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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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蛋蛋去了一趟奧林匹克森林公園。

那是她的青春和愛情的始發站。

和以前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全民健走道,現在多了一條環繞公園的長長的跑道。

劉蛋蛋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是沒有方向的,她三十歲了,一事無成,女強人們有事業,非女強人們有家庭,她卻一無所有,既沒有拿得出手的存款,也沒有可以讓她小鳥依人的愛情。她的生命裏用五年陪伴了一個男人的成長,陪著他考研出國,最後在奧森公園結束了一切。

她的男朋友是優等生,光環傲人,基本是“別人家的孩子”,可劉蛋蛋也不差,她是保送讀研的,那一年的推免生只有兩個名額,劉蛋蛋占了一個。她的成績也很優秀,教授推薦她繼續讀書深造,然而那時的劉蛋蛋只想嫁給她的優等生,婚姻就是兩個相愛的人共同探索未來,她相愛了,她打算探索未來,所以她放棄了自己。

優等生不負眾望,披荊斬棘的拿到了公費讀書的機會去了美國,飛走之前跟劉蛋蛋在奧森公園的人工湖邊上吻了又吻,他讓劉蛋蛋躺在草地上,夜空綴滿繁星,彎月穿雲而過。

然後劉蛋蛋就有一種小魚在肚子裏游來游去的感覺,她決定去看內科,她擔心是“疝氣”,但內科的大夫讓她退號重掛,她就掛到一個婦產科的專家。

專家看了眼化驗報告就跟她說這是懷孕征兆,劉蛋蛋迷迷糊糊的做了次婦科檢查,兩個月的胎兒還小,她身體素質也許是太好,除了清晨不太舒服之外也沒有別的反應。那時候劉蛋蛋還在準備出國考試,她白天做了一通檢查,下午去學校上了兩節英語課,晚上回家對著電腦一個一個查化驗單上的醫學名詞,半夜她偷偷躲在被子裏,給她的優等生打了個電話。

優等生對她欲言又止,她打算考完試就飛去結婚,七月的晚上劉英飛火,她的優等生支支吾吾,告訴她還應該再考慮。

然而早在這通電話之前,他們的關系就日漸履冰,劉蛋蛋掛了電話很慌亂,她焦急地撫摸著肚子,兩個月的胎兒在她的子宮慢慢汲取營養,而她不過是個研究生讀完,連工作都沒著落的應屆畢業生。

劉蛋蛋左等右等,最終不等,她給美國的優等生打了電話,說機票定了行李收了,自己準備先過去找他。優等生搪塞了一堆胡言亂語,又氣急敗壞,最終在電話裏厲聲質問孩子到底是誰的,好像這個陪伴了五年的女朋友私底下十分水性楊花,好像那過去的五年都是被燒毀的膠片電影,好像在奧森公園的湖邊流下汗水的人不是他。

劉蛋蛋悄無聲息的打掉孩子,悄無聲息的辦離校手續,她無法面對她絮絮叨叨的更年期母親,許許多多的壓力向她襲來,成功讓她加入了抑郁癥患者的行列。

“抗擊抑郁,擁抱健康生活”,她混跡在人群中失去安全感,所有人都認為她的抑郁等同於心情不好,等同於一個大齡未婚女青年的矯情做作,她搬出了家,拿著表姐送的秘密花園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合租。表姐心腸熱絡,經常發送笑話大全給她。

“沒有什麽不開心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頓。”

劉蛋蛋回覆一個“哈哈”,就關掉了手機。

李清江開著車,許一霖和杜見鋒一個報警一個給各路認識劉蛋蛋的熟人打電話,大活人不該吵一頓架就想不開,可劉蛋蛋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活人,她中度抑郁,身體也差,她是李清江認定了的美人姐姐,一只飛舞的仙鶴,李清江眼中冒火,恨不得回去揍那個室友和她男朋友一頓。

『李哥!』許一霖拿著手機一臉焦急:『快,蛋姐一個同學跟我說她可能是去了奧森公園,說她以前不高興就去,讓咱去那邊找找!』

「奧森是吧!走!」李清江猛給一腳油,汽車直接蹦著竄上主路。

「清江,你千萬別著急,不見得就是要出事兒了」杜見鋒安慰著:「你想想,她就算是真想做什麽,她也得思想鬥爭一陣子,你這邊兒先別亂了陣腳」

『是啊李哥,你慢點開,咱們先去奧森看看再說,我覺得蛋姐肯定沒出事兒』

李清江眼睛一酸,拍了一把方向盤。

「你們不知道,我跟鶴姐姐這陣子都保持良好關系了,她晚上有打工,平常不愛做飯,我下了班就找她吃點家常菜什麽的,一直都挺好。今天我去她家樓下,打了三四個電話都不接,我按照許小弟給的門牌號……」

