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很靜，杜見鋒悄悄從床上爬起來。

他的家不大，只是一個人住，所以當時只考慮了對於一個單身漢的實用性和便捷性，沒有過多的地方留下來用做思考和回憶。臥室裏許一霖還在沈睡，他只好悄悄來到客廳，從茶幾上抓起香煙叼在嘴裏。

他點煙的方式用了十幾年，早就熟練優雅又帥氣，眉頭微皺單手攏火，像極了一個痞裏痞氣的流氓。火光亮了一瞬，又滅了。

他拉開陽臺的門，看著夜裏的星光，這才把煙點著。

濃白的煙霧順著夏風飄散，這或許是夏季的末尾了，因為深夜裏只穿單衣，竟然會覺得有點涼。

他把兩手扶在圍欄上，看著安靜的馬路。

心上人這幾天不高興，是顯而易見的不高興。許一霖的不悅表現在沈默和遲鈍上，雖然他們遵循著一直以來的習慣，在兩人都有空的晚上去外面吃烤串喝啤酒，但最近的他總是心不在焉，拿著簽子對著馬路發楞。

杜見鋒嘆口氣。

快九月了，不出意外，許一霖原本是要開學念書的。

而自己就是那個意外。

他滅了煙，驚覺老煙槍的自己竟然沒吸幾口，大半截煙在圍欄上碾得支離破碎，煙絲碎末和火星順著夜風飄到樓下去了。

許一霖半睜著眼，順手往旁邊一摸。

喲，北京您早發情王怎麽沒在床上？摔下去了？不應該呀，沒聽見響動啊。

他迷迷糊糊的往床邊湊湊，伸出胳膊繼續摸索，腿也來回掃著，像夢游劃水的魚。

「哎哎！掉下去了！」杜見鋒從外面進來，看著心上人在床上玩兒鴨子劃水，一邊劃一邊往出探身，臨近邊界。

他往前一沖，攬住許一霖的手腳，往床裏推推。今天周末，他不用上班，夜裏也沒睡好，半夢半醒的在沙發上瞇到現在，本來要進屋拿條毛巾被蓋著，誰知道順勢救下了差點一早就摔地上的心上人。

許一霖被推得滾回裏面，睡衣卷到胸口，揉得皺皺巴巴，腰上的紅疤在他淺銅色的皮膚上很紮眼。杜見鋒看了心裏一滯，小流氓的那刀劃在了自己心上。

許一霖是自己的心上人，是在電腦城就一眼覺得不錯的小年輕，最後變成朋友和戀人。杜見鋒想著當時初見的他，和躺在床上的他，兩個影子重合在一起。他經歷了許一霖年輕的人生裏最大的變故，又帶給了許一霖人生裏另一個巨大的變故。他總要把小孩兒放在心上疼，總說他的前二十年過得太過辛苦。可實際上，即便再辛苦，小孩兒的一切都在軌道上行走，而自己的出現，是許一霖滑出車軌的第一步。

杜見鋒有點認不清自己，他甚至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誰。

理性主義者將二元論分為主體與客體，主體即為我，客體即為我所活動的對象總和。杜見鋒自覺自願的把他的存在劃歸為與許一霖感情中的主體，許一霖的一切都應該與他有關，包括他現在的境遇，他受到的傷害和傷害帶來的後果。

是自己的出現帶給這個孩子巨大的危機，無論是學業上還是身體上，這點毋庸置疑。意識到這一點的杜見鋒捂住臉，指縫之下的雙眼透出山雨欲來一般的憂郁。

心上人被推進床裏，嘰嘰咕咕的又睡熟了。他現在有個毛病，喜歡睡覺找人，就像彌補若幹年來孤獨的睡在一個油膩的私搭廚房所帶來的遺憾一樣，杜見鋒的體溫，頭發上蒸騰的熱氣，皮膚的氣味，幹燥平滑的手指都能讓他愉悅地沈睡。他從最開始背對杜見鋒，到現在毫無保留的面對他，這種轉變仿佛是在巨浪裏找到了另一尾漁船，他們用鉸鏈互相連接著，探索未知的秘境。許一霖咂咂嘴，想吃紅燒魚清蒸魚侉燉魚，他無意識地抓緊被子，夢見自己正在木盆裏挑選，和小販討價還價。而杜見鋒坐在床邊，陷入了無盡的自責中。

