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杜見鋒先醒的，他手機有一個八點半的鬧鐘，固定鬧鐘，為的是如果工作日七點的那個沒讓他醒來，八點半的這個就是最後底線。他後來養成了習慣，就連休息日都會趕在底線鬧鐘前兩三分鐘醒過來，然後在鬧鐘響的那一刻把它關掉。今天也如是。

杜見鋒舉著手機等了兩分鐘，手機亮了一下，還沒開始響就被關了。乖乖，老子身邊睡著心上人呢，能讓你給吵醒了？

杜見鋒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櫃上，翻身去看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許一霖背對著他，睡得是甜夢沈酣。他們昨晚在浴室洗了個痛快澡，折騰到一點多才睡。小孩兒困得睜不開眼，倒在床上就進了夢鄉。杜見鋒連推帶擠，終於給自己爭到了火車臥鋪那麽寬的一小溜兒，這單人床就是影響發揮！他睡前憤憤的想，當務之急是換個大床，要不都影響老子和心上人在溫柔鄉裏約會！

心上人睡得真沈，光裸的肩膀真美。臥室窗簾拉了一半，太陽若無其事的晃進屋子，世界柔和無聲。他和他的心上人擠在白色的單人床上迎接一個紛亂繁忙的早上。

多少年沒有過的心情。

許一霖翻了個身，浸在了日光裏。

杜見鋒突然很想吃一塊不老林。

等他再次睡醒，已經十點整。許一霖正在玩手機。杜見鋒先是睜開雙眼瞄了瞄心上人，然後又閉上眼睛，再睜開。

『折騰什麽呢？』許一霖沒動窩，還是舉著手機看備忘，備忘裏存著課表和時間安排。

「晃眼」杜見鋒往床裏擠擠，太陽走過一條由東到西的弧線，現在照得他這半邊明亮金黃，杜見鋒眼前被晃得一陣花，世界一片五彩斑斕。

『你往裏點兒』許一霖往裏靠，眼睛離開了手機望著天花板。

「想什麽呢？」

『想課程表』

「壞了，你是不是有課？」杜見鋒趕緊坐起來，「走走走送你回學校」

『是有課，』許一霖不急不躁，『逃了，不去了』

杜見鋒楞了一下，看不出來啊，心上人這為了我已經墮落到從此君王不早朝了！老子就喜歡這潤物無聲的廝守！

『也不是什麽重點考試科目，我以前也很少去』

「……」

杜見鋒很頹敗的把自己摔回床上。

十點半，兩個人還在床上賴著，誰也不說話，也不動窩。杜見鋒很享受這種懶洋洋的靜謐，他太忙了，工作堪比鐵人三項。直升主管之後又是一攤爛事，忙得李清江只能在茶水間寫兩筆象征主義詩歌。杜見鋒辛苦，但他沒什麽好抱怨的，因為抱怨完了也不會有人遞給他一碗湯一碗飯讓他吃飽了再走。他就是這麽個孤獨、忙碌、陀螺一樣的人生。但他現在有心上人了，他的心上人跟他擠在一起，床上有你，臥室有光，生活可真美好。

『杜哥』

「哎」

『我得謝謝你』許一霖摳摳墻，『很多事，就最近發生的，我都要說句謝謝』

「別，不用，一霖，你高興了就行」杜見鋒盯著被摳的那塊墻，想象著許一霖的手指肯定戳得生疼：「你以後萬事都要想開點兒，該過去的就得讓它過去，生了病記得找我陪你，別一聲不吭打點滴」

『杜哥，你是真喜歡我』許一霖眼睛很亮的回身看他：『可我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沒關系，我說了我情願等著，你別有壓力」杜見鋒搓搓臉，他得在小孩兒面前保持一個社會精英的穩重，他搓平彎到天上的嘴角：「現在這樣挺好的」

許一霖也搓搓臉，他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哭。沒人對他這麽好，就連他的媽媽也很少能陪他。但這不賴他媽，董宛芳需要給兒子掙回飯費學費書本費，她的忙碌註定要讓她的兒子缺失一小部分母愛。杜見鋒是許一霖二十年的人生裏第一個隨叫隨到，真心相助的人。他個性強勢，可也能柔情似水；看著魯莽，實際心細如發。許一霖想起那盒蟹粉小籠，百合甜粥。輸液的時候他嘴裏發苦，不得已才從一個護士那裏要了一塊糖含著。杜見鋒一言不發的給買了吃的喝的。那天他一直低燒，坐車去醫院的路上把胃裏那點食物吐了個一幹二凈，胃裏空得難受，吃粥都要細嚼慢咽。杜見鋒兩手端著粥耐心的等他一口一口吃完。粥碗多燙啊，他後來看到杜見鋒在護士拔針的時候輕輕吹了幾下指尖。

