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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父不慈,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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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區作為江恭老牌的經濟中心,雖然經濟地位被江南新區之類後起之秀取代,地價卻依舊寸土寸金,天賦花園別墅,年輕的保安端正坐在值班室,每進來一名業主就會站起來,恭恭敬敬說著例行公事的“歡迎回家”。

大理石鋪成的路面在濛白的月色下泛起一層銀霜,大片樟木林向外噴吐著一蓬蓬香得惱人的氣味,幾扇芭蕉殘葉正隨風晃動,幾天前一場風雨吹得枝葉批離,路燈下石子路忽明忽暗,亮與黑交錯,穆時海手插著兜,慢騰騰朝家走,身後落下一尾漫長的孤獨。

掏出鑰匙還沒來得及開門,哢嚓一聲,門自己開了。

門後是出差半個月剛剛回家,面色一臉不善的穆興勇,客廳裏殷執梅眼眶通紅,楚楚可憐,看見穆時海進門立馬從沙發上站起來,擔心快要溢出眼底,慈母心腸叫人動容:“小海,你終於回來了,一禮拜找不到你人,可把媽媽擔心壞了。”

穆時海輕輕一側,殷執梅的擁抱撲了空,兩只胳膊尷尬停在空中,進退兩難。

“站住,”穆興勇呵斥道:“你媽和你說話你沒聽見?”

旋轉樓梯連接二樓臥室,水晶燈富麗堂皇照亮整座別墅,燈光垂落,大理石閃耀著冷冽的光澤,穆時海站在臺階上,轉頭看他:“有事?”

父子倆對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個全是冰冷,一個滿是厭惡。穆興勇臉色陰沈:“你就是這樣和長輩說話的?這幾天去哪兒了?你自己看看現在都幾點了才回來,天天就知道在外面野,有本事幹脆死外面,這輩子都別回來!”

“十點半。”

穆興勇一楞:“你說什麽?”

“你不是問幾點麽?”穆時海漫不經心看看表:“十點半。”

“穆時海!”男人隨手抄起桌上一個煙灰缸狠狠砸向穆時海,木地板被砸出一個大坑:“我問你,殷胥被人打進醫院了,是不是你幹的?”

“爸,”穆時海眼裏閃過一絲譏笑:“我轉學了,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揍他;”

“而且如果是我幹的,他現在怎麽會住院?”

“他應該直接躺進太平間。”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穆興勇看著眼前這個快比他高的孩子,一股寒意從腳底上湧,這張和自己有六分相似的臉,並沒讓他有血緣的熟悉和親切,反而深感忌憚與陌生。

“這幾天晚上去哪兒了?”

“葉璟家,”穆時海有些不耐煩:“你審完了麽?”

穆興勇捏緊拳頭,額頭青筋暴起:“你就用這種態度和你老子說話?教養被狗吃了?”

“爸,你開什麽玩笑?”穆時海一臉不可思議:“我是你親生的,怎麽會有教養?”說罷施施然上樓,不理會身後男人怒氣沖天的謾罵。

關上房門戴上耳機把腦袋埋進枕頭,潮濕與冰涼鋪面而來,像冬日裏結冰的泥沼地。手邊摸索到一張紙條,穆時海拉開燈,一串數字映入視線——是許遲川給的號碼。

……忘記打電話了。

垂死病中驚坐起,穆時海撥通號碼,手機裏傳來許遲川充滿困意的聲音:“您好,哪位?”

穆時海有些心虛:“咳,你睡了?”

“穆,時,海,”清潤的男聲睡意全無,許遲川咬牙切齒:“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我忘了……”

憤怒的咆哮透過聽筒一覽無餘:“忘了還這麽理直氣壯!”

“……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我就把你頭擰下來!”

“……我錯了。”

“我不聽!小爺差點兒報警知不知道!”

“……那你說怎麽辦?”

聽筒裏聲音戛然而止,濃重的呼吸聲傳到穆時海耳邊,許遲川深吸一口氣:“穆時海!就你這樣的!這輩子都別想找到媳婦兒!”

