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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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鋒睜開眼,感覺全身的骨縫裏都是游走的酸軟無力和寒氣。

他身上蓋得很厚,腳下和輸液的左手下面都墊了熱水袋,可他依舊全身發冷,頭昏目眩。眼前的墻面像是傾斜著向他壓過來,他難受地閉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覺得更加混沌。

「一霖?」

他輕輕喊著,虛弱的喉音自口中傳出,聲帶漾起有如撕裂般的疼痛。

「一,一霖……」

「霖霖回家去幫你煮點東西吃,順便歇一歇」南方小城柔軟的口音伴隨著很輕地流水聲遠遠傳來。

杜見鋒怔了一下,緩緩側頭,董宛芳站在病房裏臉盆架的邊上,手裏擰著一條毛巾。

「阿……」杜見鋒喊出一個音節,嘶啞的聲音像吞下一塊火炭。

「扁桃體化膿」董宛芳打斷他的話,把毛巾遞過來:「脖子仰起來」

杜見鋒在床上緩慢地仰起脖子,董宛芳輕輕把毛巾敷在上面。

她坐在另一張空病床上,眼睛望向窗外,靜默無語。

許一霖提著保溫桶站在觀察室門口。

杜見鋒睡了整整一夜,大夫說醒過來要給點東西吃,他等著杜見鋒掛完點滴就出去買粥。早上七點多,街上一戶賣粥或面條的攤子都沒有,守過歲的人們都還在各自休息。許一霖在醫院門口徘徊,又擔心杜見鋒是不是已經醒了。

他找了一圈,始終沒有找到能賣流食的小攤子。陳黏米一家去海南過年,不然他就能聯系陳黏米想辦法幫他弄點粥過來了。許一霖失望地慢慢回到門診樓,在門診大廳的長椅上看見了董宛芳。

『媽?』他幾步跑過去。

「回家嗎?」董宛芳已經摘了圍巾,米白的絨布圍巾抓在手裏,像一團柔軟的雲。

『我……』許一踟躕著,『大夫說……要給他點東西吃』

「什麽病?」

『疲勞過度,夜裏發高燒,扁桃體化膿了』

董宛芳嬌小的身軀站在許一霖面前,她低著頭,不去看這個比自己高那麽多的兒子。

『……媽?』

董宛芳擡起眼睛,看了一眼兒子幹裂的嘴唇。

『媽,對不起,』許一霖局促的用手揉搓著衣角,『真的對不起』

「家裏有一袋五常米,陳阿姨給的」

『啊?』

「多放點水,煮得軟些,你也吃一碗」

『媽,您是說叫我……?』

「你回家歇一下,中午再回來」

董宛芳不再說話,從口袋裏掏出自行車的鑰匙,放到許一霖手裏。

五常米煮出來的粥很軟糯,許家的煮法是一碗米七碗水,砂鍋慢煮,還要燜一小時,米才徹底軟爛,化成細膩柔軟的白粥。

杜見鋒靠在床頭,點滴紮完了,空蕩蕩的右手手背上有兩個針眼和一小塊淤青。他吃得很慢,粥滾燙,碗底也是,但他卻像汲取溫暖一樣把碗捧在了手裏。許一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也捧了碗吃粥,天光大亮,午後的太陽讓朝南的病房暖而幹燥,米粥的濃香團團落落,填滿了屋子。

「一霖,」杜見鋒咽下粥,嗓音沙啞,但已經能慢慢說幾句話了,「跟阿姨回家去,等會兒就走吧」

『你感覺怎麽樣?』許一霖看著杜見鋒的臉,『我再陪一晚吧,大夫都沒想到你半夜發高燒』

「我沒事兒了」杜見鋒笑著把吃空的碗放在床頭櫃,「老子當兵的時候比這個苦,打一針就活蹦亂跳了」

『不信』許一霖撇著嘴,粥湯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他只好伸出舌頭,舌尖在唇角上下摩擦著。

「懶死」杜見鋒伸出手,抹掉了那滴米粥,作勢要在許一霖的衣服上擦手。

『杜見鋒!』許一霖躲了一下,把碗扔在桌子上,沖過來要掐杜見鋒的胳膊。

「治你懶病!」杜見鋒也躲,乍著手,胡亂地往許一霖衣服上抓。

『要不是看你有病!』許一霖按著杜見鋒,今天病人的臂力不足,他不費太大力氣就把人按住了,『你要沒病,我非得扇你大嘴巴!』

「一霖,一霖,不鬧了」杜見鋒兩手被按著,背後靠著的枕頭都滑脫到地上,日光下的白色枕頭卷起微塵。

『不鬧了』許一霖松開手,幫杜見鋒撿起枕頭放回身後,肋下卻被兩只大手撓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許一霖最怕這一招,彎著身子來回亂抓,杜見鋒一面躲他打人的手一面在他的肋下撓來撓去,臉上全是笑。

「叫你輕敵!」他也笑得直喘:「這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許一霖倒在杜見鋒腿上亂扭,『別撓了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人打鬧了一會兒,忽然門口傳來輕輕一聲咳嗽。

咳嗽聲打斷了午後的輕松快樂,兩個人慢慢放開彼此,端端正正坐好,許一霖站了起來。

董宛芳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她並不去看杜見鋒,徑直進門,幫許一霖抻平衣領。

「媽媽要去給你外婆拜個年」

她咬了一下嘴唇,有些猶豫地開口。

「你……還有錢給媽媽用嗎?」

許一霖楞怔一下,立刻掏出口袋裏的信封。

『媽,昨天的生活費沒用到,一分沒有動,您給外婆買點水果』

董宛芳疑惑地擡頭,目光掃了一眼杜見鋒的床尾。

『他是……』許一霖回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阿姨,您好,我叫杜見鋒」杜見鋒急促地自我介紹,掀開被子下床,站得筆直。

『媽,他是用卡結的醫藥費』許一霖往後退了一步,和杜見鋒並排站著:『他自己的卡』

董宛芳不再說話,她瘦小的身軀和兩個高大的男人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日光越過男性們離得很近的肩膀,落在她蒼白的手指上。

一雙細長而粗糙的、好看的手。

這雙手摩挲了一下信封微翹的棱,在牛皮紙上留下美麗的影子。

「那媽媽先走了」

董宛芳轉身出門。

「一霖」杜見鋒側過身:「去送送你媽媽」

他推了推許一霖的肩膀:「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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