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他說,許遲川,你要不要等我。

關燈
故事講到這裏,一切都變得明了,但王栩還是察覺到一些不一樣的地方,盡管許遲川沒有說。

比如那段被偽造的錄音,和那句不會下雪的江恭。

但他不打算再問了,少年文質彬彬,站起來深深朝他鞠了一躬:“謝謝您,王醫生。”

“不用客氣,”他也站起來,“其實我什麽都沒做。”

許遲川搖搖頭:“您已經幫了我很多。”

烈酒苦喉,那些積灰發黃的秘密像一張細密羅織的大網,他在網中掙紮窒息,因痛苦沈溺,也因痛苦心安。

聽懂了話裏的告別,王栩多問了一句:“要畢業了?”

“考研了。”

“那很好啊,是本校嗎?”

“江恭政法。”

王栩有些吃驚,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從抽屜拿出一包常泡給他喝的花果茶:“臨別禮物,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沒有拒絕這份好意,道謝後許遲川提著袋子快步下樓,一陣風吹來整個人涼快了,嵐省比江恭還偏北幾度,難得今天不熱,他決定再去一個地方。

青大學生不僅養活了學校食堂,還養活了北門和南門兩條龐大的小吃街,許遲川東穿西繞進了一條小巷,來到一家庭院,門口幾棵勁瘦的松竹碧綠蒼翠,兩尾金色的小魚搖曳在水池,一排籬笆紮在院角,種了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一塊小小的木漆匾額掛在屋檐,漂亮的隸書刻著兩個字,拾秋。

聽見推門聲,屋子裏正在看書的男人擡起頭,素色灰袍,不著半分修飾,半長的黑發紮在腦後挽成一個素凈的髻,面淡無痕,清冠若水,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來了?”

許遲川淺淺鞠了一躬:“秋老師。”

“坐吧,”展清秋放下書,拿出兩個新杯子,“喝什麽?”

“都行。”

“白茶?”

“好。”

溫杯、搖香、註水、出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雨後天晴的蓋碗,配上白茶明嫩淺素的湯色,就像展清秋這個人,冷冷清清不食人間煙火,哪怕珠玉在前,許遲川也不得不承認,相比穆時海第一眼驚艷的英氣或瞿淮的清俊,展清秋更像一種如遠山雪霧的美,高嶺之花還可攀折,但終年積雪的寒霧卻可望不可得。

許遲川握著杯子,淺啜了一口,茶湯入喉,一股回甘回甜的香氣從喉管蔓延到鼻腔,他猶豫著叫了一聲。

“秋老師。”

展清秋擡起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要畢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道別,雖然認識四年,但兩人之間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回江恭讀研究生。”

許遲川想,可能是因為他在這個城市並沒有太多熟識的人,除了瞿淮,也就只有一個展清秋。

誰知展清秋聽完突然站起來上了二樓:“你等等。”

再下來手上拿了一個玲瓏剔透的東西,許遲川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展清秋自己設計的杯子:“拿著。”

“不不不,”他有些意外,邊搖頭邊推開,開玩笑,店裏隨便一個杯子最便宜也過千了,“太貴重了。”

“你不喜歡?”展清秋反問道,“每次來都要上樓看。”

這下輪到許遲川啞火了,他是喜歡,畢竟這款杯子有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詞語,最後還是收了:“謝謝您。”

桌上手機突然亮了,展清秋看了眼屏幕,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厭惡,伸手點了掛斷,但那頭明顯契而不舍,大有不接就一直打的架勢。

男人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許遲川知道是那個人要來了,於是快速喝完杯底最後一口茶,轉身告辭,剛走出十米,一輛黑色卡宴停在庭院門口,下來一個黑衣西褲的男人,臉色陰沈匆匆進了院子。

他收回目光,孤寒如展清秋也有無法兩全的事,他不能再奢求。

法學院的大四一直都是兵荒馬亂,找實習寫論文過法考,但這些通通都與許遲川無關,作為全系第一個通過法考寫完論文的人,別人眼裏天份極好的學霸,其實只是一個沒有社交沒有家的可憐蟲。他看了看表,這個點劉婺還泡在圖書館,吳一佑和柏雙見大三時就搬出去同居,現在回去一個人都沒有,轉身去商業街買了包煙,提著兩包茶在校園裏瞎逛,逛到茗湖時找了張空椅坐了下來,對著滿池湖水點了根煙,很久不抽,第一口嗆出了淚,太沖了,他便咳嗽邊想,五年了,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如果那天沒有去別墅樓下徘徊,就不會遇到葉璟,那些血淋淋的事實和謊言就不會被戳破,或許就可以粉飾太平地過下去。

指間燃起的煙卷被風潦草吹散,他永遠記得葉璟望向他眼中燃燒的憤怒,沖上來一拳將他打到在地,質問他的懦弱和背叛,見他矢口否認,幹脆拿出了錄音,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問話,但不是熟悉的回答。

“這不是我說的,”一股龐大的寒意籠罩全身,“不是我。”

葉璟卻不信,抓著他領口不放:“不是你還是誰!許遲川,你能不能爺們一點!”

“真得不是我,”他已經語無倫次,“不是,說話的是我,但不是我說的。”

“你少胡扯了!我找人鑒定過!就是真的!”

