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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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電八小時,通話十分鐘。

這是杜見鋒最近上班的工作狀態。

這種樂不思蜀毫無幹勁的狀態並不是社會精英該有的樣子,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忙得腳不沾地,至少要像電視裏的社會精英一樣疾如島風,一臉的憂國憂民。但杜見鋒目前只知道刷刷旅游網,看看飛機票,還叫李清江給申請了個地球儀,每天像魔導士一樣轉著球玩兒。

「杜主管,您不能再這麽玩兒下去了」李清江端著咖啡和報表進來,捶胸頓足。

「老子最近又沒有什麽要緊事,」杜見鋒悠閑地點煙:「不不,有一件要緊事」

「什麽事?」

「查查暑假帶一霖去哪兒逛逛」

李清江摘了眼鏡,心裏默默掉了兩行熱淚。

要說李清江這個人,其實也是個很有實力的角色,雖然這些實力在當代社會並無大用。比如徒手剝蝦、秒拆螃蟹、幹咽米飯不用吃菜,學術實力就是特別會寫詩,什麽田園派象征主義後現代垮掉的一代全都能說個頭頭是道,學術領域知道他的人除了杜見鋒就是他家那面吟詩專用墻,李清江受少年時代的影響,一次面壁能維持兩到三個小時,這歸功於他小學的數學老師。後來李清江發願寫作,還回母校送給老師一面錦旗,年過六十被返聘的數學老師樂呵呵在班裏打開錦旗給孩子們展示。

“面壁三時立如鐘,投標中的躲如風。恩師桃李滿天下,暴力美名揚五洲。”

老師登時躺在講臺上,差點兒就殉職了。

由此可見,李清江是個做事特別抓不住重點的人。

比如他面對杜主管和主管的小一霖,按理說大齡未婚男青年應該對這種同性情感有點好奇或者排斥,畢竟同性戀是最近幾年才開始公開化的一個戀愛群體。可李清江就不覺得這種感情有什麽不好,笑話,真愛至上,這年頭碳基和矽基都能談戀愛了,兩個大男人這也不算跨越種族,怎麽就不能好好談場戀愛?況且杜主管威風凜凜玉樹臨風,一霖小弟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湊到一塊兒養眼都來不及,還反對?李清江是務實派,知道他家主席大哥的戀愛對象是個男人之後第一時間加入了彩虹協會,還關註了好幾個撐同志反歧視的公眾號,要不是杜見鋒攔著他,他還要開幾個小號跟公開反同的那對明星夫婦對罵。這麽貼心能幹的下屬去哪兒找?杜見鋒觀摩了一下李清江的申請的彩虹專用號,默默在手機裏把他拉了黑。

拉黑歸拉黑,到底是個心腹秘書,該聽的話還是要聽,該展開的工作還是要展開的。杜見鋒給許一霖發了幾條微信,告訴他周六別有安排,帶他上海洋館看魚,那邊八成是上課,就回覆了一個句號。倆人的默契,句號代表可以,逗號表示再商量,嘆號表示沒商量。摘錄杜見鋒的聊天記錄,基本就是人類和一個符號機器人的對話,外人看了會以為杜主管多半有病。杜見鋒看著對方發回來的句號,抿著嘴樂呵半天,然後搓搓臉,開始聽李清江匯報下一季度工作要點。