沒過幾天，九月終於到來，李清江也終於得到了一個約見劉蛋蛋的機會。

機會是許一霖給的，他們旅游公司完成了一個展會，業績陡然提升百分之十五，汪總很高興，帶著全公司加上他自己的九個人去張家界玩了一圈。劉蛋蛋請假不去，汪總也不逼她，許一霖是兼職也不夠去的資格，所以公司整整一個禮拜只剩下這兩人在“看家”。“看家”的最後一晚，汪總從張家界打了電話過來，說一個星期小許小劉辛苦了，明天回北京，全公司放假一天不用上班。許一霖下午和杜見鋒說了，杜見鋒就說那晚上就歇歇出去吃，碰巧李秘書也在旁邊，順便就叫上他。叫上李秘書就約等於要叫上劉蛋蛋，雖然劉蛋蛋並不情願，但她也需要在人類社會發展基本的社交，於是一行四人在車上討論吃什麽去哪裏吃，最後敲定去吃頓韓國烤肉。

烤肉的過程在外人看來像是鬧笑話，這體現在杜見鋒給許一霖烤，李清江給劉蛋蛋烤，然而兩位拿著夾子不松手的大廚烤出的肉總是焦黑。許一霖懶得糾正玩心大起的杜見鋒，他有種杜見鋒最近很少開心的感覺，既然今天難得高興，那就隨他折騰。劉蛋蛋肚子餓了，對面那個只會傻笑的小四眼遞過來的肉一面是生的，一面烤焦了，這讓她完全不能下咽。幾次之後，她終於筷子一頓，跨過烤爐伸出手。

「夾子給我」

「劉妹妹，不不，劉小姐」李清江嘴裏直結巴：「你別把手懸在爐子上，多燙呀」

「夾子，給我」

李清江遞上夾子，烤爐很燙，女神的手白得像嫩蔥，在熱騰騰的烤爐上晃出虛虛實實的影子。

劉蛋蛋拿了夾子也不說話，放了肉片上去，正面七十秒，反面七十秒，再正面七十秒，反面七十秒。她翻得很熟練，肉漸漸發白，透出焦香的油脂滴落在烤網之下的炭火上，然後四周的肥油慢慢皺緊，烤出焦酥的邊緣。劉蛋蛋烤了四片，第一片成品直接給了許一霖，然後夾給杜見鋒，第三個是李清江，最後那片夾給自己。

李清江看著碟子裏的肉，熱淚盈眶。

「不夠！不夠吃吧！」他呼的一下站起來，嚇得杜見鋒直接扔了筷子。

「我我我再去點一盤！服務員！」李清江擡手示意，很快來了個男服務員。

「先生請問需要什麽？」

「給我來三盤！」李清江激動地指著空蕩蕩的爐子：「來三盤這個」

「哪個？」男服務員睜大眼睛盯著爐子。

「這個！」

「來三盤秘制五花肉」杜見鋒看不下去了。

「您稍等」服務員走了。

沒一會兒服務員端著肉上來，一盤一盤放在了吸油煙的抽風機上。李清江看著女神挺費力的從那上面把肉挪下來。

累著了吧？肯定是累了！李清江心裏暗暗氣憤，那小服務員真是沒眼力見兒！怎麽能把烤肉放在那麽高的地方讓人家女神夠著端？他一伸手，直接把三個瓷盤全托下來，劉蛋蛋的手懸在半空，外人看來好像是兩人正在搶食。

李清江突然有點尷尬，他明明不是這麽想的呀！行動大於思考，他立刻把手裏的三個盤子往女神手裏塞，而劉蛋蛋以為小四眼要烤，正遞了夾子過來。

兩人如同交換信物一般交換了手裏的東西，四目相對，雙雙一楞。

女神的眼睛真好看，幽谷百合。

小四眼有毛病吧，讓我烤肉他自己瞎搶什麽？！

許一霖看不下去，幹脆拿了杜見鋒剛才用的夾子，舉起一盤肉打圓場：『那什麽，我來烤一個試試啊！』

烤爐幹燒太久，烤網太燙，一片肉放上去炸起一爐的濃煙。

「一霖！快閉眼！」

『杜見鋒！我要熏死了！』

「劉女士！你怎麽樣！」

「我……想喝杯酸奶」

【杜霖，情人節，一方喝醉酒+怕鬼梗】 這樣的生活

百春路是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的地方。

董宛芳去娘家看望許一霖的外太婆，要明晚才回來。年假這幾天，杜見鋒跟著心上人到了南方小城的老家，兩人特務接頭一樣定了暗號，前腳董宛芳提著各種年貨去汽車站，後腳許一霖就發了消息讓人趕快過來。

年初七，百春路的老居民們也三三兩兩的結束了串親戚的活動回到這片石庫門。杜見鋒趕在晚飯高峰之前去了許一霖家裏，小小的亭子間，帶一個半人高梯子的閣樓，閣樓還是念了高中之後隔壁的人閑置下來，董宛芳再去承租的。杜見鋒第一次到這麽小的屋子裏來，人高馬大的他像是無意間縮進了小人國，怎麽呆著都不舒服。許一霖有些抱歉的看著他。

