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一腔孤勇,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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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割腕。

許遲川。

這是一輩子都不該有關聯的詞語。

一束光落在頭頂,照得沈斯靜目眩發暈,擡起頭摸了摸,飛濺到臉的血還沒幹,指縫中殘

留的血紅也還濕滑黏膩。鐵門外“手術中”的標識刺眼又醒目,怔怔看了許久,又低下頭,

肩膀微微發抖,眼淚一滴滴濕了衣裳,暈染一片殷紅。

哭聲從嗚咽到抽泣再到撕心裂肺,空無一人的大廳,響徹著一個母親最痛苦的悲哀。

那句媽救救我久久回蕩在耳邊,像灌進喉嚨的鉛,灼燒炙烤著她的心,再將她一刀刀剜碎淩遲,就像、就像……

是她逼死了自己的孩子。

“就是你逼他的。”

一道聲音冷冷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站在身後,居高臨下,眼中媽滿是濃烈的恨意。

周囂環抱手臂,冷眼旁觀女人臉上的表情,盡管從答應幫忙那一刻,就知道許遲川做好了豁出去的打算,但怎麽也不會料到,竟是如此慘烈決絕的決心。

“你知不知道,那一刀,他是朝著動脈割下去的?”

“是不是一定要逼死他,你們才會滿意?”

沈斯靜拼命搖頭,眼淚涔涔往下掉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質問:“不……”

那是她的孩子,如果許遲川真出了什麽事,她也不用活了,那些牙尖嘴利的道理在生與死面前,一切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天空傳來幾聲悶雷,遠處幾朵烏雲漸漸匯攏成團,醞釀著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面對女人的

悔恨,周囂顯得格外冷漠:“要是不想他死,就別把人逼太狠。”

“那是你的兒子,不是你的傀儡和仇人。”

一聲驚雷炸響,密密麻麻的雨滴驟然從天而降,瞬間濕透地面,沈斯靜望著窗外,突然想起上一次匆匆趕來醫院的畫面,也是這樣一個雨天,穆時海為了她兒子,生生替許遲川挨了一棍。

那時她心裏裝滿了對穆時海的感激和心疼,她也曾真的把穆時海當作自己的孩子對待。

“許女士!”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手術室門開了,周長元匆匆摘下口罩,面帶喜色:“您兒子醒了!”

轉入病房時人還沒有完全清醒,許遲川皺著眉,額頭冷汗直冒,蒼白的臉色像只易碎的瓷,沈斯靜俯下身,輕輕把耳朵湊近,聽清了他的囈語。

他說,哥,我疼。

女人捂著眼,倒回椅子,再次嗚嗚哭了起來。

許遲川徹底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睜眼看見沈斯靜的那一刻,所有情緒再次翻滾著沖了上來,顧不得被纏成粽子的胳膊,他張開嘴,聲音幹澀:“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沈斯靜打斷他,眼中充斥著濃郁的痛苦。

“你贏了。”

“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機場,你可以在那兒待一天。”

許遲川大喜過望,瞬間感覺胳膊都不疼了,下一秒被被撲了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但是你見不到他。”

笑意凝滯在嘴角:“為什麽!”

沈斯靜平靜地看著他:“起飛時間、航班號、目的地,你知道哪一樣?”

那笑意驟然消亡,忽然,許遲川猛地擡起頭,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麽,沈斯靜斬斷最後一分希望:“我不知道。”

“到這個地步,媽媽不會騙你。”

“手機給我,”許遲川顫抖著伸出手,固執又堅決,“我要打個電話。”

這次沈斯靜很爽快,拿到手機許遲川撥通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聽筒裏傳來冰涼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

不是關機不是掛斷,是空號。

在女人的註視下,許遲川瞪大了眼一遍一遍檢查撥出的號碼,十一位數反反覆覆審視看了個遍,卻只是徒勞無功,沈斯靜偏過頭,不忍看他這幅模樣:“還是要送?”

手機攥痛了手,骨節泛白吃痛,一滴淚砸在床單上,暈成一團小小的水痕。

“送。”

第一道曙光喚醒黎明,空氣中氤氳著昨夜雨後潮濕的氣息,許遲川左手吊著繃帶,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大門,被關進來的第十二天,終於離開這個幾乎讓他喪命的魔窟,打開車門坐進後座,一如被送來時的痛苦,卻更比那時更多了心死的絕望。

許宥華也來了,半個月不見,男人變得更加沈默寡言,雙鬢也多了幾簇斑白,許遲川有些心酸,低低叫了聲爸,男人沒有理他,擰動車鑰匙點火,專心當一個司機。

沈默籠罩在車內,三個人的呼吸壓抑又沈悶,許遲川搖開窗戶,寒風灌進縫隙呼呼吹在臉上,又痛又冷,叫人一下就清醒,風不小心嗆進嗓子,咳出了眼淚,沈斯靜轉過頭,還沒說話,男人暴躁一喝:“關上!”

沈斯靜楞了一下,還是沒有說什麽。

離機場還有五公裏時車子突然熄火拋錨,開進緊急車道後許宥華下車檢查,發現是發動機出了故障,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只能先打電話叫人拖車,許遲川有些急,幹脆開門下了車:“反正要下高速了,我走去前面攔個出租。”

“那怎麽行,”沈斯靜也下了車,伸手攔住他,“你等等,爸爸在……”

“讓他走!”許宥華重重摔了手機,啪地一聲,四分五裂,男人陰沈著眸子,喘著粗氣,“現在就滾!”

對視那一眼,許遲川看清了他眼裏嫌惡的厭棄,不顧沈斯靜的呼喊,轉身消失在車流。

那一條路好漫長,漫長到以為看不到盡頭,走了很久才碰到一輛空載的出租,下車時一輛飛機剛好起飛,從頭頂呼嘯而過,很快就消失在雲幕,徒留一尾劃過的氣流。

幹幹凈凈,沒有折返,沒有回頭。

十五個小時,從晨曦拂曉到斜陽昏黃,許遲川數著顯示屏上滾動的國際航班,聽著飛機起飛落地的轟鳴,找不到哪一處是他該思念盼望的目的地,在無數個正在登機-催促登機-登記結束-準備起飛的輪回裏,無數次默念重覆那個已經刻在骨血裏的名字。

最後一架飛機起飛,許遲川走出機場,夜幕降臨,霓虹一閃一閃飛躍在雲層,二百三十七架飛機,他想了二百三十六個放棄的理由,卻只被那七個字就清空。

只有他是穆時海。

那就等吧,許遲川想,他什麽都沒有,除了一腔遙遙無期的孤勇。

只是那時的他不知道,江恭太大,這一走,就是七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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