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半個月就是期末，學生們都挺緊張，又有些雀躍，畢竟暑假很長。

許一霖早就返校上課了，一切風平浪靜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宿舍裏沒有人追問他臉上的淤青，都是血氣正旺的孩子，校外打架愛恨情仇，不谙世事的學子們擅長在繁重的課業裏編寫一出雪山飛狐，這是一種自給自足的消遣。大家都忙，許一霖的宿舍裏有人下學期出國，有人決定考研，有人打算工作。六人間，一個陽臺一個廁所，男生宿舍樓裏有永遠散不去的煙味和腥膻；汗液順著每個人的身體滲出，又被夏夜的晚風吹幹。無論你是隱瞞還是坦誠，過了這個學期，以後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

而杜見鋒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聯系許一霖了。

雖然他們的聯系原本就不算密切，但很自然，甚至還有特定的揶揄和湊趣，可現在兩邊默契的同時沈寂下來，甚至連最基本的在微博上互相點個讚留個言都取消了。

許一霖很無措，但又覺得這樣正好，起碼他不用在臉上還略有傷痕的時候面對杜見鋒，那些傷痕像隱秘的溝壑，只能靠沈默和時間填補，等到它們恢覆如初，那些不好開口的秘密才會隨著消腫的淤青被漸漸淡忘。

可在等待的時間裏，他是難過的。

陳軍又是很久沒有出現，許一霖在課業間隙不動聲色的打聽著這個人間敗類，最後只知道他今年三十出頭，家裏路子很廣，在清大是個掛名的內勤職工，正科級，平時早來晚走，或者幹脆不來。

許一霖只打聽出這些，但這足以告訴他陳軍是個高級混混，他很慶幸沒有讓事態擴大，他不知道一個人的“路子”可以寬廣到什麽地步，但也許真如陳軍所說，報警都不能讓他被傷到一分一毫。許一霖知道這件事沒完，但他也知道這件事由自己開始，也將由自己結束。他很坦然，生活讓他從來都對暴力和瘋狂處變不驚，雖然他有可能再被堵一次，但只要遠遠地躲，飛快地逃，他總歸有勝算。他很滿意自己沒有把別人牽扯進來，因為這是一筆情色基底的爛賬，杜見鋒不該在焦頭爛額的時候幫他演繹愛情小說裏才有的“英雄救美”，人活現世，誰又能當誰的英雄，更何況，他並不是一個“美人”。

許一霖從快餐店出來，他今天有四個小時的打工，要坐公交回學校。天色已晚，公交站後面的街心公園裏有幾個晚歸遛狗的人正湊在一起聊天，廣告牌被人砸了，露出扯掉一半的廣告布，雜志模特的臉扭曲著，唯一的光源是對面馬路上昏黃的路燈，讓那張臉更加不忍細看。許一霖最近幾天總有種被盯梢了的警覺，他覺得今晚可能又要看見陳軍。

我會報警。

他在心裏想好了對策，他會報警，如果又被打了他就驗傷。他忘了是什麽時候李清江跟他說過，說四九城裏，天子腳下，多大的官兒都要被這六朝古都嚇得抖三抖。李秘書說的沒錯，這是北京，是首都，哪怕他陳軍再狂妄，最起碼報了警，他就算不被惡治也會有所收斂，而許一霖要的不過就是收斂之後的風平浪靜。

「許一霖」

有人叫他。

許一霖回頭，他很熟悉這個聲音，一個流裏流氣，從嗓子裏磨出來的聲音。

「你查我呢？浪催的」陳軍語氣輕佻，他真是神通廣大，連許一霖背地裏的打聽都知道個一清二楚。

「你來問我不就成了嗎？」陳軍點了根煙，靠著公交站沒有憋了燈的破廣告牌子抽了幾口：「我也不跟你玩兒虛的，這麽說吧，清大的行政主任，看見我都得低個頭，給個面兒」

『你想幹嘛？』

「一開始是要玩兒你，你他媽不知好歹呀」陳軍接著樂：「現在是要叫幾個弟兄玩兒你，爺爺在邊兒上看著，我弟兄們都在那邊兒的小公共裏，你丫要敢在這兒動他媽我一下，明兒早上你上半截在護城河，下半截在筒子河，自己看著辦」