「第一,開展與友公司的協作,爭取拿到馬蓮道開發項目」

「第二,下一季度市場部產品開發指標同比上一季度提升百分之三十」

「第三,調整部門人事結構,靈活適應用人守則,裁員問題盡快做出方案」

「第四,接受上海總部向北京總部調職人事部主管、財務總監的要求,接待調職人員並安排其在北京地區的住所問題,這個資金是上海調撥的,咱們按照撥款劃定標準」

「你等等,接受調職關老子什麽事?那不是人事和秘書處該管的事兒嗎?」

「是歸他們管,但安排給咱們,這不是凸顯您的重要性嘛」

「你小子少廢話,別跟老子玩貓膩,實話實說!」

「主管,我是真不知道,我進公司可就一直跟著您混啊!誰知道上海那邊幾個意思,這調職過來的總監下禮拜一就到,咱還得負責接機,到時候估計就能看出點兒什麽來了」

「老子是真懶得趟這渾水,你說說從年初到現在多少破事兒,業務一點沒上來,光給人收拾爛攤子,還耽誤老子談戀愛!」

周末,杜見鋒一早等在清大門口。心上人周五有家教,周六晚上還有個快餐店的兼職,周日通常實訓課。兩人能見面的時間只有周六白天。杜見鋒挺心疼跑來跑去的小孩兒,尤其現在一天比一天熱,小孩兒出行都是公交地鐵,人流量又大空氣又不好。他幾次提出給許一霖生活費,叫他別忙著跑兼職,學生就好好拿出精力念書。可惜許一霖說什麽也不同意,還樂呵呵的說這叫積攢人生履歷,將來再不濟還能上快餐店給人炸雞腿去。

他等來等去,終於等到了心上人。許一霖穿件褐色開衫,白T恤牛仔褲,整個人朝氣蓬勃,特別像春天裏正狠命拔節的小樹。杜見鋒趕緊揮手,他在部隊呆了好幾年,舉手投足始終帶著軍人風骨,連揮手的動作都氣宇軒昂,惹得幾個學生妹子側目。

心上人幾步跑過來,略微有點兒喘,他拎著個小塑料袋,未言先笑。

『杜哥,先去老地方?』

「行啊」

兩人默契十足,心照不宣。老地方有老朋友,杜見鋒發現許一霖先去餵鷯哥再去餵小狗,他沒說什麽,只是跟著。到了包子鋪後門,杜見鋒打個響指。

像是聽到口令,達魯跟辣皮特整齊劃一的從小窩裏出來,雄赳赳氣昂昂,像兩個小戰士。

『你們這麽熟了?』許一霖蹲下,撕碎了面包開始餵。

「那是,老子也經常來看他們,」杜見鋒伸出食指點地,「坐!」

達魯撲通坐下,辣皮特慢了一拍。

「握手!」

這回兩只狗都趕緊伸出小爪,塞進杜見鋒的手裏。

『這麽厲害?你還會訓狗?』許一霖很震驚。

「那是,老子以前養過三個月的軍犬」杜見鋒看著心上人崇拜的目光,心裏很受用。

「敬禮!」

兩只狗齊刷刷擡起前肢,下盤蹲得筆直,一動不動,真像兩個小兵。

『神了……』許一霖不無敬佩的感嘆,他又想起來什麽,指著那兩個寬敞的狗窩:『哎對了,還有人給它們弄了這麽好的窩,前陣子我來,達魯身上還抹了藥』

杜見鋒笑得一臉神秘,許一霖反應過來:『杜哥,你弄的?』

「看破不說破」

『杜哥真棒!』許一霖也不知道發了什麽瘋,直接拿腦袋撞了杜見鋒的肩膀,還往他身邊湊了湊,十分親昵。

哎喲我的心上人,你再這麽玩兒,老子可就要扛著你回家了!杜見鋒在心裏咬牙切齒。

到了海洋館,杜見鋒感嘆人類真是越來越會賺錢,本來還說出來再找地方吃飯,這合著都把餐廳開進海洋世界裏來了。海洋館裏有觀光隧道,巨大的弧形玻璃懸在頭頂,人站在觀光電梯上,被黯藍的海水包圍,仿佛置身龍宮。杜見鋒都快奔三了,還是第一回來海洋館,看著一大群一大群的魚在四周穿梭,就感慨海洋的豐饒。許一霖聽說過海底世界,可從沒來過,這時候更是一臉興奮地揚著脖子看。

周末,海洋館孩子多,跑來跑去的都是各種小孩子。還趕上一個小學的課外活動,置身於十幾個嘰嘰喳喳的一年級小朋友之間。杜見鋒怕許一霖覺得吵,還挺抱歉的說要不先去別的展館,待會兒等孩子們走了再回來。誰知道話還沒說完,心上人就抱起一個小男孩,看著那個小孩把手貼在玻璃上,然後從遠方慢悠悠晃過來一只槍魚。

小男孩挺興奮,那只槍魚晃過來跟著他的手游。許一霖也跟著笑,像個小孩子。小學生玩兒的高興,啪嘰一口親上許一霖,「哥哥!謝謝你!」

臭小子,你敢親老子的心上人!

