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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探路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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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孫毓培亦有些好奇。

“少爺,是張荀!”張茂全匆自著的窗子中看到門外來了兩人,前面一人年約四旬,他不認得,後面跟著的那位卻是極熟的。連忙向孫毓培道。

孫毓培順勢看去,果然是張荀,那二人腳步匆忙的進了店內,店中有兩個客商與新進來的中年漢子招呼,“阮大掌櫃好。”

阮大進了門,向那二人走去,笑呵呵的拱手,“兩位老弟好。方才自街上來,聽聞有一隊來自潞州地商人正要組隊北上,二位若有意,可前去探探。那商隊中打頭的乃是阮某新相識的武老爺,為人隨和厚道。阮某與那武老爺提了提二位,道你們二位在等候商隊北上,若他們方便,請他們捎上二位。那武老爺說,只要二位信得他,只管跟著前去。”

那兩個客商驚喜連連,連忙拱手致謝。阮大笑呵呵地拱手還禮,“無須客氣。我們東家說了,大家出門在外行商,皆不容易,我們開著邸店,消息靈通些,有路子自然要指與各位。那潞州來的客商皆住在‘南來客棧’,二位若有意,可現下便去探探。”

那二人又是一連拱手致謝。

這熱鬧而愉快的寒喧,這孫毓培心頭沒由的生出絲絲惱怒和強烈的失落感。那樣一個女子,他早該知道,無論落入什麽樣的境地,總能活得自得其樂。對,就是自得其樂!

那邊相談的幾人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但這笑聲落在他耳中,突然變得異樣刺耳,連同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欽佩之意,統統化作強烈的恨意,突然腦中劃過一個念頭,想看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想看看她陷入絕境的樣子,想看看她求助無門的樣子……

她憑什麽可以隨意做決定而不必自食惡果,憑什麽可以事事順心……

初聽到點選秀女時的慌亂,對母親的失望,以及這一路來“見到了又如何”的迷茫,統統都化作無形怒氣,胸中的怒氣愈聚愈多,他攥著杯子的手指,不知不覺關節發白,透衫而出……

閔晨擡眼看看他,無所謂地一笑,依舊低頭喝茶。張茂全卻大氣不敢出,生怕大少爺一個忍不住,當眾發作起來,將這鋪子砸個稀爛。

張荀進了鋪子,直奔櫃臺,將今日在街上探得消息,一一記錄下來。住邸店的客商不外乎幾類,有販來貨物轉手出售地,求個合適的價錢。有等商隊一道兒北上地,亦有自草原而來,想出手販來的貨物地。張荀每日要去街上,或者市集打探消息,將這些消息分門別類地記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待他記錄完這些之後,有跑堂夥計給孫毓培那桌上酒菜,他順勢瞄過去一眼,登時楞住,張茂全恰巧看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片刻沈默之後,張荀離了櫃臺,遠遠拱手,張茂全立時起身往這邊兒而來,強笑著寒喧,“張管事,半年多不見,別來無恙?”

阮大和阮二同時一怔,這三人竟是相熟之人。二人同是看向張荀。張荀向他們微微點頭,亦迎上前去,拱手笑道,“張大叔可折煞我了。”說著向他身後瞄了一眼,低聲道,“不想能在此處看到孫少爺。可是打歸寧府來麽?”

張茂全微微搖頭,回頭看了正在用飯二人一眼,以眼神示意張荀。張荀會意,往最裏側走了過去,找了一處角落,作了請勢,輕聲道,“張大叔請坐。三位此來可也是來做買賣地?”

張茂全坐下,搖頭,想了下問道,“你家小姐可好?”

這話一出,便印證了張荀的猜測,他坐下,接過小夥計上來的茶水,為張茂全倒了一杯,片刻沈吟,便笑道,“我家夫人尚好張大叔可好?聽聞你前年前隨孫少爺去了雲貴二地,不想,才剛剛過了年,便能在此處見到您。天南地北地任您走,張荀當真羨慕得緊。”

張茂全暗嘆一聲,點點頭,不知該說什麽,端起杯子喝茶。

“小姐,小姐!”栓子和全福栓好馬匹,兩人商量幾句,穿過倉房院落,向後院跑去,拍門叫喊著。

蘇瑾對著來信呆坐半晌,出了房門,和梁小青、幫工的大娘一道兒在太陽底下忙活著做新被褥,突聽外面兩人聲音急惶,心頭猛然一跳。

梁小青擰了眉頭,起身走過去開門兒,劈頭便埋怨他倆,“什麽事兒慌慌張張地?”

“小青姐姐……”兩人一齊住嘴,往裏面張望。

蘇瑾站起身子,揚聲道,“進來罷,鋪子裏發生了什麽事麽?”

