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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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下子過得特別快,從南方吹過來的夏季風帶來幾場淋漓的降雨,然後就是北京盛夏悶熱的桑拿天。

安靜的臥室裏,有人給杜見鋒打了電話,馬林巴琴響得熱烈。那時候剛剛早上七點,東邊的太陽讓黯綠的窗簾被照耀得閃出金色的微粒,像一片白日星空。

「…..餵?」杜見鋒清夢被擾,舉著手機迷迷糊糊。

「Long time no see哎杜先生,」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舊上海租界腔的普通話:「哦喲杜先生近期要海外置業的伐?」

「啊?」腦子還沒轉靈活的杜見鋒一頭霧水,而他旁邊也被吵醒的人嘟嘟囔囔,翻了個身躲得遠遠的。

懷中再無心上人,而電話像是一顆破壞情侶關系的炸彈,杜見鋒有點惱怒:「誰啊?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笑,很熟悉,杜見鋒輕輕坐起來,舉著電話:「阿誠?是阿誠嗎?」

對方終於收了笑意,轉而用很輕快的聲音和他問好:「是我,杜總好耳力,吵了你睡覺了?」

杜見鋒帶著笑意輕手輕腳出門,聽見動靜的兩只小狗立刻啪嗒啪嗒的跑過來,圍著他歡快地跳躍。

「你們在哪裏?噪音真大!」杜見鋒聽到耳機裏傳來風聲。

「我跟大哥正要回北京,先生去開車了,我站在路邊等著。」

「回北京?你們沒在北京嗎?」

「先生上個月辭職了,說太累,我們就回巴黎住了一陣子」

「幹嘛?錢花完啦?」杜見鋒調侃著。

「求杜總賞口飯吃」阿誠順著接話。

「真的?」杜見鋒俯下身摸摸達魯的腦袋,「什麽時候回來?我請你們吃飯!」

電話那頭一陣窸窣,就安靜下來,接著傳來明樓的聲音:「上回在派出所欠阿誠的人情,杜老板這回得好好給我們補上」

「那當然,你們幾點到?住哪裏?用我去接嗎?」

「到了聯系你,我們先去學校報個到」

「怎麽,兩位明先生要回學校繼續深造?」

電話那頭故意不答,只說就要到機場,見面細聊。

杜見鋒笑著掛斷電話,心情愉悅。達魯和辣皮特該吃早飯了,心上人還在熟睡。他帶著兩只狗溜進廚房,找出它們吃飯的塑料碗,幾乎沒有餵過這兩個家夥的杜見鋒非常為難,碗好像太小,一碗夠吃不夠吃?兩個家夥一邊打轉一邊哼哼唧唧的發出哭聲,聞者落淚。杜見鋒滿滿倒了兩碗狗糧,白色的塑料碗裏堆出山包一樣的小尖。地磚很滑,小狗拱著碗奮力把狗糧舔進嘴裏,山尖被拱得支離破碎,狗糧灑了一地。杜見鋒忙不疊的蹲下,一顆一顆撿進手裏又放回碗中。

狗糧是牛肉味,四公斤裝,他不知道它們用多久吃完一袋,只知道它們吃得十分快樂、富足。兩只狗吃得頭都不擡,發出賣力咀嚼的喀嚓喀嚓聲。杜見鋒蹲在它們面前,溫柔地伸出手,撫摸著它們頭頂柔軟的毛。

他十歲失去父母,自那之後生活天翻地覆,不是向好的方面發展,而是越來越差。在自己的親姨媽家,這個帶著每個月三十塊撫恤金的孩子得不到公平的待遇;存折是姨媽收著,每個月她要去銀行取錢,回來給自己的孩子燉上一鍋肉,雖然杜見鋒也能吃到,但他的筷子始終被姨夫那雙因為熬夜打麻將而渾濁流淚的眼睛死死盯著。

自己的表弟每天都要喝一杯牛奶,杜見鋒就不能,但他的表弟卻永遠像一根長不高的豆芽菜。豆芽黃著臉,念小學的時候就戴上了一副眼鏡,眼皮微微腫著,用稀松的目光打量著杜見鋒,他失去雙親的表哥,然後嘴巴一撇,抱著游戲機開始打俄羅斯方塊。

俄羅斯方塊裏,出現Z形磚的幾率是四成,T形磚三成,方磚兩成,而最為珍貴的直條磚只會在極為偶然的情況下掉落。

當它終於出現的時候,把它小心翼翼挪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屏幕裏被磚塊搭建的雜亂的黑色城墻就會盡數消失。

直條磚很好,很珍貴,很溫柔。

杜見鋒那時候很想快點長大,賺到錢買一個屬於自己的游戲機,表弟騙他說游戲機裏面磚塊的掉落規則可以自己設定,那他一定要設計成最簡單的模式,一路通天。

長大的路非常漫長、遙遠,也不是筆直平滑。他十五歲開始半工半讀,暑假裏去鄉下幹活,平日寫完功課就去印刷廠推小車,裝滿印刷用紙的鐵車被刷成濃濃的綠色,扶手剝落出黝黑的鐵管。紙輕飄飄的,但摞在一起就像有幾千斤;杜見鋒所在的運輸車間裏永遠不乏喊號子的聲音,“一、二、起!”的聲音之後,小車被人力歪歪扭扭的推動,四個軲轆在石灰地上摩擦,發出非常嘈雜的噪音。

