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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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杜見鋒從產品經理直升部門主管。

公司裏也有派系鬥爭,上層們過完春節調整了管理結構,市場部原本的主管就勢跳去了子公司,明降暗升。老主管臨走的時候拉著杜見鋒上位,實際是當了回甩手掌櫃的,舊體制下民不聊生的市場部留給新主管處理,相當於留下一個需要急救的爛攤子。

杜主管忙得焦頭爛額,李秘書沒空寫作,赤忱的詩人之心全撲在工作上。春天將盡的時候終於把大事小情推回了正軌,還拿了筆豐厚的季度獎金。

人一忙完,精神就松懈下來。杜見鋒給自己放了幾天假,在家裏睡得天昏地暗。假期第二天他從床上睜眼,看著藍白條的床單被罩,一拍腦袋。

光顧著忙忙忙,感情問題疏忽了!

想起跟自己不共戴天的黃鶴,杜見鋒仔細梳理了上回失手的核心錯誤。主要第一個是環境,再者就是氣氛,第三點是沒有顧及到雙方當時的心情。運用三段論思想,人有愛慕之情,我是人,故而我有愛慕之情。杜見鋒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做了一場高理想深內涵的思想動態報告,總結並毫不留情的指出自己在這場革命運動中所犯的錯誤。幸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就改還是朋友。杜見鋒睡了九個小時,躺在床上鬥爭了兩個小時,終於在十一點半決定起床約會。

星期五,許一霖上午三門課,下午例行獻愛心,晚上不跑家教。杜見鋒從床頭櫃裏翻出那本小許日常動態記錄。記錄動態是李清江告訴給他的愛情寶典。作為一個詩人,一個脆弱敏感的靈魂,李清江曾經事無巨細的記錄過一位他心中的女神的日常生活,整整十一本,後來女神結婚,李清江認為自己達到了靈魂升華、肉體衰老的二元性過渡。女神結婚之後,依舊單身的李清江把這種寫動態記錄的追求方式當成了戀愛技能。當杜見鋒情竇初開面露難色時,他自然而然的把這種技能傳授給了他所欽佩的主席大哥。

如果愛情是一場戰役,杜見鋒這種硬闖的方式無疑是一種近身格鬥。

而李清江提供的卻是一把遠射程的狙擊槍。

用狙擊槍打近身戰,有創意。

許一霖餵完了希瑞,路上買了兩根火腿腸。

他有意無意的更改了維持一年多的投食路線,現在是先去工商支行,再去南門包子鋪了。

達魯和辣皮特變得健康幹凈了,還有了木頭做的窩。許一霖曾經用市面上裝水果的保鮮箱給它們做過兩個小窩,後來兩只小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淘氣,保鮮箱被撕咬得坑坑窪窪,下過一場春雨,箱子徹底泡爛。許一霖又從學校找了兩個小木箱,可惜長度不夠,日漸長大的它們鉆不進去。然而突然有一天他發現兩只小灰球變成了小白球,達魯還被剃毛抹了黃棕色的皮膚病藥水。許一霖一面摸著它柔軟的小腦袋一面觀察四周,發現包子鋪後門汙水重重的洋灰地上有了兩個用木頭釘起來的、幹燥簇新的狗窩。

還是好人多啊。

許一霖很感慨。

餵完了火腿腸,兩只毛球意猶未盡的舔著他的手指,粘糊糊的口水是溫熱的。杜見鋒打來電話,中氣十足。

「小許,下午沒課了吧?」

『沒課了』

「晚上找你吃飯?有家日本料理挺好吃」

『那怎麽好意思』

「我也沒吃過,算是陪我去嘗嘗,李秘書買了團購券」

『那好吧』

許一霖收起手機,辣皮特還在歡快地抱著他的手拱來拱去。

『黏人啊你』他點點辣皮特黑色的小鼻子,小狗很愜意地瞇了瞇眼睛。

杜見鋒定了六點半的桌子,從清大接許一霖,橫穿二環,富力城的日本料理幾乎成為使館區的一大地標。許一霖跟著他落座,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和優雅有秩的服務人員,他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如同杜見鋒所說可以團購,也不知道在這裏用餐的都是什麽樣的商務人士。他只覺得杜見鋒對他實在太好,已經出離了朋友的範疇。

「小許,吃啊,要不再來個“鍋燒烏冬”?」杜見鋒喝口麥茶,「這天還是冷,吃點熱的暖和」

『不用,夠了』許一霖看著眼前紅潤豐腴的魚生:『杜哥,我還是第一次吃日本料理呢』

「那你多吃點,下回咱還來」杜見鋒興致挺高:「反正李清江團購的」

『行啊,下回我帶同學來,回頭麻煩杜哥把團購網站發給我』

杜見鋒撓撓頭皮:「那……我跟李清江說一聲」

許一霖笑笑沒再說話,而是專心把魚生沾好調料。這間餐廳是日本人開的,各樣事物都最大化的體現了日本人的審美和風格。往來的服務人員身著和服,走路細巧無聲。店中用以裝飾的園林流水嘩嘩作響,動中取靜;驚鹿之聲傳來,細竹簌簌輕搖,順著流水蜿蜒而去。

飯還沒吃完,杜見鋒就開始心理建樹。他吸取教訓提煉心得,決定換個地方,在輕松愉悅的氛圍裏宣布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靈悸動。然而他的運氣實在不佳,當他喝著麥茶,準備深呼吸一次就開始宣布的時候,許一霖的電話響了。