『要不…..開個房？』

杜見鋒收回伸直的腿，在小凳子上扭扭腰：「不用，這兒挺好的」

許一霖就不再堅持，回身拿了蔥姜和炒鍋，到樓下做飯去了。

他是很開心留杜見鋒在自己家裏的。

雖然許一霖嘴上一直說家裏很小很亂，但這畢竟是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感情很深。每一道窗楞，每一塊凹下去的地板都有他自己的回憶。墻皮到了梅雨季節會返潮，鼓起一個一個的包，他小的時候最大的樂趣是看著那些鼓包想象著精靈古怪的童話故事。董宛芳的床還是當年四個木箱墊起來的那個，箱子裏收著許一霖童年時期為數不多的幾本童話書，既是灰塵又是回憶。把杜見鋒帶到自己家裏，許一霖覺得像是在和他分享著自己兒時最快樂的秘密。

蔥姜入鍋炒香，放河蝦河蟹，燒成酡紅之後沿著鍋邊溜進兩勺白酒去腥，講究一些的人要放紅酒，但白酒酒氣更烈，更能下酒。烹入白酒之後立時會騰起河鮮的腥氣，然後再放醬油和清水，慢慢地煲它，煲到河鮮吐出紅色的蝦油蟹油，再下一把泡軟的粉絲。

杜見鋒在樓上等著，手裏是許一霖給找的一本《青年文摘》，他多少年沒有看過這樣古樸的雜志了，這樣的一本還是許一霖在車站買的，說家裏沒有網線，小電視只能收六個頻道，很無聊的。杜見鋒坐在凳子上翻著雜志，想起他還是莽撞青年的時候也總要去雜志攤看看，那時候他最喜歡《大眾攝影》和《故事會》，前者是愛好，後者則是可以花不多的錢就能解悶的小月刊。下午，亭子間西向的窗子透進立春之後的太陽光，斜斜的鋪開一地金黃，細小的微塵漏在坑坑窪窪的老地板上面。杜見鋒很舒服的晃了晃腳尖，看地板上隨著他的晃動而投出一片長長的負影。

許一霖端著砂鍋從門外進來，杜見鋒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青年文摘》合起來放在五鬥櫃上。

砂鍋沒有蓋子，河鮮煲粉絲濃重的醬油香氣喚醒了半夢半醒的人。杜見鋒揉著眼睛，看眼前人影晃動，日光曬得他全身溫暖，倦怠得像一顆餳化了的蜜糖。許一霖放下折疊桌，又用抹布擦一擦，砂鍋挪到桌子上，電飯鍋哢噠一響，蒸汽從散熱口撲打出來，是濃厚的米香。

心上人啊，心上人。

杜見鋒嘴角噙著笑，很高興地坐起來，他人高馬大，卻也慢慢能在這間七平米的亭子間來去自如。許一霖遞給他兩只空碗。

『盛飯，我的少一點，要先吃螃蟹』

杜見鋒點點頭，裝了兩個半碗過來。

『喝點黃酒不喝？』許一霖又想起櫃子裏有別人給的紹興老酒。

「喝喝喝」杜見鋒點頭如搗蒜，心上人做的河鮮太好吃了！

河蝦修剪了蝦須蝦腳，河蟹對半切開，粉絲臥在焦糖色的湯汁裏。杜見鋒第一次吃到這樣做法的河鮮，他總以為南方都是清淡口味，卻沒想過用醬油蔥姜加足水煲出來的砂鍋也可以這麽滋味厚重。許一霖敲了半殼蟹肉給他，又教給他舀湯汁拌米飯更香。杜見鋒喝了一口老酒，看見心上人正微啟唇齒，嘬著一條河蝦。亭子間七平米的照明仰仗一顆二十五瓦的燈泡，暖色的黃光，木桌子上有一圈不知何時留下的白色燙痕。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杜見鋒記不得自己喝了幾杯，老酒後勁太大，他早就天旋地轉。許一霖也為此嘆氣，杜見鋒死沈的身子被他拖進自己閣樓的單人床上。等他收拾好屋子洗好碗筷再上來，醉酒的人已經開始鬧著要喝冰水了。