不可置信地看著被掛斷的界面,穆時海瞪大的雙眼滿是無辜的茫然。

一樓客廳地面一片狼藉,暴怒之下穆興勇又砸了兩個花瓶,坐在沙發上直喘粗氣,殷執梅體貼地倒了杯水,爬上沙發替男人貼背:“你說你發這麽大火做什麽,就算人是他打的,可小海還是個孩子,不懂事也正常,再大點就好了。”

“他還小?小個屁!”玻璃杯被男人重重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良心的小白眼狼,老子好吃好喝供著他,天天闖禍,還敢給我擺臉色看了,他以為他是個什麽東西!”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高興點,”殷執梅姣好的面容流出一點狐媚,紅唇妖艷,晃得穆興勇花了眼:“我去勸勸小海,你去小宇房間看看,孩子念了好幾天說想爸爸了,還得了張獎狀說要給你看。”

聽見小兒子的名字穆興勇怒火漸消,內心深處湧過一陣得意的報覆,穆時海不聽話又怎麽樣?都是他的種,穆時海叛逆穆時宇乖巧,這不是他的問題,都是基因的錯。

是那個女人的問題,是那個女人生出來的野種,穆時宇才是他正正經經的孩子。

二樓長廊鋪滿柔軟的波斯地毯,殷執梅款款走近穆時海門前,溫柔叩門:“小海,開開門,媽媽想和你聊聊。”

敲到第五遍門才打開,穆時海居高臨下,緊繃的下顎線如刀鋒銳利,盡顯冷酷:“說。”

“你爸不是那個意思,別往心裏去,就是殷胥進醫院了,他著急才說你兩句;”

“到底你們才是親父子,你爸總歸是心疼你的;”

“最近小宇上學事情多,媽媽沒關心到你的地方,你別生媽媽氣。”

穆時海倚在門口,眼也不眨地盯著眼前一開一合喋喋不休的嘴,殷執梅每多說一句,穆時海臉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嘴角弧度越來越大,最後徹底笑出聲。

笑容太刺眼,殷執梅心底泛起一股強烈的不適:“你笑什麽?””

“為你高興啊,”穆時海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張撲滿脂粉的臉:“我三歲那年你插足當小三,五歲那年我爸娶你進門,到現在我十六,十三年,演技果然在不斷進步,殷女士,奧斯卡都差你一座獎杯啊;”

“我爸不是被你支去看穆時宇了麽?”

“換張嘴臉再和我說話。”

“小海,”殷執梅笑容有些僵硬,粉底皸裂如開裂的白墻:“我不懂你的意思,媽媽是……”

“停,千萬打住,”穆時海有些作嘔:“這麽美好的稱呼從你嘴裏說出來,太臟了。”

“啊對了,”

穆時海微微一笑,惡意盡顯:“幫我和你的便宜侄子問聲好;”

“問問他,斷胳膊斷腿的感覺怎麽樣?和腦袋開瓢比,比較喜歡哪個?”

“你!我就知道是你!”慈母面孔驟然撕毀,滿臉怨毒浮出水面:“是你幹的!”

“什麽我幹的,”穆時海笑得越發燦爛,年輕俊氣的臉龐看不出深淵留下的殘忍:“他挨揍的時候,我正好好呆在你替我精心挑選的學校裏上課;”

“沒有證據,就不要血口噴人;”

笑裏藏刀,話中淬毒:“殷女士,這是你手把手你教我的。”

女人臉色驟然發白,這張被她日夜痛恨了十二年的臉,像一根插在心上血淋淋的刺,只想把他挫骨揚灰,趕盡殺絕。當年就不該心軟!就該斬草除根!

“我猜你現在在後悔,七歲那年的高燒,怎麽沒有燒死我?”穆時海收起笑容慢慢湊近,對著殷執梅耳邊輕聲細語,聲音溫柔得快要滴出水,殷執梅卻不寒而栗,那聲音仿佛來自鬼魅幽冥的地獄,獠牙血腥如修羅惡鬼:“但是很可惜,”

“你不會再有機會了。”

“穆夫人,別生氣,”

“下個禮拜我的生日會,還要拜托您一手操持。”

“畢竟我們,母慈子孝。”

殷執梅有些癲狂,腦海中斷斷續續閃過很多片段,記憶裏被她反鎖在閣樓只會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小孩和面前陰森瘋狠的少年重疊,終於歇斯底裏崩潰地沖穆時海叫喊:“你就是個野種!你為什麽不去死!”

檀木紅門緊鎖,門後傳來穆時海低沈的嗓音:“放心;”

“你都能好好活著,我一定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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