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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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鋒跟許一霖約在公司樓下的小花園。小年輕估計是打完電話就趕過來了,沒過一個小時,小許的短信就掉進來:已到,速下樓

杜見鋒看著短信就樂,覺得這年頭還跟發電報一樣一板一眼發信息的年輕人真少見。他跟部門幾個下屬在微信群裏交代工作,沒什麽正經事的時候大家都拼表情,手底下做美工的小姑娘酷愛表情包,收集了不少明星截圖,配上兩句畫外音就能生成一個表情。挺有意思,但也容易審美疲勞,許一霖這種幹幹凈凈純文字的短信倒像是一股清流,言簡意賅,輕巧明了。杜見鋒就回一個「好」,推了手邊的工作就下樓。

小夥子跑著來,氣兒都沒喘勻,站在杜見鋒面前連呼哧帶喘,額角也微微冒汗,太陽一照亮晶晶的。杜見鋒勸他別著急,又問他怎麽來的,小夥子說坐地鐵。

「禮拜二,人可不少,夠擠的吧?」

『習慣了,我們學校那站比這個人還多呢』

「你還上學呢?你兼職的?」杜見鋒有點驚訝,他接觸過不少兼職,很少有許一霖這麽愛崗敬業的,產品條例背的一字不差,營銷策略趕上專業銷售人員了。

『上大二呢』

「哪個學校的?」

『沒哪個』許一霖有點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發,『對了杜先生,您那批電腦,有點麻煩』

杜見鋒估摸著就是電腦的事兒,他往四周看看,天挺冷的,小花園是個風口。許一霖外出穿著羽絨服,他自己可就套了件呢子外套,這會兒站著覺得涼。

「走,找個地方坐著說」

『行』

還挺痛快,杜見鋒想起上回說要請他吃飯,這小子還猶猶豫豫的,這會兒到是一口答應了。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咖啡館,裏面咖啡豆磨得不錯,離得不遠,就那兒了。打定了主意杜見鋒就開路,許一霖還跟上回一樣老老實實跟著,小孩兒挺乖。杜見鋒就在心裏笑,覺得自己有毛病,好歹對方也是大小夥子,怎麽老小孩兒小孩兒的叫人家。這麽一想他又嚴肅了,覺得最近這兩天他想這個小孩兒的頻率有些高。明明才二十七,不想妹子想漢子,難怪單身若幹年。杜見鋒掏出手機看看屏保,黴黴的紅唇笑臉特別迷人。他把手機放回兜裏,覺得黴黴哪裏都好,就是笑得有些誇張,不夠溫和。

咖啡館上午沒人,挺安靜。商務圈的咖啡館就是這樣,中午和下午有兩個小高峰,上午大家都緊張工作,沒人有這個雅興。杜見鋒喜歡他們店的咖啡豆,所以常來。服務生還是以前那個,看見杜見鋒就迎上來,又把菜單放在桌上,順帶兩杯熱水。

杜見鋒往服務生給放菜單的那個卡座走,那是他平常的固定位置,一般店裏沒人的時候他都坐這裏。他在卡座邊上站定,見許一霖站在過道往窗邊的位置看。

「小許,你說坐哪?」

許一霖回過神,看著杜見鋒,心說你都到了地方還問我坐哪,你說坐哪就是哪唄。

「我每回都坐窗邊,走,咱過去」杜見鋒拿著菜單轟著許一霖往他剛才看的地方去。落地窗,墨綠色紗簾,深棕咖啡座,深棕咖啡桌,中規中矩的咖啡館。許一霖坐下,從杜見鋒手裏接過菜單仔細地看。杜見鋒覺得這年頭能把每件事都做得嚴肅認真的人不多,但對面的小夥子算一個;他看著菜單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目光沈沈地落在紙面上,嘴唇放松的翹起很微小的弧度,顯得非常專註。杜見鋒覺得自己又不正常了,只能再掏出手機看看屏保。

「喝什麽?」

『熱巧吧』

「這家熱巧是挺好喝」杜見鋒按按桌上的呼叫鈴,服務生過來,有點訝異,她把目光越到杜見鋒的常席上,看見桌面擺著兩杯不冒熱氣的溫水。

「一杯美式,一杯熱巧」

兩個人像是要約會一樣點了咖啡,結果誰也記不起這次見面是為了什麽。熱巧和美式沒多久就送上來,美式清苦,熱巧香濃。上午太陽不錯,連日的大風到吹出個天朗氣清。聊也是聊些天南海北閑事雜談。許一霖念大二,住宿,說起他們晚上不睡覺熬夜打游戲,人人都是戰神;杜見鋒就說自己最近獨孤求敗,做任務一馬當先;許一霖又舉例登高跌重,勸他好好練習基本技能。神聊海侃了半天,咖啡都喝得見底了,杜見鋒才一拍腦袋。

