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相逢何必曾相識

關燈
葉璟在心裏把殷胥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小心翼翼扶起穆時海:“怎麽樣?還能不能走?媽的,老子該再跑快點兒,穆少爺什麽被人揍成這樣過?”

“小傷,和我上次給他腦袋開瓢比起來,這算輕的。”

葉璟的表情跟看見蒼蠅沾屎一樣嫌惡:“帶打手埋伏堵人,殷胥這個小畜生,和他小姨一樣惡心——不然還是我背你?”

“不用,”穆時海拒絕地很幹脆:“穆興勇出差了,我不回家住,你爸在家嗎?”

“不在,局裏有大案,老葉同志已經小半個月沒著家,只有我奶在。”

老葉同志原名葉嚴臻,江恭市市局刑偵專家,也是葉璟十天半月都見不著一面的不稱職父親,一顆心撲在懲惡揚善迷霧撲朔的各大案件,導致自己沒了老婆兒子沒了親媽,從父母離異這一點看來,他和穆時海倒是很同病相憐。

但他比穆時海幸運,至少他爹沒有婚內出軌,沒有在老婆懷孕時大打出手;也沒有各種小三小四小五一路排到小十八,葉嚴臻唯一的情人就是工作;更沒有給他造個便宜弟弟出來搶父愛,還和前妻生的兒子快處成仇人。老葉雖然不怎麽著家,但在作風問題上還是很靠譜的,雖然葉璟很不理解,他爹這樣眼裏不揉沙子的人怎麽會和穆時海他爸是朋友。

“收留我幾天,等開學我再回去。”

提到開學,葉璟感覺自己剛壓下的火兒正撲騰撲騰重新熊熊燃燒,腦門突突作響:“真要轉學?那件事兒就不是你的錯!就算你有錯,憑什麽走的不是他殷胥?真要轉學也不能去二十三中啊,那破學校重點都不是,和八中天壤之別的好嗎!”

手臂上疼痛連綿不絕,失血過多的嘴唇變得蒼白,穆時海一聲冷笑,嘴角譏諷尖銳如刀:“她都恨不得我直接輟學,還能選什麽好學校?哪天我暴屍街頭才最合她心意。”

熱浪翻滾挾帶蟬聲嘶鳴的燥意,水泥路上兩道深淺不一的印跡蜿蜒蔓布,身後塵土飛揚,又趨於平靜。

許遲川到家時韓煜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金絲邊框眼鏡泛著金屬色的冷光:“小崽兒,去哪兒玩了?”

“哥!”許遲川撲上去抱住韓煜胳膊:“和陸渺一打球去了,你們什麽時候開學?”

許家四個小輩裏許遲川最小,韓煜排老大,青大物理系二年級在讀,平日總繃著一張看不出表情的臉,一言一行都是做學術研究的冷靜和理智,一雙狐貍眼如長劍收鞘的銳利,小時候幾個孩子闖禍打碎了奶奶家的玻璃,韓煜眼皮一擡,許韶和許叡蹲在墻角瑟瑟發抖,只有剛滿五歲的小遲川跌跌撞撞邁出小短腿,兩只手抱住韓煜,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古靈精怪,脆生生開口:“哥哥別生氣,我們知道錯了,再也不敢了。”邊說邊往韓煜身上爬,惹得韓煜繃不住臉笑出聲,眼角怒意沖淡,抱起他出門買糖,留下七歲的許韶和許叡待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從長輩到小輩,許遲川都是家裏受寵的孩子,韓煜高三那年,拿到江恭市唯一一個直保青大的名額,學校獎勵一萬塊錢獎學金,韓煜扭頭就帶著剛小學畢業的許遲川去了泰國,回國時兩對家長看著已經曬成非洲黑人的兩兄弟,哭笑不得。

“和你們一樣,我記得你下學期初三?想好高中選什麽了嗎?”

“文科唄,”許遲川端出象棋盤,招呼韓煜對弈:“我數學那麽差,念理科不等於自殺?”

“還是想學考古?”