杜見鋒擡手拍了一下許一霖的腦袋:「你什麽時候也摻和進去了!」

許一霖揉揉腦袋:「李哥托我給看看蛋姐家住哪兒,李哥我放心,就給留意了」

「下回別瞎鬧了啊!你上班還負責兜售小道兒消息了,你看我回家怎麽治你!」

「聽我說!聽我說!」李清江啪啪拍方向盤,後座上兩個人趕快閉嘴,李清江接著說:「我就上去敲門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男的開的門,我就問他仙鶴姐姐去哪兒了,他跟我說搬走了,我說不能夠,前幾天還一塊兒吃了飯怎麽也不告訴我?然後就出來個小姑娘,跟我們說倆人吵起來了,我鶴姐姐一跺腳跑了,那男的罵罵咧咧的,我心裏著急就趕緊來找你們來了」

『肯定是跟那個男的吵起來了,蛋姐說那個男的特別小心眼兒!』許一霖狠狠捶了大腿。

杜見鋒揉揉自己挨捶的大腿,又拿著許一霖手機看,他沈默了一會兒說:「肯定沒出事兒,就是散心去了,都別著急,到了公園分頭找,奧森我去過,不算特別大,到時候電話聯系」

到了公園,三個人分別往三個方向走,找了半天也沒看見人。冬天晚上太冷,散步的人早都回家了,就剩下三個大男人在公園裏亂轉。

轉了半個小時,杜見鋒給許一霖打電話,問他在什麽位置。許一霖報了方位,沒一會兒杜見鋒就來找他,看見他之後拉著他就往人工湖跑,說李清江找到人了,正在人工湖邊上等他們。

兩個人開足了馬力跑到人工湖,路燈底下,人工湖面一片平靜,許一霖心裏一緊,心說不好,他趕緊扯著杜見鋒:『杜見鋒,你會水不會?他們倆是都掉下去了?!』

杜見鋒哭笑不得,指著前面湖邊兩個人影:「早就讓你配副眼鏡!」

許一霖順著往那邊看,之間人工湖畔面對面站著兩個人,奧森高且長的探照式路燈把白光打在兩人身上,四下全黑。兩個人迎風而立,湖面波瀾不驚,像極了武林中兩大門派掌門人無聲對峙。杜見鋒停在一片樹影裏,許一霖還要過去,被拉住了。

「別去,這感情的事兒得當事人談,你過去他們就該不好說了」

『行,咱們暗中保護他們』許一霖握進了拳頭。

兩個人停在一片樹影裏,看掌門人誰也不說話,夜風呼呼的刮,劉蛋蛋一身黑色運動裝,長發隨風,真有點遺世獨立的模樣。

「我!」李清江一張嘴來了一陣強風,把他嗆得直咳嗽,杜見鋒一聲長嘆,這小子忒不爭氣了!

「仙鶴姐姐!我來找你了!咱回家吧!」

劉蛋蛋看他一眼,不答話。她跟李清江從認識到現在一共也沒說過多少話,基本都是聽對方天馬行空。她都而立之年了,當然知道對面這個小四眼心裏是什麽意思,只不過她自己不願意談感情。耽誤人?她承認,可小四眼樂此不疲的往上沖,她劉蛋蛋並不欠誰的,也沒有人規定別人潑來的愛情的熱血就必須得到回應。她很累,每天上班上兼職,周末還要抽空去門診排隊覆查,實在懶得跟一個熱血沖頭的小四眼玩愛情游戲。她不回應,也不想躲,因為生活早就讓她無處可藏。小四眼動不動就找她吃飯,吃飯就吃飯,她無所謂陪著一個熱血青年吃頓飯,等到熱血青年知難而退,遇到真愛,自然就忘了她這個一無所有的普通女人。劉蛋蛋在心裏冷笑,她就老是等著被甩的那一個,別人遇到真愛就跟她分手,哪怕跟那真愛相識還不過兩三個月。

