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哈利發現馬爾福目光空洞，當哈利想引起他註意時，他一動不動，也沒有反應。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怎麽回事！這癥狀又覆發了！然後他的心在胸膛裏砰砰直跳，他的腸子緊繃著，拼命地搖著馬爾福的肩膀，喊著他的名字。然後他松開手，跑出去，抓住了最近的一個護士，就是那個幫助馬爾福滿足基本需求的護士。

“對不起，那個白金色頭發、灰眼睛的男孩——”哈利沒有說他的名字，因為他擔心德拉科會因此受到歧視。但如果他們還沒有從他獨特的容貌和他與馬爾福一家驚人的相似之處發現這一點，那就怪了。“他……他怎麽了？為什麽他不動，不說話，也——”

“別擔心，波特先生。這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她溫柔地說，“你朋友的精神分裂狀態是由於他這次的創傷造成的。對於被嚴重虐待的幸存者來說，退回到他們的思維中是一種應對機制。這很常見。很難判斷他們是在重新體驗什麽，是他們的黑暗時光，還是——針對於你朋友的情況，他在魔藥作用下做的夢。”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哈利希望是夢，而不是他真實經歷的噩夢。“從我的經驗來看，和他們交談，談論任何事情——本質上是聽到一個熟悉的、友善的聲音，都能幫助他們走出困境。”

哈利的胸脯松了下來，感到很輕松，失重似的感覺。這仍然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如果德拉科在重新體驗現實的噩夢。但情況比他想的要好。

…

哈利一開始跟馬爾福說了一些輕松的事情，一些隨意而不帶個人感情的話題，但他們倆都曾經喜歡過。他談到了魁地奇，任何相關的事件：最近馬爾福錯過的比賽、誰贏了、哈利甚至告訴他自己最喜歡的球員是誰。

“有點奇怪，不是嗎？想到所有這些事情還在繼續，”哈利沈思著，做了一個嚴肅的鬼臉，但他的聲音既低沈又憂慮。“像這麽快樂的事情。而與此同時，幾百人正在學校裏為生命而戰。”

馬爾福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醒來。哈利嗓子疼，口幹舌燥，甚至有一點上氣不接下氣。但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聽到了馬爾福咕噥幾句：“你好嘮叨，波特。”

哈利不知馬爾福聽到了什麽，但他猜，判斷出自己已經說了很長時間一定很容易。而馬爾福很可能只是又做回了馬爾福。

…

如果德拉科不透過他自己樹立的那否認的簾幕往深處看，他可以假裝他的父親和西弗勒斯還在，還活著，只是不知道德拉科在聖芒戈。現在都是道聽途說，不是嗎？德拉科什麽也沒親眼看見，沒見過他們死去，沒見過他們的屍體，也沒檢查過他所知道的所有地方：莊園裏（自從惡魔大搖大擺地進來，把莊園據為己有之後，莊園就不再是他的家了），霍格沃茨的魔藥教室，西弗勒斯的家。如果他不太認真地思考，他可以假裝，而且這樣不會受傷。因為他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這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從他最後一次見到他們，到現在，德拉科的整個世界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他們就在那裏，不是嗎？他們還活著，然後德拉科走了，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們卻不在了。這不對。

在他的腦海裏，他的生活更加真實，他和美麗的哈利一起生活，一起跳舞，一起歡笑，墜入愛河。這裏的生活才是他的夢，而且是一場噩夢。他們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噩夢，德拉科終會從兩人的床上醒來，睜開眼睛看著哈利熟睡的臉。

然而，每當治療師拿著魔杖來給他做日常的治療和檢查時，他的血管裏就會充溢著恐懼和可怕的回憶。那時候德拉科對她大喊大叫，德拉科以前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話，甚至不回答她的日常問題——但他當時對她大喊大叫，拼命地想擺脫魔杖。他在地窖裏被關了幾個月，在那之後，魔杖的含義變得完全不同了。

現在，它們意味著傷口，在他的皮膚上雕刻下的字，意味著灼熱的痛苦，如此可怕、如此深刻以至於深入骨髓，在他的脊椎中留下了從不間斷的疼痛和痙攣。如果他掙紮了，會被毫不留情地緊緊抓住肌肉，這意味著尖叫，尖叫，尖叫，直到喉嚨升煙、他的肺疼痛不止、他的身體如此疼痛以至於無法呼吸。這將連續持續幾個小時、幾天、甚至幾周。

德拉科再也不能忍受別人碰他了，除了他認識的人，他的母親、父親（即使整個童年和青春期都很少）和西弗勒斯。

還有哈利。現在是波特了。在這兒，他只是波特。

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另一個羅爾或格雷伯克。任何人都可以把瘀傷塞進他的肉裏，用他們的指甲深深劃過他的皮膚，直到他流血，一遍又一遍地打他。傷害他。撕開他。打斷他的骨頭，讓他崩潰。

