司暇時直勾勾的頓住了。

他看得見我?!司暇大驚失色,飛快捂住了——下.體。

來者輕咳一聲,平庸死板的面容因為揚起微笑,終於顯出年少的神采。“司先生,大可不必,你的腰部往下並沒有顯形,不存在走光的概率。除非你連胸口都不願袒露……那就得上胸罩了。”

司暇只覺得,來者調節氣氛的功力真是萬中無一的差。他說的啥玩意兒打趣話啊,簡直冷掉渣……

想著來者能看見他,不知能不能聽見他的聲音?司暇嘗試著對他開口:“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兒?”

來者回答的很快:“我姓烏,名桕。司先生如果記不住我的名字,可以用‘餵’稱呼我。”他上下移動目光,嚴肅而認真的將司暇審視一番,用毫不出奇的聲音淡淡道:“我的老師羈旅海外,一兩個月內都無法回國,熊先生找的急,老師就電話通知我進京,為熊先生排憂解難。”

熊先生?司暇想了想,覺得他八成在指曾用“熊”作假姓的施大樹,便道:“他其實不姓熊,真名叫‘施大樹’。他跟你老師什麽關系?你的老師是誰?你們幹什麽的?找你們有什麽用?”

烏桕擡起一只手,平靜的阻止了司暇連珠炮似的問題。“熊先生和老師是故交。而我和老師所做的工作,在平常人看來都是歪門邪道。有人稱呼我們為‘道士’,大概也以諷刺的成分居多。司先生不必對我和我的老師尋根究底,只需知道我能解答你的些許疑惑就夠了。”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讓想用旁門左道逼他洩露真身的司暇略有羞愧。“……也就是說,施大樹本來想找你老師幫忙,可你老師在國外,只能你來……”司暇捋了捋情況,問他:“我現在是鬼,你卻能看見我,怪不得派你來。你是有陰陽眼麽?”

烏桕點了點頭,自顧自的繞過司暇,在沙發上坐下,姿態端正。“能看見你的人,分為兩種類型,”他微微仰視半透明的司暇,淡然而公式化的解釋道,“一種,天賦之能,生來見鬼,除非眼盲;其二,宿劫難逃,陰氣過盛,命不久矣。”

“我,前者;你的密友風靜持,後者。”烏桕望入司暇雙眼,毫無神色波動。“形象的說,正因為風靜持距死不遠,距成鬼不遠,他才能看見即將同為鬼的你。”他細致揣摩司暇的表情,似有領悟道:“你以為,風靜持對你最情真意切,所以只有他看得見你、聽得著你。可惜,你錯了,風靜持看見你的那一天,即是他的陽壽快到盡頭的那一天。根據熊先生提供的資料,只有風靜持的血能被你用來寫字,也是因為他的血陰過盛陽過衰,而能被鬼怪接觸的緣故。”

烏桕撇開眼睛,不去看司暇震驚後的出離痛苦。他也明白那二人境狀的悲慘:誰能想到重逢不是救贖,不是峰回路轉,反是劫難,是在劫難逃呢。沈浸於狂喜與希望,不料緊隨其後的卻是生離死別,楞誰都會痛苦不堪吧。

“……哼。”司暇突然輕哼一聲,倒讓烏桕一怔。“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說,小瘋子沒得救了?”見烏桕點頭,司暇牽起嘴角笑了:“嗨,沒事兒,這算啥事兒呢!小瘋子死了,成了鬼,正好沒人阻礙我把他娶進門!對了,你們道士應該懂怎麽主持陰婚吧?要不要送我倆個順水人情,在功德簿上多添一筆啊?”

司暇嬉笑,烏桕的臉色卻漸漸變冷、發灰,他好似被冒犯到了。“我真沒想到你能那麽自私。”烏桕掌撐膝蓋,氣度遠超及冠之人。“天道有常,死者入土為安方是正理。司先生妄想留滯亡靈,截斬輪回,只會招惹生靈怨懟,到時候風靜持化身厲鬼,本質反轉,性情大變,你必追悔莫及。”

烏桕沒好氣,司暇也沈下臉,覺得那年紀輕輕的小道士太過浮誇賣弄、裝腔作勢。“你什麽意思?逗我玩呢你?”司暇厲聲道:“你不也說過小瘋子能看見我、碰我的血是他即將成鬼的先兆麽?我就願意跟他一起做鬼,你管得著嗎你?還是說你師父給你規定了每個月的任務量,所以你除鬼要除到我們頭上?”

