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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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見穆時海的第六年,那個在許遲川心底埋了六年,已經舊到發黃的秘密終於得以終見天日。塵光退散,現出第一片枯葉掉落的痕跡,六年裏兩個人極有默契地守口如瓶,不管是以前的陸渺一還是現在的瞿淮,全都未曾提及。

那是只屬於他們的開始,命盤啟程輪轉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

仲夏八月,江恭依舊酷暑難耐,萬裏無雲的天掛著一顆炙熱膨脹的大火球,城市如密封在蒸籠裏的一攤面團,高溫漫延街道的每個角落,烈焰炙烤滾燙的瓷磚,流浪狗寧願冒著被棍棒驅逐斷腿的風險,也要躺在商場門口偷來一點涼爽,伸出一長截軟紅的舌頭,粗氣直喘。

藍灣小區一戶普通住宅的書房,許遲川拿著打滿紅勾的學習計劃表又蹦又跳,臉上兩個小酒窩因為激動而抿成一道線,終於做完沈斯靜布置的所有任務,不用再每天八點起床背單詞背古詩,也不用預習下學期的課程,除了每天必寫的書法,再沒有任何任務可以束縛他。

沖出房間,許遲川直奔客廳座機,興沖沖撥電話打給陸渺一:“出來玩兒,小爺自由了!”

“喲,”聽筒裏傳來一道清亮的男聲:“快開學了,學霸作業終於寫完了?”

“寫完了!沙區廣場的籃球館見!”

“行。”

臥室裏沈斯靜正對著兩盆梔子發愁,天氣太熱枝條葉子全都蔫成菜幹兒,許遲川推開門,一顆茸茸探進來,臉頰上兩顆小酒窩笑得清甜:“媽,我出去一趟。”

“去吧,下午韓煜表哥要來,中午早點回來。”

“好。”

上午九點,球館內已經人聲鼎沸,空氣裏熱汗與喝彩聲混合成一片,許遲川叉著腰,汗珠劃過下巴打濕球衣,水潤潮紅的臉滿是黑線,癟著嘴死死瞪著眼前三步上籃的身影,這是他被陸渺一搶的第七個籃板,後悔在心底直線飆升突破上線,到底是哪兒想不開,要和這個人高手長的人形投籃機一起打球?

砰!球穿過籃框落地。

……第八個。

“陸渺一!”許遲川兩道黝黑的眉瞬間擰成繩條,想把這混蛋玩意兒勒死:“有點良心沒有?小爺我半個月打的第一場球,光跟在你屁股後面撿剩飯!”

“別生氣嘛,”陸渺一伸出手摸摸他的頭,嬉皮笑臉的模樣怎麽看怎麽欠揍:“讓沈阿姨多買點牛奶給你喝,不長了可怎麽辦?”

“呸!”許遲川剜他一眼:“你才不長了!你都一米八了還長什麽長!”

“好好好,長長長,一定長,還想去哪?滑冰去嗎?東原中心新開了一家冰場,完事兒還能吃個火鍋。”

“火鍋?好呀,沖個澡再去,衣服帶了嗎?”

“帶了,毛巾我也拿了,就是上次你睡我家用的那根。”

“好。”

霧氣蒸騰的浴室,細小透亮的水珠劃過許遲川細白光滑的鎖骨,沿著清瘦的脊背一路下滑,混合泡沫一起沖進下水道。伸出手捏捏自己肚子和胳膊上的軟肉,盼望有天能一覺醒來變成肌肉。

陸渺一已經洗完等在門口,看見他出來先是一楞,隨即爆笑出聲:“哈哈哈哈小川這衣服一看就是沈阿姨給你買的哈哈哈哈哈……”純黑色T恤不帶一點花紋,一素到底。

“這叫極簡風!”許遲川極力維護自家太後的審美:“不懂欣賞!”

“誒誒誒好我不笑了!別擰我胳膊!嘶!疼!”

兩人從籃球館出來一路打鬧又追又跑,誰都沒註意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正朝這兒走來,聲音極有辨識度:“好巧呀,許遲川。”

晴天霹靂!

兩人眼神對視,同時讀出彼此的驚恐和震驚,僵直的脊背一點點龜裂粉碎,江恭太小,滑個冰都能遇見這個大小姐,怎麽就碰見她了!

“……巧。”

江薈羽一臉笑意,明眸皓齒間跳動著開心,嬌氣的峨眉完全藏不住看見心上人的喜悅,學校裏許遲川總躲著她,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就是拿人太多做借口,現在在校外,總不會不方便了:“你們要去滑冰嗎?一起呀!”

許遲川懵了,那還不如讓他直接在冰上摔死!一記眼刀剜向陸渺一,滿是威脅和利誘:搞不定她你就沒有作業抄了!

“不巧不巧,小公主,我們約了別人,”陸渺一立馬拉上他轉身狂奔:“還是下次吧!”

一口氣躥過兩條馬路,許遲川還想再跑,陸渺一蹲在地上大喘氣,說什麽都不肯再動:“別,別跑了,她,追,追不上的。”

“長,長這麽大,這是你最機靈的一次。”

“沒,沒騙她。我,我走之前,林月那頭母老虎打來電話,叫你去她的甜品店吃蛋糕。”

許遲川眼前一亮:“林月姐姐?”

“嗯。”陸渺一咬牙切齒:“就是那個老巫婆。”

“算了,下次吧,下午韓煜表哥要來,我媽讓我早點回家。”

“那還去滑冰嗎?”