「一霖，餓了嗎？」杜見鋒看見心上人半天不說話，挑起了話頭。

『餓了』

「起來吃點什麽去？」

『有什麽？』

「附近有個粵菜館挺好吃的」

許一霖看看天花板，『在家吃吧，我想吃點家常菜』

杜見鋒自己住習慣了，平常根本不做飯。

在單位就吃食堂，晚飯多數要跑應酬，也是外面解決。不要說他根本不會做飯，就即便是會做飯，一個人做多做少也不合適。他家廚房炊具齊全，是李清江買來送他喬遷之喜的，可惜除了一袋大米兩塊生姜，他的廚房裏連油鹽醬醋都欠奉。許一霖被這種形式主義廚房震驚了，他看新聞一樣的看著杜見鋒：

『杜哥，你靠光合作用活著啊？』

「我……」杜見鋒挺不好意思，心上人想吃頓家常飯，你看看你這基礎設施建設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頓，「我家啥也沒預備，要不還是外邊吃吧，咱找個家常菜吃」

『走吧，下樓買』許一霖關上冰箱，『杜哥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

「哪兒不太好？」

『你這麽大的冰箱裏就放點啤酒，浪費電』

「那我把冰箱拔了吧」杜見鋒是行動派，已經準備按掉開關。

『我的意思是你得買點蔬菜水果放進去』

好在樓下就有超市，全國連鎖，獨此一家。華欣超市不大，收銀的阿姨正拿監控電腦看生活節目，一家子打架，打到電視臺，調解員和律師吐沫橫飛的給當事人分析利弊。阿姨看得高興，雙手握拳兩眼冒光，力圖在別人的家長裏短中找到樂趣。

許一霖拿了購物筐在生鮮區挑選，杜見鋒跟在身後溜溜達達。他們都沒怎麽逛過超市，後者是忙得沒時間逛，前者則是只在小時候陪媽媽去過菜市場。十一點，午飯隨便做點吃的，逛菜場有點太趕，許一霖就在超市裏買了塊五花肉，又挑了幾盒蔬菜。杜見鋒家裏有高壓鍋，兩個大男人不吃點硬菜怎麽行，把五花肉紅燒了，再放高壓鍋裏燜軟，大米是現成的，他又挑了幾根黃瓜。

結完賬，阿姨的電腦黑了屏，杜見鋒正忙著刷卡，阿姨奔回電腦晃晃鼠標，沒動靜。只好連聲嘆氣。

「怎麽了阿姨？」

「電腦壞了！正看得起勁」

『我給您看看』

許一霖放下塑料袋，探著身子給阿姨看電腦，其實就是主機過熱電腦卡了，再加上中了點病毒，直接黑屏。許一霖拔插銷重啟，設置了幾個參數又給下了個殺毒軟件，一連串劈裏啪啦，手指翻飛，目光專註。杜見鋒得意洋洋，心上人工作的時候真是好看，老子的一霖真是哪裏都好看！

沒過十分鐘，電腦修好，生活節目還在繼續掰扯。阿姨千恩萬謝，誇讚許一霖一堆有的沒的，還硬是送了一瓶果汁給他。許一霖提著東西出了超市，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生活的確是真的美好，太陽掛在頭頂，灑下遍地金黃。

進家門，許一霖洗肉洗菜，又忙活著蒸飯。他其實很會做飯的，畢竟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杜見鋒的公司來了傳真，社會精英只好去書桌開電腦查資料。許一霖刷鍋刷碗，把肉放在砧板上。

肉切小方，溫水洗凈，推進鍋中勤翻慢炒，再以冰糖覆色，醬油調味。這是許家紅燒肉的做法，做出的成品皮肉豐腴，酥而不爛。只不過今天沒時間小火慢煨，只能用高壓鍋偷懶。烹調好紅燒肉，許一霖又切黃瓜絲，用糖醋拌上，碧落蒼穹，清鮮好聞。廚房水汽騰騰，米飯的香氣一點點從蒸鍋裏撲出來，廚房的玻璃蒙上水霧。杜見鋒遠遠看著霧氣朦朧的廚房，更想吃不老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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