烏桕冷冷看他,半晌才咧開嘴角,給平庸的面容渲染上陰沈。“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他依舊正襟危坐,儀態略似風靜持,“荒魂如你,是通稱的‘鬼’;人死七天,魂離軀殼的那一瞬的狀態,似人非人,雖死猶存,勉強稱其‘鬼’,然而——”

見司暇一臉懵懂,雲裏霧裏,烏桕輕聲咂舌,微不耐道:“簡單來說,你和風靜持做不到殊途同歸。你的情況和他完全不同,你尚且能重返人身、再世為人,可風靜持註定身死魂散,輪回轉世。除非……”

烏桕摸了摸下巴,面無表情:“如果你能在他頭七返魂的時候困住他的魂魄,他就能被你羈束在身邊了。不過……”他吊人胃口卻不自知,“你得在他的頭七日取回自己的身體,因為只有人能施術作法,困縛鬼魂。同為鬼者,南轅北轍,各入輪回,彼此無幹。”

司暇聽得腦細胞哀嚎。“我沒明白……”他咬著牙頭痛道:“為什麽非得我變成人了、去作什麽法?我就算奪回身體了也不懂那些啊!你才是道士,你不能幫我嗎?”

烏桕一口回絕:“不行。”司暇“噌”的怒了:“你他大爺的怎麽回事?!一會兒咒小瘋子必死無疑;一會兒說我能是鬼,他卻死了都不能跟我在一起,要去輪回轉世;又說什麽我奪回了身體才能阻止小瘋子輪回——你到底想表達什麽?給我個準頭成嗎!”

烏桕扶額。他用指骨揉摁太陽穴,沈默半晌才從上衣兜內掏出一便簽本。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半天,輕聲道:“你和他,所處的時間維度不一樣。我就這麽說吧,你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麽?”

司暇像饅頭狗一般瞪圓了眼睛。他吃驚的張大了嘴,結結巴巴:“我,你……你怎麽知道我是……”

“在你們的概念裏……‘重生’。是這個名詞吧。”烏桕又從摸出一只圓珠筆,在便簽本上龍飛鳳舞。而從司暇的角度,看不見他寫畫了些什麽。

司暇幹等了約莫五分鐘,“……如果真是這樣,你們的輪回非常有意思。”以純學術的語氣,烏桕挑眉評判。他合上便簽本,對司暇淡淡道:“我來幫你梳理思路,為了提高效率,請配合我。”

司暇壓制想痛毆他的沖動,勉強點頭。

烏桕雙腿交疊,指尖相對,冷靜的開口:“讓我們先從疑點開始。第一,上一次的你,享年多少歲?”

上一次?難不成我死了很多次?司暇本想用口型詢問,可轉念一想,老實回答:“八十。”

烏桕反問:“你肯定?”司暇不悅:“當然。”烏桕不依不饒:“憑什麽?”司暇耐住火氣:“我記得很清楚,小瘋子是在我二十歲那年音訊全無的。我沒了他,一個人過了六十年,八十歲死在養老院——餵,我騙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吧!你何必這麽疑神疑鬼的——大爺我已經是鬼了,你再懷疑也沒用!”

烏桕笑了笑。他用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大叉,對司暇說:“錯了。上一次,你死的時候,絕對不到八十歲。就憑你的言行舉止,我都能肯定你在隱瞞自己真正的死亡年齡。”

沒待司暇駁斥,烏桕猛揮手道:“如果你真在八十歲重生,你為人處世的方式不該這麽草率輕狂。就拿你的慣用語來說吧,我不相信一個八十歲、歷經滄桑的老年人會隨隨便便說出‘你大爺的’這種話。”

以探照燈般的目光打量司暇,烏桕不帶感情的淺笑道:“根據我的經驗和推斷,你死亡時的年齡,也就二十上下……當然,我是指上一次的你,即‘經歷了重生的你’。”

司暇完全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他甚至疑問,烏桕說的還是人話麽?“我重生了,心理年齡變年輕了,說二十歲的人說的話,不很正常麽……”他擰了眉頭反駁,但語氣不甚堅定,充滿了自我懷疑——也許,是烏桕不容置疑的氣場太強大了,他無法懷疑他,只得懷疑自己。

“在人間的經歷會成為靈魂的一部分,沒那麽容易因重生而淡薄。”烏桕冷淡道,“再者,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重生後,睜開眼看自己,你是什麽模樣?你的臉是二十歲的臉,還是八十歲的臉?”

司暇支支吾吾半天,竟心有膽寒,不敢回答。

“果然。是二十歲的臉。”烏桕替司暇作答,繼續不留情面的分析,“人對自己的印象,一定源於現實。若你真亡於八十,一定是帶著對八十歲的自己的印象重生,而你第一眼看見的自己,理應老態龍鐘,而非青春年少。”

“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活到了八十歲?”烏桕揚起平凡無奇的面孔,眸中的光冰冷刺骨,“你為什麽給自己編造了長達六十年的記憶?”

“有一件事,一定有一件事……讓你寧可欺騙自己,也要遺忘。”

“那件事,關乎你,風靜持……關乎你們的死亡和輪回……司暇。”烏桕慢慢的,淺淺的笑了。

不要因為你一個人羈留人世,就將你的朋友也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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