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拿著杜見鋒的離職申請簽署同意的時候，筆尖略微遲鈍了一下。

「怎麽？還不舍得放精英走啊？」杜見鋒毫無規矩的翻身坐上明樓的辦公桌，順勢翹著二郎腿。

「杜主管請喝茶」明誠從門外進來，笑意盈盈的端上托盤裏泡好的茉莉花茶，「杜主管身手敏捷，但用錯了地方，不然下班我陪您去武館切磋切磋？」

杜見鋒看著那位秘書笑眼如刀，心裏沒來由的一冷，趕快從桌上下來，看著明樓審核一番，最後落筆簽名。

「你這一走，我怕是在公司也呆不長了」明樓套上鋼筆，臉上頗有唇亡齒寒的悲戚之色：「高層亂鬥，下屬一個接一個的被逼走，壓力全放到財務部和人事部上，我偏又是這兩處的負責人」

「先生大可放心」明秘書長也不避人，直接攤開自己辦公桌的一份報告：「年終的業績指標還是能混過去的，我又聯系了幾個故交幫著打點一下海關，今年至少能勉強搪塞過去，至於明年……」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杜見鋒被明誠打的啞謎說得一頭霧水，但他隱約覺得明樓也不會在這裏任職太久了。也算可惜，三人的友情從這間公司起始，竟然最後也要紛紛天各一方。他心中有些傷感，便轉移了話題：「要不晚上一起吃個飯，也算是朋友一場。」

明樓擡手看看時間，又把目光轉向明誠，秘書長只好翻開日程安排劃去兩個無關緊要的會議。看見他們應允了，杜見鋒立刻來了興致，讓他們不要吝惜花錢，隨便點個地方好好聚餐，明樓看著杜見鋒一臉促狹，就知道晚上是得自己請客，但他還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你請啊？」

「你請啊！」

「阿誠，送客吧」

「先生怎麽如此小氣」阿誠樂得在一旁看笑話。

「那你請啊！」明樓瞪了過來。

「當然是您請啊！」阿誠低頭翻翻錢包，幾秒後又擡頭：「大哥前幾天剛發表了篇經濟學專欄報告，匯稿費的條子還在這裏呢」他揚著從錢包裏拿出來的匯款單：「就它吧」

吃了道別的飯，喝了道別的酒，杜見鋒沒怎麽耽誤時間就開始跑自己的客戶自己的業務。許一霖也忙了起來，說汪總接到了個大單子，腳不沾地。等到兩個人都閑下來——事實上杜見鋒並沒有松一口氣——的時候，已經臨近新年了。

劉蛋蛋住在李清江家裏，她已經習慣了，李清江這個小四眼一臉的憂國憂民，實際上並沒有在家裏真真正正的住上超過一個禮拜。他跟著杜見鋒一起辭職，在杜見鋒的新公司裏還是秘書，兩個老搭檔忙得熱火朝天，新公司，一切都要從頭來，杜見鋒年近三十體驗了一把創業的艱難和幾乎一無所有的困頓；他的全部存款盡數投入了自己的公司運作，好在他多年來的兢兢業業，讓他沒有費很大的力氣就找回了老客戶們，依舊是做外貿，仰仗這個年代的經濟開放性，只要你有一杯羹，就不愁沒有和你分羹的人，杜見鋒的新公司漸漸走上正軌，這也能讓他在忙碌和疲憊中稍稍拿出時間分給自己的心上人。

十二月底，平安夜、聖誕節接踵而至，杜見鋒談完了年前最後一筆業務，拉著李清江去給各自的心上人挑禮物。

領帶、手表、西裝，杜見鋒能想到送給自己心上人的東西就這麽多，幹脆一樣一份；李清江給自己家的仙鶴姐姐買了絲巾帽子手套女士手表，兩個沈淪戀愛——一個還是單向的——大男人抱著十幾個包裝袋滿載而歸。已經跟許一霖打好了招呼，等會兒四個人一起吃個飯，為了照顧女同志，就在李清江家裏吃。許一霖和劉蛋蛋下了班就去逛超市，把四個人要吃的都一起買回來。

兩個人推著車，中國人不放聖誕假期，所以即便滿大街都已經火樹銀花爭奇鬥艷的聖誕彩燈，超市裏還是和往常一樣安安靜靜。杜見鋒想吃火鍋，許一霖就在調料區找杜見鋒愛吃的海鮮底料，劉蛋蛋一邊幫著找一邊看李清江給發過來的短信，小四眼一點不客氣，單子拉的老長，全是魚丸子蝦丸子青菜白豆腐，不知道的以為李家是賣麻辣燙的。

