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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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跳下來一個少年,背影幹瘦,放蕩不羈。

他拎著一只黑色軟布的行李包,肩上挎著牛仔藍的雙肩背,九月的驕陽讓他汗流浹背,車站人聲鼎沸,賣煮雞蛋大碗面礦泉水的小販推著車,從他的身邊撞過去。

少年站在出站口等了很久,他面色焦急,口唇幹裂,出站口人來人往,很多人手裏舉著牌子,上面寫著要接的人的名字。少年左看右看,始終沒能找到接他的人。

六點鐘,天色慢慢暗下去,火車站人來人往,是一場與世隔絕的喧囂。少年等了一個下午,他很渴,就跑到廁所,接一捧涼水喝。

他始終沒有等到要來接他的人,他很餓,年輕的腸胃在劇烈地翻攪,下肚的涼水讓他胃袋痙攣。少年摸出一塊錢,買了三個包子吃。

包子很小,只比嬰兒的拳頭大一點,肉餡,拌著蒸過頭的大蔥,灰白的燈光下面是烏突突的顏色,可是很香,能流出鮮美的肉汁。對於這樣一個半大孩子,一口氣吃三個都不會吃飽,而他還要留出一個。

他正在吮吸著手指上殘存的肉汁,忽而看見眼前停住一個人。

面前的婦女伸出肥胖的食指點著他的腦袋:「跑哪裏去了?!不是叫你在出站口等著嗎!」

少年咽下口中肆意的香氣,順勢用舌尖收走嘴角最後一顆油花:「等了半天,餓了,出來買包子吃」

「你就瞎花錢!」婦女走在前面,黑色的偏帶鞋裏墳起肥厚的腳背,她走了幾步,又回身問道:「你姥姥偷偷給你錢了?」

「我自己掙的」少年頓了一下,原地跳跳,把滑落的雙肩包蕩回背上。

「你能掙個屁的錢!」婦女走得很快,她矮小的個子讓她看上去像一小顆出膛的子彈,公共汽車兩節車廂,灰白的外殼,塗著紅黃相間的油漆。婦女上了車,掏出月票在司機眼前晃晃,又指著身後的少年:「學生,算半票」

「學生證」

少年在身上摸了摸,那本薄薄的小綠本子塞在書包裏了。

「快呀!」婦女迎著司機似笑非笑又警覺的目光。

「找到了」少年單腿支著書包,掏了掏,終於拿出揉出折痕的學生證。

「半票兩毛五」

「給錢呀!」婦女又不高興了。

少年在口袋裏摸來摸去,他沒有兩毛五,只能拿出一塊錢放在司機手裏。

「開車了啊!後邊找地方站著去!」司機再沒看他,而是伸手搖晃起那根細長而巨大的檔把。

「叔叔,找錢」少年執著的站在車門不肯動,臟汙的臉上是疲倦和稚氣。

「叔叔,找我錢」他又說了一遍。

車開出很遠,他站在車門,握著扶手。

路燈從前擋玻璃打到他身上,一明一暗,婦女去後面找了單人的座位,正勾著頭抱著肩打瞌睡。

「叔叔,找我錢啊」少年又說了一次,他的眼裏有了點水霧。

車到站了,上來七八個人,沖散了傾瀉一地的昏暗燈火,和少年眼中孤單無助的淚光。

『杜見鋒?』

『杜見鋒!』

杜見鋒猛地睜開眼,天光大亮,他的床邊坐著個人。

『你說什麽夢話呢!』許一霖俯下身子湊近對方的臉:『怎麽還哭上了?』

「我包裏有一只小狗」

『啊?』

「我包裏有一只小狗,白色的,我撿的」杜見鋒平躺著,望著天花板,太陽很亮,馬路上很吵,他卻覺得心裏很空。

『你怎麽了?睡迷糊了?』許一霖看著杜見鋒一大早就露出一副睜眼瞎子的表情,心裏不由得焦急起來,他身子一歪趴在床上,又問了一遍:『杜見鋒,你還認識我嗎?』

「一霖,我十五歲的時候就在外面打工掙錢了,寒暑假掙學費」

『你說過,你說你混社會很早』

「我住姨媽家一學期,再住舅舅家一學期,一個南邊一個北邊,我姥姥給我掏了兩回學費,她是家庭婦女,沒有收入,他們知道她給我掏學費,就說不給她養老了。我就只能自己打工掙,後來我在一個飯館的後廚撿了一只小狗」

「我在外省撿到的狗,把它偷偷帶上火車。吃什麽我都勻給它一口,後來回我舅舅家,舅媽不讓我養,半夜偷偷把它扔了。我找了好幾回,它太小,可能一扔出來就被野狗分著吃了」

許一霖聽著心裏難過,但他沒有打斷杜見鋒,太難得了,杜見鋒第一次跟他坦陳從前的故事。他的經歷,杜見鋒基本知道個大概,而杜見鋒的成長,他從來都不曉得。杜見鋒內裏是一個能忍則忍的個性,或者說是個極度能吃苦的個性。他看似粗糙實際溫柔,看似不羈實則保守,看似覆雜實則單純。許一霖很想認識一個一直不肯露出真容的杜見鋒,他不打斷,不發表意見,只是安靜地趴在床上,聽著他沒聽過的故事。

杜見鋒又說了幾句,是說小狗的,很白,很小,和達魯很像。它有一個黑色的、濕潤的鼻子,粉紅而長長的舌頭,雪白的毛。杜見鋒給它洗過一次澡,洗完了就是一只香噴噴的小白狗,他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就草率的喊它“小白”,“小白”什麽都吃,肉骨頭、饅頭、剩菜、面包和稀粥,它從不挑食,吃的也很少。杜見鋒從打工的地方把小白帶回家,卻因為沒有固定的住處而失去了它。

「我要是不給它帶回老家,那個小飯館裏就它一只狗,肯定能活的好好的,不至於死了」

『小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肯定也不怪你』許一霖安慰道。

「老子最近總是夢見以前的事,亂七八糟的,腦子都亂了」

『是不是累的?我聽李秘書說你們又接了新項目』

「不是」

杜見鋒馬上否認,他突然有些沈默,就往旁邊湊湊,給許一霖讓出了能躺下的地方。

許一霖躺下,兩個人面對面,突然都沈默了。杜見鋒有些無法忍受這種靜默無語的時刻,他伸出手,攬住了許一霖的肩。

「一霖,你要是沒認識我,現在還上學呢」

『什麽意思?』

「老子是想問你……」

『問什麽?』

「你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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