“嗯!一直都想。”

韓煜失笑,手上的炮差點放錯位置,這個弟弟一點都不像他們家的其他幾個孩子,大部分基因還是繼承了舅媽,生性炙熱浪漫,固執又天真。

“那你好好努力,江恭本市的南大考古專業可是全國第一。”

“好,嘿嘿,將軍!”小孩兒眉眼彎彎笑得得意:“哥你輸了,我要喝營養快線,香草冰淇淋味的。”

“……小兔崽子,等著,現在就去。”

晚上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說話,韓煜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聽許遲川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裏發生的各種糗事,一邊不停看手機回消息,眉宇間的溫柔就要沖進屏幕。

“哥,”許遲川突然湊近,露出“我很機智”的表情,嚇得他手一滑,差點摔了手機:“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哪個姑娘?叫什麽名字?我嫂子好看嗎?”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別問東問西,關燈睡覺。”

“……哦。”

夜色闌珊,手機屏幕閃爍微光,枕頭邊傳來綿長平穩的呼吸聲,韓煜躲進被窩解鎖手機,短信裏顯示好幾條未讀。

—你怎麽不理我了?

—寶貝?你睡著了?

—好吧,那晚安。什麽時候回學校,我去火車站接你。

—不許和你弟弟蓋一條被子!

合上手機把頭埋進枕套,韓煜緋紅的雙頰滿是幸福的沈醉,小崽子沒說錯,他是談戀愛了,不過對象不是姑娘,而是個男人。

誰都不能吐露,就算是許遲川也不能,見不了光的愛情讓韓煜倍感甜蜜卻也心生惶恐,深淵之下,能茍延存活多久?

輾轉反側,整夜難眠。

上大學後韓煜只見過許遲川兩次,有心彌補從小寵著長大的小崽子,兩人天天野在外頭撒歡,帶著許遲川把游樂園和水上樂園通通玩了個遍。開學前夕,許宥華和沈斯靜開車送行到火車站,許遲川拿出一個精美包裝的小袋子,裏面裝著韓煜喜歡的樂高:“哥,寒假來玩兒,我們去仙女山堆雪人。”

“好,”揮手和舅舅媽媽告別,韓煜低下頭,抱一抱已經快有他下巴高的小孩:“要好好念書。”

“知道。”

“和同學好好處,別打架。”

“放心吧。”許遲川腦海裏驟然閃現幾天前那張帶血的俊臉:“我可受歡迎了。”

人口破千萬的江恭,重逢的可能性如蜉蝣撼樹,濁浪淘沙,想再見穆時海一面的願望被悄悄投湖,晃晃悠悠蕩起圈圈漣漪,隨後悄無聲息,葉落無痕。

所以無論如何也沒把陶一鳴嘴裏新來的八中轉校生和三天前還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人聯系起來,許遲川收完暑假作業敲開辦公室門,擡頭就看見一雙無比眼熟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盯著他。

嘩啦!許遲川手一抖,作業本撒了一地。

“來了?正好,介紹個人給你認識,”陶一鳴背過手,大腹便便的肚子一晃一晃:“穆時海,八中轉來的,這學期你倆搭夥做同桌。”

許遲川沒說話,死機的大腦還沒重啟成功,盯著眼前這張面冠如玉淤青盡消的臉,如果不是面前這條無力垂落的右胳膊,幾乎要懷疑幾天前的相遇是他臆想出來的夢,不然就是還活在夢裏沒醒。木然伸出手狠掐一把大腿,眼淚瞬間飆出一米遠。

穆時海剛看完陶一鳴放在桌上的花名冊,翻開第一頁,赫然寫著許遲川的大名。嘴巴一張一合朝許遲川做口型,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別、說,認、識。

“你,你好,”許遲川硬著頭皮伸出手:“我叫許遲川。”

“穆時海,”薄繭擦過掌心,激起皮膚小片顫栗,少年感幹凈卻低沈的嗓音毫無防備闖入許遲川的耳朵,晶瑩透潤的耳垂瞬間變得通紅:“靜穆的穆,時間的時,百川歸海的海。”

“行了,”陶一鳴朝兩人下逐客令:“帶你新同桌回教室,順便把岳雪給我叫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