「小許，你跟小四眼認識多久了？」

『誰？』許一霖反應了一下：『哦，李哥呀，認識挺久的了』

「平常也是個不著調的人？」

『還行，李哥人挺好的』許一霖拿了一包海鮮一包麻辣底料，扔進車裏：『蛋姐你想問他什麽？』

「也不是問……」劉蛋蛋收了手機，推著車往生鮮區走：「就覺得這人挺奇怪的」

『怎麽奇怪了？』

「他跟我先前室友的男朋友約架去了」

『真去了啊？！』

「真去了，我以為他說著玩兒呢」劉蛋蛋攏攏頭發：「讓人打成鼻青臉腫回來的，我都不知道，都過了好幾天他回了趟家我才看見的」

『這……蛋姐你們都住一起了怎麽消息還延遲啊……』

劉蛋蛋一聽就著急了，趕緊解釋：「別瞎說了，我是住他們家了，可我也沒見到他人啊！」

『什麽意思？』

「也估計是忙，反正自打我住了他家裏，他一共也沒來幾次，都是白天我上班他才來，往冰箱裏放吃的，放完就走了。我外邊找房子，拿了一摞折頁回家想說細挑挑，趕上他回來一次，全給我扔了。要真是沒轍了非得在家裏睡，他都睡客廳，我那屋他從來不進去。」

『李哥……可真能忍啊……』許一霖不無敬佩的感嘆。

「唉，不說了，多買點魚丸子，小四眼給我發短信了，你瞅瞅」劉蛋蛋一面說一面把手機拿給許一霖看，清單上長長一條，魚丸邊上加了個小括弧，裏面寫倆字兒：多多。

「你說多大人了，寫“多買”不行？幹嘛寫“多多”？這算惡意賣萌！」劉蛋蛋一邊往車裏扔魚丸子一邊數叨。

許一霖跟著一塊兒挑魚丸，包心芝士，深海魷魚，小孩兒拳頭那麽大的魚丸整整齊齊白白胖胖的碼在包裝袋裏，他看著劉蛋蛋對著燈仔仔細細看魚丸配料，笑了笑說：『蛋姐，你跟以前不一樣了啊』

「哪兒？怎麽不一樣了？」劉蛋蛋伸手捋捋頭發。

『反正不一樣了』

到了七點半，杜見鋒和李秘書如約到了家裏，兩室一廳的民居被四個人和一個火鍋沸騰的熱氣填滿。鴛鴦火鍋，紅白湯裏閃轉騰挪著各種丸子蘑菇和蔬菜，杜見鋒給兩邊都下了牛肉片，鮮紅的像血，在沸水中沈沈浮浮幾下就變得灰白。李清江喝了很多酒，但他十分清醒，像十九世紀最後一個浪漫主義詩人一樣，開創了用火鍋象征愛情的先河，纏著劉蛋蛋不停地背詩；杜見鋒也喝了不少的酒，他很累，很辛苦，但他的賬戶越來越豐厚，是開戶這幾年裏最豐厚的一次，他已經在電腦上看好了新的房子，有一個很寬敞的露臺，等買下來搬進去，他就要把許一霖的“小朋友們”接回家裏，他的心上人到了冬天心裏發冷，他全都看在眼裏，他覺得心上人需要那些“小朋友們”的溫暖。他很滿足，這是他將近三十年的人生最開心的一個晚上，他擁有著自己的朋友、事業，還得到了一份美麗的愛，他的心上人正倒可樂，細白的手指端起沙沙作響的汽水，喉結隨著吞咽而上下滑動。他的小孩兒非常美好，像一尾游走在無邊宇宙中的發光的魚，小魚經歷千難萬險游到了自己身邊，住進了自己的心裏，成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心上人。杜見鋒眼角微微發燙，他低下頭揉了一下眼睛，再擡起頭就看到許一霖撈了一個丸子放在他的碗裏：

『見鋒，吃呀，你不是愛吃墨魚丸？』

杜見鋒伸出手，攬住了他心上人的肩膀，似醉非醉的對他微笑。

「一霖，你再等等，很快就都有了」

『有什麽？』

「有你」杜見鋒被熱氣和川味鍋熏得發紅的眼睛裏磨碎了星光，他充滿希望的笑著：「還有它們，我的小白」

==未完待續==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著你”作為第三階段虐的開篇，寫到今天這裏簡直讓我心疼老杜......

大家都多愛他一點，趁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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