“是。小姐!”兩人趕忙進來,一齊跑到蘇瑾面前,“小……小姐,剛才在鋪子裏,看到……看到孫記的孫少爺和那個張大叔,還有一個不認得的少爺……”

“誰?!”蘇瑾一怔,實則她聽清楚了,只是太過驚訝,下意識反問。

“孫記的孫公子!”全福重覆了一句。這二人年齡雖小,但蘇家四鄰私下說嘴,多多少少也曉得些事情。

“孫公子?在咱們鋪子裏?”梁小青一驚。

“是,小青姐姐。”栓子扭頭回話,又轉向蘇瑾,囁囁兩聲,小聲道,“小姐,你快躲躲罷,那孫公子臉色不好呢!”

蘇瑾因這話笑了一下,拍他頭,斥道,“我為什麽躲?”心中長長嘆一聲,深深吸口氣,對二人道,“好,我知道了,你們先回鋪子罷。孫公子可是住在我們店中?”

全福想了想道,“好象是咧。”

“嗯,我知道了。”蘇瑾微微點頭,說著又對他們道,“你們先回去罷。”

栓子和全福哦了一聲,雙雙撓頭,轉身出了小院兒。幫工的王大娘聽得這邊的只言片語,疑惑看過來。

蘇瑾掃過她,並沒說話,舉步往正房走去。梁小青連忙跟上,待進了正房,才悄聲道,滿臉憂色,“小姐,這可怎麽辦才好?”

“小青也認為我該躲麽?”蘇瑾心頭其實是亂的。孫毓培的情誼她曉得,她不會天真的認為他此來只是為了做生意,何況還有丁氏的信,道是他與孫二夫人鬧了別扭,吵著不做家主之類。丁氏雖沒明說,但信中透出的意思,卻是因為她。

雖然她一向欣賞他,對他卻無半點男女之情的非份之想。但卻想過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朋友,以往的生意合作很愉快。

正因這樣,她不能躲,有朋自遠方來,合該熱情款待。

梁小青囁囁兩句,回道,“可若小姐不避開,孫公子萬一……萬一鬧將起來,如何是好?”

是啊,萬一鬧將起來,如何是好呢?

蘇瑾把玩著手指,想起孫毓培有次夜裏去她家,兩人莫名其妙吵了一架,他的脾氣當不甚好……可,若躲的話,蘇瑾心中當真要有愧疚了。

想了想,坐正身子,輕笑,“當不會。小青幫我取件見客的衣衫來。”

梁小青站著不動,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小姐,姑爺知道了雖不會說什麽。他們家也遠此,可,聽我娘說,那樣的人家,規矩看得重,小姐現今的境況已十分艱難,……若孫公子鬧將起來,將來那邊的人知道,拿這樣的事兒為難小姐,可怎麽辦?”

蘇瑾咬了咬唇,沈默片刻,隨即笑道,“你想得也太多了些。快拿衣衫罷!”這樁婚姻,她算得上是奮不顧身的一跳了。在做決定的時候,甚麽樣的後果都想到了。

現在拼命掙錢也只是盡人事而已。將來如何只能聽天命了……

若陸家真不容她,到時,她的理想或真能實現了。

想到這兒,陸仲晗溫潤的雙眸和他的話“等著我回來”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心突然抽疼起來。

166章 獻策

張荀和張茂全寒喧幾句,兩人起了身,各回各位。

“張荀,那幾位是……”阮大拉他到一旁低聲詢問。

張荀看了看那邊三人,一人無奈,一人無所謂,一人則一杯一杯地飲酒。微嘆一聲,和阮大自後門轉到倉房院落,低聲將事情簡單說了。

阮大倒吸了口涼氣,想起常夫人的囑托,陸仲晗臨走時的夜談,擰了眉毛,搓手道,“這……無論如何不能讓事情鬧大了,對夫人不利呢。”

張荀點頭,“是。”

正說著見栓子和全福自那邊過來,他住了嘴,唬臉兒道,“不好生在鋪子裏幹活,亂跑什麽?”

栓子撓撓頭,指指後院,“那個孫公子來,我們去給小姐報信訊兒。”

張荀擡頭照他頭上輕拍一下,斥道,“好好幹活兒去,什麽事都要插一嘴。……小姐怎麽說?”

“沒說什麽。”栓子揉揉頭,回頭看了一眼道。

“好了,你去幹活兒罷。莫與人閑扯嘴兒,若有客商問起,你們只說不認得,可聽到了?”阮大正色叮嚀二人,見他們點頭,才擺擺手讓他們進去。

“我去見小姐,張荀,你在前面支應著。”阮大看著二人進了鋪子,低頭思量一會兒,向張荀說道。

張荀正要應聲,突聽後院院門輕響,轉身望過去,見梁小青和蘇瑾自小隔門中出來。兩人一怔,同時迎上前去,蘇瑾看看二人面色,笑道,“聽聞孫記的孫公子到了,現可還在店中?”

