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董宛芳推著自行車,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太冷了,還下著小雨,更冷。

「霖霖,你冷不冷的呀?」

沒有人回答她,她趕忙回身,看見兒子站在一扇玻璃窗前全神貫註的看著。

她松了口氣,又推著車走回去,輕輕拽了拽兒子的胳膊。

『媽媽,你說小豬會飛嗎?』

「小豬怎麽會飛」

『小豬應該會飛』許一霖很認真地看著玻璃窗中的玩具小豬,身上背著雪白的翅膀,他確認了一遍那雙翅膀,很堅定地點點頭:『小豬應該是會飛的』

董宛芳看了一眼飛天小豬玩具的價簽,很小心地問:「霖霖想要這個嗎?」

『不想!』許一霖回答得十分幹脆。

「媽媽給買一個吧,媽媽有錢給買的」

『不想要!』小男孩像小士兵一樣站得筆直:『外婆說,媽媽的錢要留著租房子和吃飯,霖霖要懂事的!』

南方冬至的雨自半空墜落,在一片枯葉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漩渦。

董宛芳擡起手,擦掉了眼角的淚。

『媽!』

她放下手,緊張地回頭,他的兒子正遠遠向她跑來。

『媽,我送送你』許一霖接過媽媽手裏的自行車,母子兩個推著車慢慢朝前走著。

「霖霖,你到底在做什麽呀?」董宛芳還是問了出來。

許一霖攥了攥車把,『媽,我晚上回家跟您說』

「你就在這兒說,那個男的他……」

『媽,我晚上一定回家去跟您說』許一霖很堅定地看著董宛芳的雙眼:『我晚上一定回家』

杜見鋒掛上電話,用病房裏的冷水擦了一把臉。

兩個助理從英國直飛北京,而李清江已經到了上海,不出意外,下午就能到這個小城。

他披著大衣,去住院區的小超市買了刮胡刀和牙刷牙膏,在樓道的水房裏仔仔細細地洗漱。

許一霖的媽媽對這一切的不理解,他全都能理解,他們母子需要時間,而他絕不能破壞他的小孩兒和媽媽之間最純粹的親情。

那樣溫暖的親情,杜見鋒渴望至極,卻又畏懼它燃燒的火焰。

杜見鋒擦幹凈嘴邊的泡沫,口腔中是牙膏的涼爽氣味。

我想吻你。

他站到窗邊,摸出剛買的煙。

許一霖坐在樓下的花園裏,雙手交疊,低頭沈思。

杜見鋒沈默地吸煙,白霧讓他的臉變得模糊。

董宛芳坐在床頭,看著她的兒子。

許一霖剛才說了很多很多,她卻一個字都沒有聽懂。

愛情?

她的沈默讓許一霖全身緊張,恐懼像觸角慢慢觸探到空氣裏,然後在壓抑的氣氛中快速縮回。

「霖霖」董宛芳終於開口,「你,你說的這些,媽媽不曉得,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

『媽,我真的愛他』

董宛芳扶著頭癱軟了身體,她心跳劇烈,無法言語,杜見鋒的臉像一張扭曲的相片在她的眼前閃過,然後落在一個少女的手邊。

「志山,我真的愛你。」

少女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了一個男人,而她一無所有的一生,就從那一天開始。

董宛芳睜開眼,她的兒子正用少年一般純凈的眼睛望著自己,他目光堅定,灼如烈火,星光沒有他璀璨,日月沒有他明亮。

董宛芳想撫摸她兒子的臉頰,她心上的荒蕪被她的兒子照亮,可那是她最疼愛的、自己的骨肉,她很怕,這個孩子像老天賜給她的禮物,她不知道要怎樣引導他,但她卻本能的要保護他。

「霖霖,你還小,等念完書再談戀愛好嗎?」董宛芳拉著兒子的手撫摸著:「不是開學就要準備考研了?等你再大些再說這個事情好嗎?」她一面撫摸兒子的手,一面拼命壓抑自己顫抖的聲音:「而且他……畢竟是個男人……媽媽不能……」

『媽,我休學了』

董宛芳握著兒子的手猛然收緊。

『對不起,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許一霖慢慢把手從母親的手裏抽出來,局促地擰絞著十指,『我跟他……被一個我們學校的後勤看見了……然後出了點兒事,我就暫時休學了』

董宛芳耳中轟鳴,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從腳底湧起的涼氣一寸一寸侵占了她的身軀,她寒冷得像三冬裏封凍的冰河。