杜見鋒登時不高興,站過去幽幽說道:「一霖,放下吧,小男孩骨頭沈,這麽抱著多累」

『不累』許一霖被親了一口,更開心了,不過他還是把小孩放下,改為手牽手。

孩子也是沒眼力見兒,指著槍魚問:『哥哥,這什麽魚?鼻子真長!』

「這是金槍魚,」杜見鋒替許一霖回答,「能吃的」

「可是這麽好的魚為什麽要吃?」

「那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吃不吃三明治?三明治就是它做的」

「那我不吃了以後」

「它還能做罐頭,還能紅燒清蒸,烤著吃也好吃」

小男孩哭著走了。

到了深海區,相比剛才就安靜多了。深海區的海洋生物都很高冷,你把臉貼到玻璃上它們也不來。但正是這種孤高才讓黯黑的深海平添神秘。四周沒有人,杜見鋒輕輕環上許一霖的腰,許一霖身上一頓,卻沒有掙開。

深海區的游魚安靜孤獨,慢吞吞的游著,像是看遍了世間的亙古沈浮。有的魚很醜,長相齜牙咧嘴,也不知道誰說因為海底深處太黑,誰也看不見誰,所以隨便長長。許一霖被這種巨大的黑色深海籠罩,突然由衷的從心中升起一股敬畏。人生真是太短暫了,一個黑夜加一個白天就是一日過去,瞬息萬變。人生如夢,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人生的暢快和遺憾,到底又是怎樣定義的呢?

他還在感悟著人生,深海區的隧道就到了盡頭,眼前突然就鋪開了大片的光亮。許一霖一直盯著深海區的魚,眼睛一時間適應不了這麽晃眼的光,然後他眼前就被覆上一只溫暖的手掌。

「緩一會兒再睜眼,這光也太不科學了」杜見鋒一手捂著許一霖的眼睛一手拽著他的胳膊:「應該有個緩沖的」

許一霖咬了咬嘴唇,悄悄摸到杜見鋒的手,牢牢握緊。

杜見鋒和心上人高高興興約會了整整一天,晚上送心上人回學校,周日踏踏實實在家休息,禮拜一大清早,李清江直接開車帶他去機場接人。

倆人掐著點兒到了機場,剛好趕上飛機降落,他們站在外面等。按理說上海總部調來的人,應該是認識他們的,畢竟之前杜見鋒去那邊出差一個月,所以兩個人誰也沒準備個接機牌之類的,幹等著。杜見鋒有些不耐煩,就看李清江早上買的晨報打發時間。正嘩啦嘩啦翻著報紙,就聽見有人對他說話:

「幾月不見,升到主管了?」

杜見鋒擡頭,看見面前站著個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的人,他收了報紙,無所謂的笑笑。

「那也不如明先生,這才幾個月,都當上財務總監了」

「運氣使然」

「彼此彼此」

兩人玩了一出不知是敵是友的鬥嘴,看得李清江有些膽戰心驚,他正打算作壁上觀,才發現明總監的身後還跟著個人,身姿挺拔,恭敬溫馴。

「明先生,杜主管,時間差不多了,今天還有北京總公司的接待會,二位別晚了」

「明秘書對待工作還是這麽兢兢業業」杜見鋒揶揄著。

「杜主管過獎,這是分內之事」

明總監滿意的笑笑,這才收起鋒芒,朝著杜見鋒伸手。

「曼歐集團北京總公司人事部主管、財務總監明樓。聽聞杜先生年輕有為,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市場部主管杜見鋒,您過獎了,您可是我前輩,祝今後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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