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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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之後,陳軍真的再沒來找過許一霖了。

當然,杜見鋒也再沒來找他了。

許一霖明白杜見鋒為什麽生氣,他心裏非常清楚隱瞞而造成的隔閡。但他需要適應,需要把自己緩慢的調整成正常人的樣子,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受了一場傷,怎麽杜見鋒就不體諒體諒成了傷號的自己呢?

許一霖小的時候是很懂事的。

董宛芳帶著兒子找人同居,很隱忍。許一霖是公認的“拖油瓶”,吃穿用度上,僅僅依靠董宛芳的工資,他們都會餓死。所以住進百春路的第一天,董宛芳就告訴兒子,你要懂事。

當他的媽媽晚上和男人搖得床吱吱亂響的時候,他懂事的拿著枕頭去了小廚房。

後來男人又打了他幾次,或者罵他是廢物,他想告訴媽媽,但他很不想再和媽媽住一塊錢一夜、上下鋪的車站旅館,於是他懂事的沒有吱聲。

男人找到“愛情”,把董宛芳甩了,好在他有些良心,或者只是因為亭子間太破,他只拿走了存折和董宛芳的一副耳環,亭子間留給了他們。

許一霖和媽媽睡在大床上,晚上九點多,他的學費和明天的飯錢讓董宛芳嘆氣發愁。而她的兒子背對著她,正數著從窗戶漏進來的斑駁的樹影,和錢幣一樣銀白的月光。

那是仲夏的夜晚,百春路沒有驢子,精靈和國王,只有晚飯未散的油煙和阿婆們的閑話,透過臟汙的窗楞,流進這個男孩的心裏。

「許一霖,班導找你呢」

『這就去』

班導正在吃午飯,一嘴的油光。

『劉老師您找我?』

班導沒想到他這麽快進來,手忙腳亂的收飯盒,又找衛生紙擦嘴。

『老師您別急,我待會兒再來』

「別,我吃完了」班導收拾好了桌上的狼藉,抿了一口茶水。

「坐下說」

「許一霖,你今年的期末考,被停考了」

許一霖呼吸一滯,眉頭皺緊。

「你毆打了咱們的老師,監控都調出來了,你說你個傻孩子,你怎麽能打人呢!」

『老師,我沒……』

「現在學校是這個意見,給你做停考處理,然後再協商處分。陳老師家裏的意思是直接起訴,你跟陳老師是怎麽回事?現在他們家鬧著要鑒傷去」

許一霖呼的一下站起來,帶翻了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許一霖,你冷靜!你別犯渾啊!」班導緊張地抓起飯盒擋在胸前。

「老劉,上回學科帶頭人那個評比表你得再給我一份……」門被推開,進來個人。

「行,等等,我跟學生談話呢」班導看了一眼來人,又看一眼許一霖,最後放下了飯盒。

許一霖沈默著扶起了椅子,他聲音幹澀沙啞,像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老師,處分要給的話,會是什麽樣的處分?』

班導思考了一下,謹慎地回答:「要看協商後你的態度和陳老師的意思」

『陳……他什麽意思?』

「可能是勸退」

班導默默又抓起飯盒,清了清嗓子:「但學校肯定會公平、公正的調解,你先別想了,回宿舍休息一下」

許一霖站在街上,看著車水馬龍。

他去找了達魯和辣皮特,看過了希瑞,餵了學校裏的貓。

可他也許再不是清大的人。

車水馬龍,繁華紛亂,行色匆匆,步履不停。

這是容納著杜見鋒,李清江,班導,陳軍,黑短袖,許許多多人的北京。

這裏有一張上鋪是許一霖的,有一個衣櫃是許一霖的,有一張書桌是許一霖的,有一排書架是許一霖的。

可這裏沒有一扇門是他的,沒有一扇窗是他的,沒有一片天是他的。

他站在街上,看著夕陽西沈。

李清江抱著一摞合同進了秘書室,他有些餓了,就從一位女同事的桌上順了一包零嘴。

杜見鋒正在開會,手機放在李清江的桌上,他正在嚼著怪味豆,看見靜音的手機一閃一閃。

「餵?」

『……杜哥?』

「喲,許小弟!」李清江擦擦嘴上的殘渣:「杜主管開會呢,沒帶手機。什麽事兒?」

『沒事兒,我待會兒再打』

「怎麽了許小弟?你這聲兒都變了!」李清江詩人般敏感。

『我找杜哥』

「你別掛啊!別掛!」李清江站起來往外跑:「我這就找杜主管去!等著啊!」

李清江推開會議室的門,明樓明誠杜見鋒和幾個外商代表一齊擡頭。

「怎麽了?」杜見鋒問。

「您小區物業經理來電話了」李清江面不改色。

杜見鋒擺擺手:「不接,待會兒再說」

李清江只好晃晃手機:「許經理找您,急事」

誰是許經理……杜見鋒疑惑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一頭霧水。

「許經理!瘦瘦高高的許經理!他找您有急事!」李清江差點兒蹦起來。

杜見鋒突然反應過來,噌的一下起身:「他什麽事?!」

「急事找您!」

會議室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看著主管和下屬打啞謎說暗語。

杜見鋒看了一眼明樓,明樓捂住了臉。明誠只好對他點點頭:「給你三分鐘」

杜見鋒兩步就出了門,一把奪過手機。

「餵?一霖?」

『杜哥』

「哎,我聽著,你說」

『杜哥,我想跟你道個歉』

「什麽?」

『陳軍的事瞞著你,對不起』

「一霖,你怎麽了?你好好跟杜哥說!」

『杜哥,我被停考了』

許一霖在街上晃了一下午,最終還是回到了清大南門。

他的一切從這裏開始,也要從這裏結束。

愛情、理想、熱血和流氓。

他上天橋,下天橋,晚高峰正在進行,紅色的尾燈讓十字路口像春節一樣熱鬧。

他看不見車來車往,聽不見剎車尖銳,他直接走到馬路中央,十字路口如此繁華,汽車穿越大街小巷。

他坐下來,仰頭看著天空。車水馬龍,為他停滯。

許一霖就勢躺下,夏夜天朗氣清,星空璀璨。他躺在馬路中間,晚間七點四十。

“——北京交通廣播,調頻103.9兆赫”