「仙鶴姐姐,晚上多冷啊,咱別在這兒站著了」李清江脫了羽絨服要往劉蛋蛋身上披,仙鶴身輕如燕,一個閃身躲了。

『杜見鋒,我覺得這樣下去咱四個都要凍死』許一霖搓著手:『要不咱倆一人一個給他們打暈了帶走吧』

杜見鋒把心上人的兩只手揣進自己兜裏:「你小子凈胡說,怎麽打暈了啊?打壞了誰負責?!」

兩個人正念叨著,突然聽見那邊又有了動靜,他們趕緊順著聲望過去。

李派掌門李清江清清嗓子,夜風吹散了他的咳嗽。

「我媽今年五十八!廣場舞林一枝花!您要跟她跳一場!蜜汁肘子送到家!」

杜見鋒攥著許一霖的手,目瞪口呆。

「我爸今年六十二!一身老年文青範兒!發揮餘熱心腸好!家長裏短都找他!」

夜風送來李清江的兩串話,許一霖吸吸鼻子。

『杜見鋒,李哥他怎麽啦?』

「告白呢吧?順便介紹家裏情況」

『別致』

「真別致」

劉派掌門劉蛋蛋似乎繃不住了,她終於露出點笑臉,一瞬間的,晚上很冷,她很瘦,一陣風過來,如雲的烏發被吹得四下飄散,的確仙氣十足。她收了臉上的笑,嘴唇凍得發麻,她覺得自己坐了趟過山車,小四眼是真真切切在逗她開心,劉蛋蛋眼神暖了一下,露出一個冷淡的微笑。

「你叫李清江是吧?」

「是是是是我!」

「謝謝你逗我,我挺高興的」

「沒沒沒沒事兒!」

「但是咱倆肯定不行,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吧,挺冷的,想回家了」劉蛋蛋攏了攏頭發,細長的手指在李清江眼裏像水蔥一樣白嫩漂亮。

「怎麽不行了!我我我再介紹一下我自己!」李清江攥緊了拳頭,娘的,緊張什麽!是男人就告白!他清清嗓子:「劉劉劉美麗!仙鶴姐姐!我我我喜……」

「別說了,我知道」劉蛋蛋擺擺手,她最受不得聽見這種腦子一熱的告白,尤其這裏是人工湖,她甚至覺得老天跟自己開玩笑,她一輩子都不能躲開奧森的人工湖?她看李清江還在醞釀感情,心裏突然就燃起了火,怎麽就說不明白?怎麽又是人工湖的告白?她的優等生跟她在這兒告白了有個屁用?她已經白扔了五年,還得再白扔五年?

李清江還在組織語言,正要張嘴,突然看見劉蛋蛋對自己怒目而視,美人發火橫眉立目,李清江被這麽一瞪簡直嚇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就說不明白!」劉蛋蛋急了:「都他媽拿我開涮?一個個的這麽愛那麽愛!誰真對我好了?!我都有家不能回!我媽都看我礙眼!不就是沒攤上個好男朋友嗎!都至於的嗎?我心裏不難受?我比誰都難受!」

李清江張著嘴,往前蹭蹭,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有你!小四眼!一天到晚跑我們家堵著門!要不是給你面子我早報警了!我欠你什麽?你喜歡我我就非得喜歡你?到最後你還是甩我!我早看明白了!整天仙鶴姐姐妹妹的瞎喊,我沒名字啊?!」

「劉劉劉……」李清江嗓子啞了一下,他使勁往下咽吐沫。

「我跟你這麽說吧!咱倆就是沒戲!我也不怕告訴你,我今年三十了,比你大!不想跟你玩兒老妻少夫姐弟戀!離我遠點兒!」

「劉……那個劉女士,沒關系的,女大三!抱金磚!我巴不得你比我大三歲!我長得老!我初中就有人給我讓座喊我爺爺了!」

劉蛋蛋咣咣跺腳,被這個小四眼噎得一句話都罵不出來,她心一橫:「我這麽跟你說吧,李清江,你再上趕著也沒用,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姑娘!我懷過別人孩子打過胎,我是一個失足青年!」

李清江突然楞住了,劉蛋蛋看著路燈底下楞住的一張臉,心裏忽然又暢快又難過,她的心田早就凍成了三尺的冰河,這麽多年過去,她唯獨對不起的就是那個兩個月大的孩子。

「傻了?不愛了?我跟你說我早知道是這樣!我懷過孩子!沒騙你,兩個月!打了!我這片莊稼地長過別人的家的苗!我這老房子裏死過別人家的人!懂不懂?我劉蛋蛋從來不是你想的那種樣子!」

劉蛋蛋一面說一面淚流不止,她真是累,心真是疼,逝去的青春像流水,而她早就是流水下暗無天日的砂石,青苔漫過她,陽光繞過她,游魚離開她。

李清江把羽絨服裹在劉蛋蛋身上,又伸手撫上她的小腹慢慢揉著,輕聲問道:「蛋蛋,你這裏,還難受不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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