兩人一齊點頭。張荀又低聲道,“小姐,孫公子只是吃飯喝酒,沒說要見您。”

蘇瑾微微點頭,低頭思量片刻,看向阮大,笑問,“阮大叔,你年齡大些,經的事多些,蘇瑾想請教此事該如何處置才妥當?”

阮大看她雖笑著,亦比往常勉強許多,心中嘆息,低頭想了想道,“那位孫公子確實沒旁的話。以我看,不妨我現下去與他們說,就說,小姐知道他們來,因你一向不到鋪子中來,實是不便出來相見。叫孫公子他們先好生歇著,有什麽需要只管言說。”

說著阮大頓了頓,又笑道,“若小姐想為他們三人接風,不妨約在明兒正午換家酒樓。到時,我與老二相陪,想來也是使得的。”

“嗯。也好。”蘇瑾點點頭,與她方才轉瞬間幾個念頭,倒也契合。又笑道,“酒飯房費一概免了。雖孫記不在乎這幾個錢財,但咱們必得做這個姿態。另外,他們在咱們店裏住的期間,勞阮大叔格外照看些。”

阮大點點頭。

蘇瑾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衫,心中失笑,她也太草木皆兵了。又與二人閑話兩句上午的生意,便和梁小青一道兒回了院子。

“酒飯房費一概全免?”孫毓培聽了阮大的話,唇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孫某沒那麽大的情面,不敢領如此盛情。”

“你不敢領,我敢領!”閔晨忙喝了一口酒,笑嘻嘻的插話道,又向阮大拱拱手,“多謝大掌櫃好意,多謝貴東家好意,如此我們便不客套了。嗯……這酒水再來一壇上好的梨花白,如何?”

阮大拱手笑道,“閔公子不必客套。小九,快取咱們鋪子裏最好的酒來!”

“哎!”跑堂小夥計應了一聲,忙自後面庫房中取了一小壇子酒,送到那三人桌前。

閔晨看了看孫毓培,又向阮大笑道,“能得貴東家親自為我們接風,我等感激不盡。就明日正午罷,要去忻州城最好的酒樓!”

“好,就依閔公子所言。”阮大又是一連拱手。又說了些客套話,退到櫃臺旁。

閔晨將那新上的酒泥封開啟,向孫毓培挑挑眉頭,“可要再喝幾杯?”

孫毓培將頭偏到一旁,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哼哼吐出幾個字兒,“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閔晨嘻嘻笑了兩聲,自斟了酒,連吃了兩杯,才放下杯子,望了望窗外,以似笑非笑的轉過頭,看著孫毓培,“毓培,你還有多少銀子?”

“什麽?”孫毓培一怔。

閔晨不答話,自腰間將自己的荷包抽出來,扔到桌上,發出一聲咚的輕響,他用修長的手指,又將癟癟地荷包捏起來,吊在半空,向孫毓培晃著,輕笑,“我這裏只餘十來兩碎銀子,尚還有兩只小金錠,約十兩。你呢?”

說著興災樂禍地笑道,“我曉得太原有你家的分號,可是你別忘了,你現在離家了。還有多少銀子可供你花用?”

孫毓培一怔,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腰間的荷包,還未摸到,已收回手,他身上一向不帶銀兩,眼睛看向張茂全。張茂全心算了下,“我這裏餘碎銀子十五六兩,包裹中尚有二百來兩。”

“所以……”“咚”地一聲,閔晨將小銀袋子又扔到桌上,又自斟了酒,挑眉笑道,“所以這個情我領。我稀罕!”

孫毓培眉頭皺起來。閔晨一口將杯中酒喝幹,輕輕笑道,“毓培,你又忘了你離家的事罷?”

“哼!”孫毓培瞪了他一眼,伸手取了酒壺,自斟了一杯,將杯子往桌上一頓,沈聲道,“沒銀子我自掙,我偏不領這個情!”

“哈!好!”閔晨斜了眼窗外,路上腳步或匆忙或緩慢的小行商,又看了看新進來的幾個衣著寒酸的小商人,挑眉一笑,“在這個地方,看那麽些人為了少得可憐的銀子奔波,倒叫我手癢癢心癢癢地。”

說著他一頓,掃過鋪內,向孫毓培低低一笑,“你不是心氣不順麽?不是想叫她吃些苦頭麽?以我看,咱們就在這蘇記對面開個鋪子如何?”

“以生意論成敗,贏也贏得光明磊落,輸亦輸得心服口服。”閔晨將身子靠在椅子背上,閑閑一笑,“借孫記的力量,那是以勢壓人。毓培,你若親手打敗她,可能解你胸中的那股惡氣?”