許一霖伸出手,想攬住媽媽的肩膀。

「我猜到是這樣的,我猜的到的」董宛芳推開兒子伸過來的手臂,她雙眼通紅,猛地推了一把許一霖的胸口。

「你不要碰我!不學好的東西!在外面翅膀硬了就胡作非為!媽媽這輩子受了多少罪!全是為了你!都是為了你!」

『媽,你聽我說,我是休學,還可以回去……』

「你閉嘴!」董宛芳一個耳光,讓許一霖全部的解釋消失殆盡,「你別叫我媽!你這輩子受苦受罪跟我沒有關系!你鬧得連學都不要上了呀!你要走我的老路嗎?那我在外面忍氣吞聲是為了誰!我在給誰奔命!我養了個什麽東西出來!你沒有學上了你還在騙我!你說你是回來放寒假!」

『媽!不是的!』許一霖胡亂地抓住媽媽的手,但他無從解釋,他的謊言一個接一個,自他的愛情而始,自他的愛情而終。

「那個男的毀了你前程!你曉得伐?!他毀了你!和那個狗雜種一樣!」

董宛芳大力搖撼著許一霖的肩膀,滿臉通紅,頭昏腦漲,狂怒讓她失去理智和涵養,而壓抑多日的恐懼和絕望終於爆發:「我去找你們老師!我要報警!我的孩子被騙了!他要毀了你你知道伐?他們都是一樣的!」

『媽!不是!見鋒他不是那種人!』許一霖抱著董宛芳緊繃的身體,『他是好人!我爸找我麻煩的時候是他陪著我的!媽,您冷靜下來聽我說……』

「你爸?」董宛芳呆滯地看著他,「你爸?」

『媽,我爸得病了,去北……』

「你爸?」董宛芳揪著兒子的衣領,扯得許一霖一個趔趄。

『媽……』許一霖看著董宛芳臉上的表情從狂怒變為委屈,繼而變成絕望。

「你管那種人叫什麽爸爸……」她的身體完全失去了力氣,疲乏地倒在了床上。

『媽,你別嚇唬我,您哪裏不舒服?媽?』許一霖抱著母親癱軟的身體,驚懼異常。

「你走吧,走吧」董宛芳捂住了臉,「我不管你了呀……我不管你了……你又找爸爸又找男人,我管不了你了呀……」她突然坐起,把床頭的書和臺燈狠狠砸向地板。

「我一輩子都在做什麽?!我在做什麽?!我為什麽要生你?那個狗雜種他問過我嗎?我在親戚裏擡不起頭!你們把我哄得像個傻子一樣!我董宛芳不欠你們許家的!是你們許家欠我!欠我一輩子!」

許一霖撿起書,放在桌上,但它們立刻又被人抓起,董宛芳拼命用書本和毛巾抽打著她的兒子。

「你滾!滾!去找你爸爸!找你的男人!我不是你媽!我永遠不是你媽!」

許一霖往後退著,母親的哭喊和抽打著他身體的毛巾讓他暫時無法思考,等他再度回神,他已經站在了他家那扇漆黑的木門門口。

樓下的老阿婆站在樓梯拐角探頭探腦,她看到許一霖,訕訕地笑著。

「你媽在家伐?我,我來借一碟醋用。」

『奶奶』許一霖慢慢下樓,站在阿婆面前。

『奶奶,我媽等下要是沒動靜,您就進去看看她』許一霖掏出鑰匙,放在阿婆手裏。

許一霖緊緊裹著外套,江南的冬雨像雪線一樣落下,凍得人全身濕寒。

杜見鋒那件小了兩號的毛衣,從他去英國那天開始,就被自己穿在了身上。

他漫無目的的在冷清的街上走著,舊歷新年讓貧窮的小城寂靜一如往昔,他突然想起繁華的北京,想起東交民巷的教堂。

神愛世人,親吻世人的頭頂。

我就不能得到愛嗎?

他坐在小城裏蜿蜒的河邊,細雨淋濕河畔的土地,懦弱和隱忍讓這片城池死氣沈沈。櫥窗外面的小孩子渴望著有白色翅膀的布偶,而他的一生幾乎都缺少敢說敢做的勇氣,他懂事,恒久忍耐,可他想飛翔,追求自由和快樂、熱烈和幸福,像一只背著翅膀的小豬。

小豬應該是會飛的。

許一霖埋著臉,他很想哭,卻凍得掉不下一滴眼淚。

手機亮了幾下,又滅。杜見鋒來電。

現在這個狀態,他不能面對杜見鋒,那樣只會讓杜見鋒背負著深深的愧疚和自責,然後從他的生活裏徹底消失。

可是,我想吻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