『不好意思杜哥,我接個電話』

杜見鋒極為挫敗的點頭。

「霖霖吶——」電話中是哭天搶地的呼喊。

「霖霖,你快來救救你爸……」奶奶尖利淒然的聲音順著細小的耳機孔擴散:「你爸爸他要不行了呀霖霖……我的孩子啊……」

許一霖“噌”的一下站起來,眉頭緊鎖。

「霖霖,有什麽話我們慢慢談,奶奶給你跪下,求求你來救救你爸……」

電話中的人聲戛然而止,一陣嘈雜與摔打傳來。許一霖額角冒出了冷汗,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心慌,也許那畢竟是他的父親。

「怎麽了小許?」杜見鋒也站起來。

『杜哥,我得去醫院看看,有點急事』許一霖拿起外套,滿臉的抱歉。

「我跟你一起去」杜見鋒拍拍許一霖的肩膀,叫人來結了賬。

北醫三院住院部血液科,一零零五病房。

許一霖趕到的時候,他的奶奶和許志山的元配正在病房裏吵鬧哭喊。

許志山穿戴整齊,坐在床沿一語不發。

他看見許一霖進門,有些意外的站起來。他局促的掏了掏口袋,卻只摸出一卷衛生紙。

許一霖的奶奶看見孩子來了,猶如看見救星一般撲上來抱著不肯撒手。許一霖從奶奶斷斷續續的描述中知道這場吵鬧的原委,許志山準備今晚出院,再坐夜裏的火車回老家。而奶奶和元配卻拼死也要讓他留下治病。

「志山,志山,囡囡才十七啊!你叫她沒有爸爸了呀?你怎麽狠得下心吶!」元配哭腫了眼睛,正用一塊幹燥的毛巾抹著眼淚。

「志山,孩子來了,你叫他給你配個型。大夫還沒下班,咱們現在就做,媽陪著你們做行不行啊?」奶奶一面哭一面捶打著心口:「你是要媽死在你前頭啊志山吶!」

許一霖站在病房裏,腦中轟鳴。

他是希望有個父親的,從小就希望,但他排斥許志山。這種排斥鋪天蓋地,起因是在他年少的時候,他的父親從未以保護者的身份出現過,現實讓他遭受了太多的痛苦。他所遭遇的越多,他的排斥就越大。如果這僅僅是一次社會上的獻愛心,許一霖會自願配型,可這是他的父親,一個空缺了二十年的位置。許一霖心中關於“父親”的認知裏全都是痛苦。他所遭受的侮辱謾罵,暴力和精神折磨填滿了這個缺口,他對許志山既無愛也無恨,他只是排斥,瘋狂的排斥,排斥到僅僅是提起這個人就足以讓他大病一場。

奶奶跪在地上,許一霖無動於衷。他僅存的意志告訴他要扶起這個年邁的老婦,可他僵硬的身體卻連彎腰的力氣都沒有。他迷茫的看著四周,目光游離,病床白得刺眼,讓他痛苦不堪。他的眼前突然飛來一只手,似乎是要掌摑他。

元配夫人的手被另一只手緊緊握住,這讓她有些楞怔。許一霖是許志山的私生子,用小城的口吻講出來,這個孩子就是“野種”。她並不承認這個野種的優秀,因為那與她無關。她二十二歲嫁人,二十六歲生了她的囡囡,她的丈夫曾經出軌,被她大度的原諒。婆媳關系也因為這次諒解而越發親近。她所處的年代,讓她對於“愛情”並沒有過分的期待,她只希望自己能順風順水,按部就班。她知道讓她丈夫出軌的女人被廠裏開除,那時她是驕傲的,而她既驕傲又寬容的繼續和許志山過日子更是讓鄰裏稱讚。她並不是一定要許志山完全康覆,她只是不能讓自己未成年的囡囡缺少父親,至少現在不能。她的希望總是寄托在別人身上,她希望許一霖乖乖的配型,如果成功,就乖乖的做手術。她還可以繼續大度,甚至對許一霖報以一個後母的微笑,但她希望落空,因為這個在北京讀大學的孩子遠比她想象的要有主意。她勸不動丈夫,哭不過奶奶,她只能把滿腔的期待和怨氣撒在這個野種身上。她要掌摑這個也許帶著治愈希望的孩子,她要把二十年來對於野種媽媽全部的怨恨仇視發洩在這個孩子的身上,二十年前她曾經一個多月徹夜難眠,那時她孤獨地攀上婚姻的懸崖峭壁,容忍自己的丈夫搞完別人又回來搞她自己。

『杜哥?』

「一霖,我們先出去,」杜見鋒松開握住元配的手,按住許一霖的肩膀:「你們都要冷靜冷靜」

「你是?」許志山站起來,端詳著杜見鋒。

「我是他哥」

許志山沒說話,只是看著這個自稱是哥哥的人。不得不說,血緣是無法磨滅的關聯,許志山沈默時的肢體動作和年輕的許一霖重合,他們習慣於在思考的時候用手指捏一下褲線。杜見鋒身量很高,病房慘白的燈管給他拖出一條濃黑的負影。許志山點點頭。

「走吧,不用再來了」他掏出口袋裏的那卷衛生紙,撕下一小段擦了眼角:「我等下就回老家去了的,這邊的事,你們不要管」

杜見鋒扯住許一霖的手臂,兩人走到門口。許志山看著兒子,又說:「霖霖,爸爸祝你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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