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見鋒這幾天過得開心。

電腦落實了，出差報告交上去了，機票全額報銷，財務的小姑娘還附帶給報了不該報的出租車費。他擡手撫撫自己松散幹凈的頭發，對著辦公室裏的反光板咧嘴笑笑。

「杜經理，您最近心情不錯啊！」

開門進來個穿銀灰西裝的青年人，中等身高，戴副眼鏡，文縐縐的樣子。懷裏抱著一摞文件夾，花花綠綠。青年人把文件夾放在辦公室的茶幾上，抽出幾本立刻就要簽字的一一打開，呈到杜見鋒面前。

杜見鋒拿起一本看看，簽了字，又拿起另一本，是報批今年他們部門申領新電腦數量的文件。杜見鋒心裏跳出來個小人兒，拿著過年玩兒的呲花，劈裏啪啦的呲出小火星。一邊呲花一邊問他：你說帕尼尼為什麽沒有魚，你說意面哪能是芥末味的呢？

情懷呀。

「杜經理，您….您這燦若桃花的臉喲…..」

「滾滾滾，老子這是心情好」杜見鋒留下報批電腦的公文，刷刷刷在其他的文件上簽名。鋼筆沒墨了，他帥氣絕倫自成一家的花體簽名斷斷續續像條被腰斬的蛇。

「李清江！去給老子申請一瓶黑鴕鳥來！」他頭也沒擡，直接把鋼筆往桌上一放，仰靠在辦公椅上，擺出一副慣有的大爺樣子。被點名要去申請墨水的人嘆口氣，徑自拿了鋼筆擰開，又從杜見鋒不怎麽整齊的辦公桌上翻出一瓶黑鴕鳥，灌好了墨水遞過去。

李清江是杜見鋒的秘書兼司機，朋友兼冤大頭。

他大學畢業三年，夢想成為作家十七年，堅持投稿十年，發表作品零篇。

北京幾年前有個作家沙龍，定期在貴國酒店十層一個小宴會廳舉辦。時常有名不見經傳的初生代作家聚會。互相讀讀詩，介紹彼此的編輯，有點像中世紀的窮作家沙龍，一群思想上的攀登者行動上的落後者在此交流。李清江也經常去，但他非常自信，總是霸著沙龍表演席的話筒讀自己的作品。一屋子文人，誰聽他嘮嘮叨叨，況且還是個連正經作品都拿不出來，沒被主流承認過的業餘作家。一來二去的，難免就要被人拒之千裏。有一次李清江去沙龍，人家不讓他進，他抓耳撓腮的在門口轉了幾圈，一拍大腿。

嗨！我變裝吧！

自以為精妙絕倫的變裝不過就是跟在服務生後面裝清潔工，人家前腳送酒水進去，他後腳拎個從洗手間偷出來的大桶加墩布也往裏蹭。

但是那天李清江實在是有點著急，沒看清楚是幾層的宴會廳就蹭進去了。進去之後他也沒註意燈紅酒綠的現場，找個角落脫了清潔工的外衣就往臺上跑。

人家正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家庭聚會，老老小小你來我往吃喝敘舊，突然一擡頭，表演席上來了個戴著眼鏡深情款款的陌生人，霸占話筒正在讀詩。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眼神交流，最後終於一致認定這是個蹭吃蹭喝的小流氓。

後來是被打出去的。

被連追帶罵的時候遇到杜見鋒，那天杜見鋒剛好在貴國酒店出席行業會議，西裝革履，迎面跑過來個人，後面跟著幾個鄉音甚濃的阿姨婆婆。杜見鋒趕緊閃身，乖乖，西裝是高定的，蹭臟了豈不是白費錢？迎頭跑來的人看見他，趕緊把人往前一推：「大哥，勞您駕給我擋擋，我還年輕，不能讓一幫大媽活活打死！」

杜見鋒就這麽莫名其妙被推到幾個阿姨婆婆面前，小夥子長得帥，一米八幾大個子，往人群裏一站就是道風景。老阿姨們也不追人了，都停下來看他。杜見鋒清清嗓子，抿嘴微笑：「各位阿姨，酒店裏請勿喧嘩」

「——小夥子帥的嘞…..」

「——都聽你的撒…」

「——哎喲心跳得好快」

縱然歲月留霜，心卻依舊浪漫無措如同少女。

少女們散去，獲救的詩人目瞪口呆。

「行啊大哥，您這一句話頂上國家主席了！我叫李清江，用得上的地方，您說話！甭客氣！」

從那天開始，杜見鋒就收獲了這麽一個有點瘋狂又沖動如詩的朋友。到後來這個朋友來他們公司面試，正趕上杜見鋒的部門有個秘書的缺口，於是學金融的文學愛好者就當上了他的秘書，兼任司機和朋友，一般情況下還是冤大頭和擋箭牌，少數情況下會一起喝喝酒，也能說幾句以下犯上的俏皮話。

不過杜見鋒現在懶得追究李清江對於自己「燦若桃花」的比喻，他心情挺好，看著手裏的電腦申領單心情就更好。一百臺電腦，說好了周三提貨，還能再看見那個小夥子。杜見鋒默默在心裏念了念那個小夥子的名字，許一霖，很南方的一個名字；一方天幕，細雨如詩。他說不上這種有些隱約欣喜和期盼的心情到底是什麽，但他卻總是想起許一霖微笑的臉，低沈的聲音和工作時候一絲不茍的嚴肅模樣。兩個人那天吃完午飯就交換了名片，許一霖名片簡單，方方正正的白色卡紙，只寫著銷售員和聯系電話，公事公辦。杜見鋒的名片上有公司LOGO，職務產品經理，還有一行英文簡介。他的公司在行業裏還算有名，許一霖接過名片的時候，很是欽佩的看著杜見鋒。

他眼睛真亮，一望到底，含著微笑和善良。

杜見鋒燦若桃花的微笑，燦若桃花的回想著小夥子年輕的面龐，覺得自己單方面宣布了一次心靈悸動。

電話響了，打斷了杜經理的悸動，他皺皺眉拿過手機，是個座機號碼。

「哪位？」

『杜先生嗎？我是小許』

「小許？怎麽了？」

『出事了杜先生，出、出事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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