“不可能!”他咬碎了牙,眼底一片腥紅,“這錄音哪兒的?”

“你說呢!”葉璟也紅了眼,沒好氣道,“不是你媽拿給穆興勇,說你要跟他斷絕關系的嗎!”

沈斯靜……

穆興勇……

許遲川捂著頭,尖銳的眩暈刺痛每一根神經,視線一陣陣發黑,像墜入無底的深海,肺裏的空氣宛如被抽幹了一般,心臟痛得快要爆炸撕裂,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明白,連在一起,就是這輩子不敢面對的真相。

“最後一次,不要說謊,誠實回答我。是誰說的開始?是不是他?”

“……是。”

“他有沒有強迫你?”

“……有。”

“和他分手,答應媽媽,和他分手,行不行?”

“……好。”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許遲川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不停抽搐,他張開嘴試圖大口呼吸,一陣寒風灌入,嘴裏嘗到了幾分冰涼。

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白色鹽粒從天而降,帶著雪霜獨有的寒氣,白茫茫的紛然飄在頭發和衣服上,有種淒涼的美,許遲川有些茫然,眼睜睜看著一顆小小的雪花飄落在手心,又瞬間消失不見,徒留一點微弱的濕意。

直到暈過去被葉璟送到醫院,手裏也一直攥著那片融化的雪花。

一定是哪兒出了差錯。

江恭是不會下雪的。

醒來時葉璟正滿臉憔悴地守在床頭,見他醒了眼中全是歉意,一開口,濃濃的鼻音裏帶著無法言說的憤怒,許遲川聽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自己被人騙了,騙人的就是他那殺千刀的親爹,他聽見自己冷靜開口:“穆時海知道嗎?”

“知道,”他看見葉璟臉上滿是無法言說的愧疚,“那根錄音筆……他帶走了。”

那一刻,許遲川看見那把一直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墜落,將他完美擊殺,屍首分離。

沒有以後了。

他終於理解沈斯靜那句“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穆時海不會要一個拋棄他的人,這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機關算盡,終於達到了目的。

可我沒有啊。

許遲川緊緊縮成一團,身體因極度悲傷的痛苦陷入不可控的抽搐,眼淚爬滿臉龐打濕了被褥,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咬碎了委屈和血吞,除了絕望,他已什麽都不剩。

“他媽的,”葉璟也蹲在床頭抹淚,憤怒砸了床頭的玻璃杯,“都不是好東西!”

哭完了兩個人一起沈默相對,許遲川沙啞著開口,聲音像被銼刀狠狠磨過:“是哪個國家?”

“不知道,”葉璟咬牙切齒,他已經打聽很久了,但顯然穆興勇早有準備,鐵了心要把人一輩子留在外面,別說是在哪個國家,南北半球都不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出來。”

還要回家和葉嚴臻幹仗,葉璟撿起摔得稀吧爛的手機,走到門口突然又倒回來,眼中酸楚難忍。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話,托我帶給你。”

黯淡的眼神終於有了光澤,許遲川翻身坐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葉璟愧疚更甚,恨不得抽自己兩把:“他說,”

“許遲川,你要不要等我。”

風有些大,許遲川彈落快斷的煙灰,他已經戒煙很久,剛回學校的那短時間,不習慣門口空落的床鋪,不習慣沒有人一起吃飯,不習慣走到一樓才想起沒有人在等他,失眠和噩夢很快拖垮了他的精神,成績斷崖式下滑,一模考得一塌糊塗,李嶼準著急請來家長,沒想到是火上添油,面對沈斯靜的指責和詢問,第一次,他選擇了反擊。

那個溫潤疏朗的少年也學會了乖張,活成了愛人的模樣。

面對兒子毫不留情地譏諷和指控,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戳破,犀利尖銳的眼神像一把刀戳進女人的心臟,逼得她落荒而逃,辦公室裏母子倆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沈斯靜還沒意識到,這只悲劇開始的喪鐘,是她親手扼殺了母子間所有溫情和信任的美好。

煙就是這個時候開始抽的,被陸渺一撞見過幾次,恨不得跳起來揍他,但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然後反手塞給他一包好煙,告訴他要抽就抽好點的,別被老師發現。

原來一轉眼,也快五年了。

原來他已經等了這麽久。

陸渺一曾質疑過那句“要不要等我”的真實性,畢竟以穆時海睚眥必報的性格,他更偏向於這是一種幼稚的報覆,但許遲川不這麽樣覺得,就算真是一句玩笑,只要這些時光都是浪費在他身上,那就都是值得的。

天色一分分暗了下去,遠處幾只鳥兒朝湖中間的樹林飛去,白色羽毛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許許遲川站起來,拿著快要燃盡的煙頭站在垃圾桶面前,盯著手腕看了許久,還是按了上去。

皮肉燙痛那一瞬間,心裏卻有幾分酣暢的松快,熟練地掐著時間,在烙出痕跡前丟掉煙頭,轉身回了宿舍。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痛苦是不會消失的,但可以疊加或者轉移,反正一輩子很長,他就站在這裏,不要往前走,也不想往後退,就困死在這張叫做穆時海的網,等他回來帶自己破繭成蝶,或者這輩子作繭自縛而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