德拉科如此疲累、空虛，幾乎說不出話來。但是他會跟哈利說話——波特，不是哈利——因為在夢裏，他是哈利。德拉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註意到他。永遠如此。德拉科知道，這些天來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友善，盡管他向來都是這樣，但他應該更有禮貌一點，以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不是嗎？波特本來可以把他留在那裏的，也許他本來更傾向於這樣做，直到母親為了救自己而逼他負債。但波特沒有袖手旁觀。他來救他了，即使初心不是為了德拉科。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不是嗎？

德拉科從一個對哈利來說他意味著一切的世界脫身，回到了一個他什麽都不是的世界。

在這裏，德拉科已經愛了那個混蛋七年了，還不包括一年級之前多年的英雄崇拜。

但是他也同樣恨他，因為波特讓自己有了這種感覺，而德拉科知道它不可能發生。一直以來，德拉科想做的就是讓他的父親感到驕傲，但相反，他在長袍店愛上了一個綠眼的男孩。這很難理解，直到多年後，德拉科意識到了，他看到哈利——波特——的第一眼，他就註意到了他的眼睛是何等的綠，他的頭發是那麽亂，（而自己是如何喜歡這些，盡管裝做討厭的樣子）。

德拉科有時盡量坐得離他近些，偷聽他的談話。這不僅是因為他想找個什麽東西來陷害波特（這是插話的借口），還因為他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

他記得有關該死的波特的每一件事，而他幾乎想不起來潘西的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麽，或者高爾長大後想成為什麽，亦或是布萊斯的最喜歡的咒語。但他知道波特超愛蜜糖餡餅，他知道他想成為一名傲羅，他知道波特喜歡除你武器，因為它非常有效，而且不會傷害任何人。

當他聽到波特笑，他惱怒的是他的笑聲（曾經試圖說服自己這是他聽過最醜惡的聲音，多麽他媽的討厭，多麽聒噪！但他沒有能夠明白自己為什麽胸口會痛），還有使波特如此大笑的人。直到有一天，德拉科發現，那是因為他想知道如果自己是那個逗笑波特的人會如何。他想成為那個人。

無論他如何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幻想，他一直都想知道波特的嘴唇是什麽觸感。多年來他一直在勾勒他嘴唇的形狀，研究嘴唇的質地。現在，德拉科知道了，他在夢中為此耗費了一生的時間，他現在知道是什麽感覺了。但德拉科並不真的知道。他的夢一定只是在他一直以來的想象的基礎上擴展了些，但他再也無法想象有什麽不同了。

他的皮膚。梅林，他的皮膚。德拉科總是很好奇，經常是自己摸自己的時候。

四年級時，他幾乎無法理解波特為什麽對秋·張這麽感興趣。他帶帕瓦蒂·佩蒂爾去參加聖誕舞會，而德拉科覺得他們一起跳舞一點也不好看。

父親對像自己這樣的人的看法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他現在已經為德拉科感到失望和羞恥，德拉科甚至懷疑這是否還重要，但這在當時很重要。如果他父親知道了，他會怎麽想。

德拉科以為如果他裝作討厭哈——波特，然後自己就會真的恨他（因為他在火車上拒絕了自己。以及，波特是讓德拉科永遠不會滿足父親的期望的原因之一），也許有一天，他將剩下的一切就只會是厭惡。如果他強迫自己足夠努力，他所捕捉到的任何愚蠢的感覺都會消失。德拉科越是奚落和折磨那個男孩，父親就越不會懷疑自己的兒子喜歡活下來的男孩，他對自己的感覺也就越好。

但，這種愚蠢的感覺似乎從未消失過。在六年級時，這種感覺被壓抑了，危險、威脅和恐怖籠罩著他和他家人的生活，他對父親因為波特而被關進阿茲卡班感到憤怒。

但它從未離去，正如夢中所揭示的那樣。現在它再也不會了。他已經知道試著放手是徒勞無益的，而且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他已經擁有了他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充滿愛的生活，而現在愛上別人是不可能的了。

但這意味著，哈利·波特也會愛他這個想法同樣揮之不去。

而波特會離開，德拉科已經預見到了。人們不會為那些什麽雖然都沒做卻讓他們痛苦的人、以及那些曾經的食死徒停留太久。這只不過是一種憐憫，是對他母親的一種報償，如果德拉科再讓自己相信任何事情，那就會傷害到自己。會因為遺失了一生的摯愛而痛苦萬分。他不能。在經歷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經歷了所有這些傷痛和已經撕裂的傷口以後，他不能承受。

所以德拉科會驅趕他先離開。當波特離開的時候，而且他一定會離開的——他離開的時候，不會留給德拉科任何虛假的希望，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樣。在經歷過夢中世界之後，德拉科想要的東西要更多。他嘗過了甜頭，不，比甜頭更甚，他擁有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永遠。但是，在這裏，什麽都沒有改變，什麽也不會改變。希望這些夢能變成現實只會帶給自己更多的悲傷，而德拉科的心中已經沒有悲傷的餘地。

這將會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德拉科將用他的整個餘生來忘記夢中的美好生活。但至少他不用每天看到哈利的臉，想起所有他永遠不會在現實世界獲得的東西。所有，德拉科覺得是自己的，但事實卻不是，也永遠不會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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