「哎小許,你來找我說出事兒了,什麽事兒啊?」

許一霖顯然也是忘了,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卻是笑著回答的。

『也不是大事,就是告訴您,那批電腦價錢不對,您得聯系我們店長』

「怎麽回事?」

『我們店長給您換了三十臺四核,跟我說是您定的。四核每臺貴兩千,我就要給您打電話確認,他不讓,我就覺得不太對。追著問了半天才知道,您那邊購買合同裏只說了型號沒寫配置,我們店長是想先斬後奏呢』

「嘿,這人」

『其實四核挺好的,』許一霖覺得有點對不起店長,接著說:『但是先斬後奏這事兒做的不漂亮,也有風險,再說也影響品牌形象』

「你做兼職,還挺有形象意識,一般兼職的都不管這麽多,幹夠時長結工資就行」

『上班不能那樣,』許一霖認認真真地回答:『要做就好好做,要不別做』

杜見鋒聽他說話就覺得想笑,發自內心的笑。他大學畢業得晚,也是家裏條件一般,只能先去當兵再回來接著上大學。畢業之後留在北京找工作,從底層業務開始升到產品經理,不敢說見慣世態炎涼,但起碼對社會上形形色色的風氣有個基本認識。快餐文化,快銷社會,想踏踏實實做點實事還要看客戶的意思。投資方大手一揮,人家說什麽是什麽,說這個要重修就必須重修,那個要改動就必須改動;連軸加班也是常事,一個案子翻來覆去的改近更是常事。杜見鋒也秉承既然動工就別偷懶,必須全力以赴這種精神,雖然累,但也能在行業裏做出口碑。可有的人就覺得這種認真不如數鈔票來得痛快,所以逆來順受,客戶第一,完全忘了工作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註入精力和獨立思考的事情。

許一霖看杜見鋒有點走神,以為他在想著電腦的事,就沒說話,而是往窗外看,主要是看車水馬龍的東三環。他忘了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看大馬路,大概是從上初中。

他是個貧窮,敏感,善良的孩子。

他的前十九年在南方一個小城的亭子間裏度過。也不是嚴格的亭子間,還帶個小閣樓。小閣樓是他的房間,亭子間是他媽媽的房間。媽媽的房間有床,有折疊桌,有五鬥櫃,有一臺九寸電視機。廚房一點二平方米,用煤氣罐。冰箱是嫩綠色,九十年代的單層,只能保鮮,無法冷藏。這種冰箱直接限制了許一霖童年夏天冰棍雪糕的攝入,當然他也沒錢買太多的冷飲。水管裏的涼水燒開,加點白糖,放進冰箱裏一夜,第二天拿出來倒進熱水瓶,喝了也解暑。媽媽說冰箱省著用,電視省著看。可節儉過頭就是寒酸。他家裏不是沒有過錢,小的時候也是有些鈔票的。許一霖的爸爸開小鋪子,能賺些大鈔。但他從來不喜歡許一霖,總是罵他廢物,也從來不給他好臉色。許一霖小學畢業那年,他爸爸的小鋪攢下些錢,要開成夫妻店,就把他媽媽甩了,和別人當了夫妻。

因為他不是他小鋪爸爸的兒子。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對什麽都憧憬,有時候也困惑,多數時候在迷茫。這種人對幸福的追求要多於常人,對細節的感知要優於常人。這種人生活窮困,卻從不潦倒。他們的人生在小處開花,在大處生輝;貧窮與富有兼得,寧靜和喧鬧共存。

許一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他的心地很善良,很質樸。他的感情很濃厚,很壓抑。因為他不加掩飾的貧窮,家庭的不完整,童年被辱罵是廢物的經歷,讓他總是把很多正常人會表達出的情緒深深地埋在心裏。他像一個被隔離的人一樣看著別人快樂。他喜歡看大馬路的風景,看流動的車和急匆匆的人,因為只有看著這些流動的事物他才覺得自己不那麽壓抑,也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忙碌熱鬧的世界裏。沒有大馬路可看的時候,他就自己念書寫作業,或者哼幾句電臺裏的戲文解解悶。他對天地間的萬物都敏銳,只是沒有人能和他分享。他總是能在春天看見一棵草露出柔弱的嫩綠,但沒有人願意聽他描述一棵草漸漸成長的軌跡。

杜見鋒走神幾分鐘,再回神就發現許一霖也正走神,還跟上次一樣,兩眼盯著窗外,十分專註。

「看什麽呢?」杜見鋒往前探探身,也把目光投向馬路,北京大風,一個行人的帽子被吹得飛走。

杜見鋒看著那個人跑了幾步追回帽子,就把目光收回來,掃一眼灰白的土地。

「喲,小草都綠了」他興致勃勃的盯著落地窗兩米開外的一塊綠化草皮:

「真是綠了,冒出嫩尖兒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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