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許一霖看見董宛芳坐在床上,數著被子上攤落的硬幣。

「霖霖,再給媽媽往床底下五鬥櫃底下摸一摸,看還有沒有錢了哦」她一面小心地把硬幣五個一堆五個一堆的分好,一面輕聲囑咐。

許一霖趴在地上,拿著蒼蠅拍在犄角旮旯掃來掃去,掃出了玻璃球、小畫片、啤酒蓋,就是沒有掃到錢。

『媽,沒有了』

「沒有起來吧」董宛芳拉過兒子給他拍去身上的土。

「夠買半斤青菜了」她笑著對兒子說:「霖霖晚上吃面還是吃米飯?」

許一霖低下頭,面前擺了一碗紅燒肉。

好香,媽媽的紅燒肉在裏弄是一絕,香味順著小廚房飄到街上,隔壁的阿姨就過來看她怎樣燒。

「肉方不要焯水的,洗幹凈,勤洗幾次就可以了哦」董宛芳告訴圍著竈臺聞香味的兒子:「燒好了,你把筷子插進肉裏再慢慢提起來,肉汁能連成一條線,不會斷的。那才是燒夠火候了」

「豬肺曉得伐?用清水加點茶葉泡上半天,再用水沖幾十遍,手酸的來……沖幹凈再燒湯,湯很清亮的,很好喝的」

許一霖懵懵懂懂的點頭,順著砂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的紅燒肉抽動著鼻子。肉太香了啊,香氣就是鍋邊飄出來的白煙,飄到街上去了。

董宛芳往兒子的飯碗裏夾一塊肉,又把糖醋青瓜推到他面前。

「霖霖,你去北京念書要認真吶,記得註意身體,少吃不幹凈的,少喝涼水,不要在外面惹事」

「霖霖,媽媽不要空調的哦,五千塊哎,你自己拿著用,買點東西方便的」

「霖霖……」

「霖霖……」

「一霖……」

「一霖……」

許一霖睜開眼,看見一支蒼白的燈管懸在頭頂。

杜見鋒拿著一條毛巾正給他擦臉。

身上很疼,許一霖擡了擡手,胳膊很疼。

「別動別動」杜見鋒趕快握住心上人擡起的手臂放回床上:「都是傷,剛給你上完藥」

許一霖看著杜見鋒散松松的頭發,不甚平整的領口,想起來自己大晚上給人一個電話拎出了家門。

『幾點了?』

「十一點多」

『我是在醫院嗎?』

「是醫院」

許一霖有點耳鳴,閉了眼睛不說話。杜見鋒正聽醫生的囑咐,用包了冰袋的毛巾給他輕輕冷敷臉上的瘀傷。

「一霖?」杜見鋒輕輕喊了一聲,看見心上人閉著眼睛卻歪過頭,他頓了一下,問:「怎麽回事啊?」

許一霖睜開眼,看著杜見鋒緊鎖的眉頭和擔憂的眼睛。

“報警?你他媽能給人家告倒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蹦跶不了幾天!”

他猶豫了一下,回道:『跟流氓打起來了』

「你好好的惹什麽流氓?」

『我見義勇為來著』

杜見鋒停下給他冰敷的手,看著他的眼睛,過一會兒說道:「你見義勇為來著。」

『有人搶錢,我跟他們打起來了』許一霖越編越遠。

「挺好,」杜見鋒放下毛巾扔在桌子上:「熱血青年,挺好」

許一霖也點點頭:『該給我頒個獎,是吧杜哥?』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吧」杜見鋒沒接他的話頭,站了起來:「太晚了,買點粥再買一籠蒸餃行嗎?」

『行』

杜見鋒轉身走了。

許一霖在醫院裏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照了幾張片子,確定沒有危險就出院了。許一霖開了假條,今天可以不用去上課。杜見鋒跟公司請了假,帶著他回了自己家。時間還早,還不是堵成一塌糊塗的早高峰,兩個人坐在車裏,許一霖還是肚子疼,肋骨青了碗口那麽大的一塊,只能調低了座椅靠著。杜見鋒開著車,兩人都有點沈默。

到了小區門口,杜見鋒想起家裏沒菜,就問中午吃什麽。許一霖身上疼,也沒什麽胃口,就說到時候打包兩碗面吃。車子開進小區,幾只小狗沖著車跑過來,杜見鋒松了油門,讓汽車在地面上慢慢蹭著走。

「你有話跟我說嗎?」

『沒有』

「見義勇為的事兒不跟我說說?都成英雄了」

『做了好事不留名嘛』

杜見鋒不再問了。

許一霖被扶到床上,杜見鋒到外面抽了一支煙。沒一會兒他進來,指著手機:「我還是得上班,今天有會」

『行,一會兒我就睡覺了』

「成」

他哪裏睡得著。

身上的疼,心裏的恐懼,像一條蛇把他纏緊。

他是挨揍的那個,能直面被毆打時對方施與的暴力。

打他的人,是個暴力狂。

而陳軍,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炫耀和優越。

陳軍絕不是清大的老師,因為教工網上並沒有長得像陳軍的人;他最可能是內勤職工,但他囂張、跋扈,不像是普通的工薪階層。

如果報警都告不倒,這該是一個怎樣後臺堅不可摧的人?

那不像是騙人,因為自己完全可能在挨揍之後報警,但沒有人在意“報警”兩個字帶來的脅迫感,甚至在聽到這兩個字時,對方表現出了極度的不屑和挑釁。

許一霖不想惹事。

尤其是用一己之力對抗一股未知的力量。

他想成為杜見鋒式的上進精英,所以他不能在前進的路上用尚無能力的雙手招惹沿途的荊棘。

清大,是他唯一的出路。

中午,許一霖迷迷糊糊的睡,聽見一陣門鈴。他慢悠悠的起來,慢悠悠的晃到門口。叫門的人不急不躁,按了兩下就停。

『……李秘書?』

「許小弟,我來給你送中午飯來了,沒吃呢吧?」

『您怎麽知道我在杜哥這兒?』

「杜主管叫我來的,他去招標會了,讓我偷個空兒給你送飯,說你受傷了,怎麽著嚴不嚴重啊?」

『不嚴重,小傷』

「誰揍的啊?告訴哥,哥給你出氣去!」

『就是小流氓,跟他們打起來了,早跑了』許一霖笑笑。

李清江沒說話,幫著他把飯菜從塑料袋裏掏出來,又給他掰開一次性筷子。

「挺忙的,我得回招標會那邊兒盯著了,走了啊!」李清江忙活完了就走到門口,許一霖給他開門。

「許小弟,你……」李清江想了想說:「你有事兒得跟杜主管商量,別扛著不吭氣兒」

『啊?』

「沒什麽,我走了啊,趁熱兒吃!」李清江從外面關上了門。

許一霖在杜見鋒家休息兩天,瘀傷慢慢不那麽疼了。他始終沒有告訴杜見鋒這場“見義勇為”的真正故事,膽小怕事?懦弱不堪?姑且算是,他對自己有些失望。也並不想杜見鋒去出頭,畢竟這是自己惹出來的亂子,交給別人算怎麽回事。杜見鋒又忙,在家的時間也就夠睡覺的,許一霖想了想,何必。

他打開窗子,夏意漸濃,柔綠的柳條隨著風擺來擺去,三環主路上車水馬龍,夏風來去無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