“——聽完了新聞,咱再來說說北京的交通。小街橋橋南發生車輛剮蹭,民警現在已經到達現場正在交通疏導。今天晚上去簋街的您可註意了,北新橋五號線一期維修有兩個小時的交通管制,咱們司機朋友最好把車停在東直門外附近然後步行過去”

“——夏天呀大夥兒都愛看球喝點啤酒,民警小劉提醒各位司機朋友,喝酒不開車,開車別喝酒。您要是喝酒了,咱還是找代駕回家”

許一霖聽著耳機裏傳來的廣播,覺得生活離自己很遠。

“——路況信息”

「許一霖!你瘋了!」

許一霖死死閉著眼,他感到有人費力的擡起他的上半身,又把手攬進他膝蓋打彎的地方。那人一邊抱他一邊跟周圍下來看熱鬧的車主們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我兄弟碰上點兒事兒,對不住各位,耽誤大夥兒時間了」

「閑的難受跑馬路上找死啊!神經病!」有車主罵了一句。

「你他媽再說他一句試試!」

許一霖緊閉的眼睛滑出一滴淚。

杜見鋒抱著他走了很遠才走回自己車上,他把人塞進後座,關上車門。

許一霖悄悄睜開眼,杜見鋒上了車,帶進一股街上的熱風,他坐在車上長長嘆氣。

「你呀,真不讓人省心,急死我」

他回頭看看躺在後座的人,摸了根煙出來叼在嘴裏:「起來吧許先生,說說怎麽回事兒?」

許一霖睜開眼,癱軟在座位上。杜見鋒沒開排風,煙味就在車內密閉的空間裏肆意的流淌,辛辣嗆人,熏得人眼睛疼。真痛快,許一霖默默念叨,他希望煙霧能腐蝕他的眼珠,讓他再也看不見眼前這個男人。

『杜見鋒,你能操我一次嗎?』

杜見鋒顯然是被煙霧嗆了,他驚訝的回過頭,煙灰掉在褲子上。

『我惡心,不舒服,頭疼』

「走,上醫院」

『不用,你操我一次我就好了』

「你沒病吧?」

『有病,我惡心,難受』許一霖坐起來:『還想你』

他直接的告白讓杜見鋒受寵若驚,他回頭定定的看著後座的男青年,二十出頭,眼睛清澈,頭發還沾著剛才躺在馬路上蹭的灰。

「那.....那要不.....」杜見鋒冒出一個想法,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流氓。

『不開房,就在這兒』許一霖探身趴上前座:『你來,過來』

「一霖....這、這不好吧」杜見鋒看著後面的人開始解襯衫扣子:「你有什麽想不開的跟我說,你別....」

『我想你了』

『我真的想你』

『你剛才不來,我都想滾進車底下讓車軋死我』

杜見鋒緊緊皺著眉頭看他。許一霖敞開了襯衫的扣子,沒有練過的,腹部的軟肉直接呈現在他眼前。車停在馬路邊,車頭朝東,路燈昏暗,附近沒有行人。

杜見鋒猛吸一口香煙,拉開車門出去。

他繞到後面,上車,胡亂的甩了西裝外套。他抱住許一霖,狹小的車內是剛才的煙味,開門帶進來的土味,馬路上的冷空氣和尾煙。

這一場情事,他們做了很久,天地乖離,上古洪荒,睜開眼睛才回會到現實。

杜見鋒摟住許一霖,心上人靠在他的肩窩裏。他們都一身的汗,可都極為乖順的互相擁抱著。

『杜見鋒,我惹事了』

『他們告我了,我可能要被勸退』

杜見鋒摸著許一霖的頭發:「是陳軍?」

『是他』

「老子幫你弄」

『我考上清大不容易,我媽知道了會傷心死』

「老子肯定不讓你被勸退」

『我媽她一個人養活我,受了好多罪,我不能對不起她』許一霖把眼睛埋進杜見鋒的脖頸,淚水卻順著那裏的皮膚流下來:『我想自殺了,可我放心不下我媽....』

「瞎說,多大點兒事兒,老子真能給你擺平了,我去托人花錢,你別管了」

『杜見鋒,我不是下三濫,不是用身體求你幫我。陳軍以為我是賣的,才來找我。他跟了我好幾個禮拜,我氣不過就把他打了。後來他叫人給我堵在安定門,我挨了揍,怕給你添亂才沒說。你別再生氣了。你上回說我不把你放心上,我……』許一霖從他的身上擡起頭,直視著杜見鋒的雙眼:『今天,我心裏一直想著你,你來了,我就不想死了』

『杜見鋒,我愛你,你信我嗎?』

杜見鋒楞了楞,深深呼口氣,吻了心上人的眼睛,他一字一句的回答:「我信你,一霖,我永遠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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