「一霖，霖霖，給我喝口冰水嘛…….」

『要臉不要？撒什麽嬌』許一霖拿白開水餵他：『喝什麽冰水，找胃疼啊？』

「燒啊」杜見鋒撓著心口，偏開頭。

『這就是冰的』許一霖又湊上去，把杯子貼在醉漢發燙的臉上：『冰的來，是不是？乖乖』

說完，他覺得身上有點發冷，就搓搓手臂。

杜見鋒喝醉的樣子和別人很不一樣，他不會唾酒，也不發瘋，唯獨乖順得像個小孩，很好哄，也許給一顆糖就會跟著別人走。就像現在，他躺在床上，微微翹起嘴角滿足地笑著，臉上是淡淡的紅光。

「心上人」

『什麽？』

「心上人」

許一霖深吸了口氣，又把杯子湊到杜見鋒嘴邊：『喝一口，心口就不燒了』

「心口燒不是因為喝酒」杜見鋒很認真地糾正著。

許一霖開始覺得自己沒喝酒也變得微醺，因為他竟然願意陪著一個醉酒的人解悶。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你在這裏」杜見鋒戳戳自己的心口，他的胸膛發出細微的噗噗聲：「許一霖在這裏，就燒起來」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許一霖看著杜見鋒一臉討糖吃的傻小子表情，認命的嘆氣。

他喝點水，含著，湊了過去。

百春路的石板路上開過一輛汽車，軋起松動的石板；而遠處有人放了幾掛鞭炮，響聲震天。

『杜見鋒！你又犯二百五！』

許一霖捂著嘴坐起來，門牙磕在嘴唇上，疼得發麻，剛才含著的半口水一點沒浪費的全噴在床上。

「一霖！趴下！打過來了！」醉鬼此刻恢覆了神智，一把撲過心上人壓在床上，過了許久，他認認真真的壓低了嗓音：「一霖，你聽見了嗎？」

『聽什麽！』許一霖難受的動動身子，他壓在了剛才那口水噴濕的床單上。

「有人哭」

『誰家孩子？』許一霖也聽了聽，但他旋即否認：『我沒聽見』

「沖著我來的？」杜見鋒心裏一緊：「是不是找老子報仇來了？」

『你有病啊』許一霖看著醉鬼認真的表情：『你還醉著呢？還是醒酒了？』

「可能就是沖著老子來的」杜見鋒撇撇嘴：「老子下午看見只貓在掏別人家炸的魚，然後老子跺了跺腳給它嚇跑了」

『那怎麽是尋仇呢，是死魚報恩呢』許一霖終於推開了身上死沈的杜見鋒，坐起來喘粗氣：『魚大仙謝謝你給留了全屍』

杜見鋒半醉半醒，覺得這個解釋真真假假不太可信：「可是吃魚的時候也沒全屍呀？」

『你的意思是魚恨你？』

「上午發願修煉，中午讓人殺了，下午就給炸了，那條魚可能心裏全是恨」

『那你剛才吃那麽多河蝦河蟹的不怕被恨上啊？』

杜見鋒晃晃腦袋，覺得自己的思路被心上人帶跑了，他仔細地回憶了一邊，糾正道：「老子是覺得貓來尋仇了，老子的老家鬧過貓妖，你知道嗎？」

『老子不知道』許一霖把醉鬼按在床上，蓋上被子：『你睡吧，我去洗臉刷牙』

「一霖別走！」杜見鋒呼的坐起來拽了許一霖的袖子，外面又過了輛車，車燈由短到長，拖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杜見鋒你怎麽怕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許一霖被拽得一個趔趄坐回床上：『白長個大個子』

「老子以前不怕，後來特別怕」杜見鋒朦朦朧朧的蹭著枕頭，把臉埋在心上人的手裏，他還是醉著，說話糊糊塗塗的，溫熱的酒氣吹在小閣樓裏，許一霖的手心有點濕漉漉的。

「老子怕那些東西是來帶老子走的…..」他小聲而低沈的訴說著：「十歲…..老子自己在家過春節，看見我爸媽從外面回來，可是一身的傷，再眨眼就看不見了….老子很怕，後來就不在那裏住了」

許一霖聽了個大概，心裏有些泛酸，語氣就柔軟下來：『那你現在好些了嗎？』

「你陪著就好些」

『那我陪你吧』他側身躺下，杜見鋒乖乖的讓出地方，臉卻還埋在許一霖的手心裏。

『不怕了，哥哥陪著啊』許一霖嘴上占了點便宜，就彎著嘴角笑起來。醉鬼的酒勁沖上來，終於沈沈地睡熟了，呼吸均勻綿長。外面不再過車，也沒有人再放炮，刮起了一點夜風，空氣清朗，小城的天幕繁星流轉，一切都顯得很安靜。也許是真的很安靜，也許只是因為閣樓很安靜，又或者是因為，這樣的日子原本就該是安靜的吧。

==完==

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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