“不去了不去了,萬一撞上江薈羽,不如直接殺了我。”

“你老躲她幹嘛?”陸渺一一臉幸災樂禍:“我看這小公主挺喜歡你的,不如從了她?你也不虧。”

許遲川想揪起他耳朵咆哮,那讓她喜歡你一個試試!

“那我走了,”陸渺一伸出手攔住一輛出租,招呼司機靠邊停車:“過馬路註意安全,開學見。”

“嗯,開學見。”

回家的公交站修在商場對面,馬路上的人行道卻被摩托電動車和公交塞成一鍋粥,尖銳刺耳的鳴笛聲響徹天靈蓋,許遲川捂著耳朵,轉身抄近路穿過還在施工的小巷,碎磚破瓦的地面全是烏漆麻黑的水泥,一腳下去泥點子濺滿白色球鞋。

……剛刷的鞋又要重新洗了。

“艹!堵住人!別讓他跑了!”

不遠處突然傳來呵斥聲,言語間極盡辱罵,腳步聲由遠到近越發急促嘈雜,許遲川猛地回頭,順著聲音折返巷口,扒著墻縫探出頭,四五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表情兇惡,手上拿著家夥,有見過能叫出名字的棒球拍,還有帶在手上叫不出名字的鐵疙瘩,一群人死死堵住中間被包圍的男生,把人逼到角落,退無可退,無路可逃。

帶頭的寸頭隨手撿起地上一塊大板磚,眼看就要拍到男孩頭上,許遲川急中生智,一聲大喊:“警察叔叔!”

啪嗒!

猝不及防的一嗓門兒嚇得寸頭手一抖,手上的磚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寸頭滿腔怒火憤然回頭,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壞他好事兒。

墻角探出一顆清秀的腦袋,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兒。

兇狠的眼神嚇了許遲川一跳,捕捉到空氣中一股惡意朝自己傾襲而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扯開嗓子大喊:“警察叔叔!這裏有人打架鬥毆!要把人打死了!”

……寸頭臉青了,媽的這小孩兒一定是個憨批,你倒是跑呀!站著喊算怎麽回事兒!

“胥哥,咱們走吧,”拿著棒球棍的小黃毛有些害怕:“等會真把警察叫來了。”

“媽的,”叫胥哥的寸頭啐了口痰,狠狠撞了男孩一把,將人推翻在地,滿臉嫌惡:“算你小子走運,回頭再找你算賬;”

“記住,給我老實點,在家對我小姨客氣些,在哪老子都能找你麻煩。”

巷子驟然變得空蕩,地上一片狼藉,板磚碎塊和木棍擋在路中間,許遲川繞開滿地的兇器,慢慢靠攏,伸出一根細白的小手指頭,戳戳靠墻邊上一動不動的男孩:“你沒事吧?”

地上的人擡起頭,鮮紅順著額頭流下,吧嗒滴落在地,濺成一朵妖異的血花,銳利分明的下顎線透出三分兇狠的痞帥,山根峻挺眉眼如星,可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破壞了美感。許遲川咂舌,這得多大仇才舍得對這麽帥的臉下這麽重的手。

“你流血了,”許遲川摸索完身上所有口袋,終於在外套裏搜刮到一個創可貼,蹲下遞到他眼前:“你流血了。”

“手,”男孩緩緩從嘴裏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嘶啞的聲音下掩藏著微不可查的隱疼:“動不了。”

“啊?”許遲川低下頭,看見兩只胳膊以極僵硬不自然的姿勢垂落在腿邊,黑色短袖浸出濕痕,刺眼的紅沿著右邊臂膀緩緩下流:“哥們兒,你這得去醫院啊。”

“不去。”

“……那,我幫你貼上?”掀開男孩的額發,輪廓分明的側臉如十九世紀立體浮雕的藝術品,完整呈現在許遲川眼前,可惜額頭上的血痂太猙獰,帶一點暴力的血腥,創口貼上的海綿寶寶圖案配上這張臉怎麽看怎麽奇怪:“有點疼,忍一忍。”

“謝了。”

“不客氣,要送你去醫院嗎?”

“不用,我等人,”少年仰起頭,試圖咧出一個笑,卻不小心牽扯嘴角的傷,犀利修長的眉眼軟下一點弧度:“剛才多虧你,你叫什麽?”

一雙亮如黑曜石的眸子黑得發顫,看得許遲川心口一震:“許遲川,遲到的遲,山川的川。”

“我叫穆時海,”薄唇輕啟交換姓名,黑漆漆的眼像萬裏無雲的長夜暗空:“時間的時,山海的海。”

“穆時海,”許遲川笑了一下,不合時宜的想起一個成語:“百川歸海。”

穆時海還想說什麽,對話被匆匆趕來的葉璟打斷,鴨舌帽下兩只丹鳳眼淩厲如劍,飛奔撲到穆時海面前,一臉心焦:“他們走了?海子你沒事兒吧?”

“沒事,”穆時海吃力地摸了把臉,汗水混合灰塵和血跡糊在手心:“一點破皮而已。”

“這他媽還叫沒事,”葉璟急得抓心撓肺:“找個診所消毒,現在就去!”

“!是該走了!”許遲川看看表,時針已經走過十一點,完蛋,韓煜應該已經到了,頂著毒辣的紫外線撒丫子開跑:“我還有事兒,你倆慢慢的,對了帥哥!手別沾水!最近別吃海鮮!”

黑色襯衫逐漸消失在穆時海視線,烈日灼熱光線刺眼,暈出一圈模糊細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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