成長真是太過辛苦、太過辛苦,杜見鋒不停地走著,不敢休息,因為休息一下就會少吃一頓飯,就會餓。他在春夏秋冬之間游歷,道路上沒有風景,只有缺少生活費的窘迫和垃圾散發的惡臭。他拼命賺錢維持生活,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自己,他也在深夜痛哭,思念父親酒盅裏散發的辣味,和母親身上的淡淡油煙。

春光一夢,夢回驛路邊,卻道是山雲雨雪常在,腸斷天涯寒淚漣。

他孤獨、難過、接受了命運。在山雲雨雪中獨自走著,不曾想過成立家庭或生下孩子,那些遙遠的女人和肥胖的嬰孩在他寂寞的生命裏點不燃一叢火光。野狗孤獨的尋覓食物,然後突然看見一棵小草,一株小花,一小截太陽,和一小片彩虹。野狗擡起頭,突然發現山雲雨雪裏站著一個顫巍巍的人,很遙遠,又好像近在咫尺。他馬上奔過去,那個人出現在冬春交界的某一天,是一個帶著信仰和愛的旅人。旅人提著行李箱,裏面全都是寶物和童年,他拿出一支口琴悠揚地吹著,春風醉,夜難忘,水雲間,落花忙。野狗的道路上忽然漫天的落英繽紛,鳥鳴婉轉,一片陽光。

那是他的心上人,帶給他的愛情。

心上人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打著哈欠,七點四十,早間新聞昂揚的前奏和主持人低沈厚重的聲音喚醒他的神智。許一霖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白色睡衣上沾著一點他昨晚睡覺時流下的口水。

『杜見鋒?你起啦?』他終於晃到了客廳,卻看見家養野狗正在和油鍋講道理。

「你是我大哥,你是我哥,你他媽能不能給老子好好煎個雞蛋出來了?」

壞了,大早起野狗就得了失心瘋,這個病挺難治的,養家的重擔要落在我身上了。許一霖不禁悲從中來,直接伸腿進去踹了野狗的屁股:『有病啊?』

「哎喲喲」野狗被踹得往前一躲,油鍋一歪,卷進火星,轉眼變成了奧運聖火。

「一霖躲開!」杜見鋒舉著油鍋要往水池裏塞,卻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心上人不慌不忙的蓋了個鍋蓋上去,又從野狗爪子裏奪了鍋,輕輕松松晃幾下,雞蛋在鍋底跟著晃晃,蛋黃飄飄悠悠,變成了一尾小魚。

『傻不傻?』許一霖關火裝盤,打開櫥櫃取出海鹽黑胡椒,細長手指旋旋扭扭,鹽粒胡椒粒落在蛋上,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哎喲一霖,還是你行,老子都快跟鍋打起來了」杜見鋒充滿敬佩。

『不會幹活還添亂』許一霖把盤子推給他,又開冰箱切一個蘋果,就著油鍋再煎幾片火腿,同時拿麥片兌熱水熬燕麥粥,最後用油鍋煎了饅頭片,幹幹凈凈,手腳麻利。

「你最棒!」野狗搖著尾巴跟著心上人從廚房出來,心上人端著牛奶,他拿托盤,兩只小狗聞著香跑過來,杜見鋒咬了一小口蘋果塞進它們嘴裏。

「這倆真能吃,早起老子餵他們,一小碗一會兒就吃完了」

『長個兒呢,你看達魯比之前大了三圈兒!』許一霖吸溜吸溜喝粥。

「明樓,阿誠,你還記得吧?他們要找咱們吃飯,神神秘秘的」

『行啊,我可想去了!開學之後肯定特無聊!』

「老子也無聊!」杜見鋒一口氣喝完一杯奶,「李清江那小子整天跟女朋友秀恩愛,最近天兒涼快了還開始帶飯上班了」

『蛋蛋姐可能快跟李哥結婚了』許一霖笑瞇瞇的,『蛋蛋姐說,都同居了再不領證不像話,她決定答應李哥求婚』

「那老子可要保密,李清江跟我說求婚兩次了蛋姐都沒說答應,哈哈哈,急死他!」

『蛋姐跟李哥也算修成正果,蛋姐也要辭職啦』

「幹嘛辭職?」

『蛋姐說李哥讓她回去把專業課撿撿,換個她喜歡的工作幹,當前臺屈才』

杜見鋒點點頭:「那小子就是心細」

兩個人沈默地喝了一會兒粥,杜見鋒輕輕踹一腳心上人。

「一霖,咱也找個地方honeymoon一下唄,老子忙了這麽久,能歇個十五天假期」

『咱倆在一起天天都是honeymoon』許一霖難得說句情話。

「那也不行,必須找個地方慶祝,老子還沒帶你出過國呢!」杜見鋒下了決心,面包一扔,揮斥方遒:「老子決定了!咱就去馬賽!你去排排時間,老子等下上班去跟李清江把假期定下來,他要去咱們就四個人一起去!就這麽說定了!」

許一霖看他興致昂揚,就也跟著點頭。鴛鴛頭碰頭的暢想了一會兒美好未來,鬧鐘嘩啦嘩啦的響,社會精英關了鬧鐘回屋換衣服,生活精英把饅頭渣斂在空盤子裏,再搬到廚房預備洗碗。

「老子上班去了啊,親一口!」社會精英站在門口形象全無,大臉貼在心上人嘴邊。

『快滾吧!』心上人敷衍了事的親一下精英的鼻尖,屁股失守,被對方揩了油。

『嘿!你!』他揚著手要打人,野狗尾巴一晃跑出去,微笑著和他說再見。門外刮來淡淡的風,吹在他臉上,有一股秋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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