「喲，多大人了，還跟這兒約架呢？」

許一霖身上一緊，無意識的捏住了拳頭。

杜見鋒從廣告牌後面出來，嘴裏也叼著根煙。

「你丫誰啊？」

「甭管是誰，這黑燈瞎火的發狠，是要殺人？」

「你他媽誰啊！」陳軍看著越逼越近的男人，身量挺高，來者不善，他心裏有點發怵，幹脆把煙捏在手上。他眼珠左右瞟著，看見離著不遠的小公共悄悄開了門，他心裏松了口氣，迎著那個陌生人的臉把煙頭碾上去。

沒等他伸手，那人就已經掰了他的腕子，煙頭一抖，掉在地上。陳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拗了胳膊，他的手指不自然的翹著，肩膀刀砍斧剁，發出骨節錯位的脆響。

「哎喲！操！」他只來得及這麽喊兩嗓子，然後就疼得直掉眼淚。小公共裏下來四五個人，看見陳軍被人擰成個麻花，趕緊一邊陳哥陳哥的喊，一邊往前沖。

杜見鋒擰著陳軍往前迎了一步，他真是會打架，瀟灑與戰術兼顧，那根煙還叼在嘴裏，玩世不恭。杜見鋒一手擰著人，一手把煙夾在指間，煙頭的火光在黑暗的公交站格外顯眼，而路燈還在事不關己的亮著。

杜見鋒把煙頭懸在陳軍眼球的上方，濃辣的煙霧把陳軍熏得涕淚橫流，他透過刺痛朦朧的眼睛，看著煙頭上一點一點積起滾燙的煙灰，只需一抖就能落下來，把他燙瞎。

「別！爺爺！」陳軍嚇得腿軟，他的眼睛已經被熏得紅腫生疼，他拼命擰著脖子，可脖子一動肩膀就傳來劇痛。他開始哭，嘴裏喊著爺爺親祖宗，小公共上的人停在兩米開外，看他們一向囂張到走路都甩膀子的陳哥在公交站成了個三孫子。

「爺爺，爺爺，您饒了我」陳軍幾乎不能動，他還挪出了一點腦子用來走神，思考自己是怎麽在幾秒鐘內就成了刀下魚肉。他被熏著的右眼已經睜不開了，腫脹的眼皮下面掛著淚珠。他拼了命的告饒，賭咒發誓，又指揮著小公共們先撤。

杜見鋒也不戀戰，他本來也過了跟人鬥狠打架的年紀。小公共開走了，亮著黃白的大燈，把昏暗的公交站晃得透亮。他松了陳軍，看著那個假流氓真懦夫跳出幾步捂著眼睛，又騰開手揉著肩膀。

「別見了慫人壓不住火，欺負人家小孩兒」

「是是」

杜見鋒懶得再看他，把手裏的煙滅了，又點了一根。

陳軍趁他低頭點煙，一溜煙兒的跑了。

許一霖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表情怪異，只能扯出個僵硬的笑容。

『杜哥』

「你讓這孫子揍的？」

『杜哥，你怎麽過來了？』

「看著不像能打的，還有誰？」

『你下班了？』

「你他媽回答老子的問題！」杜見鋒一把擰住許一霖的衣領。

許一霖舔了舔嘴唇，目光四散游離了一瞬才說：『不是他，別人打的』

「跟他有關嗎？」

『他叫的人』

「在醫院為什麽不跟老子說？」

『沒必要，你不認識他』

「讓人打得暈在橋洞裏，老子不去找你你還能活嗎？！」

『我想等事情淡淡再跟你說』

「你他媽根本就不打算跟老子說！」

許一霖猛地怔住。

「我告訴你，老子不欠你的」杜見鋒發了狠，把人拽得離了地，眼中噴火：「許一霖，你……你他媽根本就沒把老子放在心上！老子傷心的是這個！」

許一霖睜大了雙眼，被對面的灼灼目光刺痛。

公交車從遠處開來，像一條無尾的魚，吞吐著夜空下濃濁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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