孫毓培眼中有一閃而的異樣神彩,隨即垂下眼瞼,又取了酒壺倒酒。

閔晨不再說話,一把抓過酒壺,為他斟了酒,自己亦滿上,兩人不再說話,你一杯我一杯,沈默著,以極快的速度將那壇子酒吃完。

“嗝!”摸摸吃飽的肚子,閔晨很沒形象的打個酒嗝,一股沖天的酒氣向孫毓培撲去,他嫌惡地偏頭躲過。

閔晨嘻嘻哈哈地笑了幾聲,站起身子,“江南可沒有這般利落的春陽,我要去城郊騎馬,你可去?”

孫毓培默坐片刻,方緩緩站起身子,向那客店深處看了一眼,方才張荀幾人便是自那裏轉出來的。此刻空無一人。他不禁有些失望,又有些難受,那在心頭翻滾而壓不下去的惱恨之意,借著酒意又湧上來。

方欲往那邊兒邁步,閔晨已上前拖住他的胳膊,向張茂全道,“去牽馬來,關外一馬平川,春陽正好,不去縱馬奔上一回,豈不辜負這好時光?”

“哎!”張茂全忙應一聲。

阮大見二人起身,亦自櫃後轉出來,上前拱手行禮,“二位公子吃好了?”

閔晨點點頭。

阮大又笑道,“若說關外現在是太平地。不過,二位公子不可深入,以防遇到野狼。只在北城門外逛逛便好……”說著,他看孫毓培的臉上醉意畢現,想起蘇瑾說的要好生照應的話,眼睛一轉,向後叫道,“張荀,你去牽馬來。二位公子初來乍道的,你為二位公子領領路。”

閔晨挑挑眉頭,“這是你們東家吩咐的?”

“是。我們東家說了,要我們好生照應二位公子。”阮大笑著回話。

閔晨轉向孫毓培,挑了挑眉頭,又向阮大笑道,“即如此,便謝了!”

阮大送幾人出門,又將張茂全和張荀叫到一處,正色叮囑道,“雖說城門外一向少有野獸出沒,你們也不得不防著些。切莫深入草原深處。”

張茂全兩人點頭。

目送幾人策馬離開,阮大松口氣,叫栓子去後院報個訊兒。

待出了北城門,忻州城郊外,便是一馬平川,春草剛剛發了芽,夾在枯草中間,黃綠相間,別有一番蒼茫之美。閔晨二話不說,擡腳向孫毓培的馬屁股上踹了一腳,那馬受驚,撒腿跑動起來。

曠野的風極涼,吹在臉頰上舒爽無比,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孫毓培突然勒了馬,閔晨正跑得歡,自他身邊躥出去好遠,才勒馬停下,跑到他身邊,看看他的神色,閔晨突然惱起來,指著孫毓培,焦躁地叫道,“你倒底想如何?嗯,想如何?”

他似是突然湧上脾氣,坐下白馬在孫毓培面前打著轉兒,接連轉了幾圈兒,方停下,大聲叫道,“孫毓培,我實話告訴你,你若為了出口惡氣,順順心氣,我亦能理解,我自百十個法子幫你,可……你若想背後搞些不入流的小把戲,我這便回杭州!”

“是麽?”孫毓培看向他,半晌,“有什麽法子?”

閔晨一怔,眼睛轉了幾轉,突然指著遠處的幹草垛子,笑道,“好,現成的法子,我說與你聽聽。……蘇記不是以代存貨物價值取利麽?”

孫毓培點頭。

“哈,那我們叫人拉個百十車的幹草存進蘇記邸店去……”閔晨話沒說完,便得意的坐在馬背上哈哈大笑起來,“我看那位蘇東家如何接這招!”

167章 接風(一)

良久,孫毓培嘆了一聲,“算了!”說著翻身下馬,向那草垛子走去。

閔晨聞言詫異地挑挑眉毛。跟著翻身下馬,在他身後沒正形的笑道,“怎麽了,心軟了?”

孫毓培沒說話,緩緩走到那草垛前,向陽坐了下來,背靠在草垛上,雙手抱頭,半閉起眼睛。閔晨笑嘻嘻的在他三尺開外的地方坐下,收了笑意,望著眼前空曠的原野。好一會兒,才偏頭問道,“一路上問你,你皆不說半個字。心中可是有什麽不能說的?”

孫毓培半閉著眼睛長嘆一聲,“說什麽?”聲音很無奈。再想想她亦沒什麽錯,自己不過是遷怒罷了。閉著眼睛,不知怎的想到雪夜去蘇家送衣的情形,當時只所以未進蘇家的小院,心中已有擔憂,一是擔憂她不收那衣服,反而會更加疏遠,二來便是擔憂孫二夫人。只是那個時候,他以為他是完全了解自己的母親的,現今看來,並非完全如此。

丁氏的話,他並非不知道問題所在,只是需要時間來解決這些事。他以為假以時日,他有能力將事情安排好……

來忻州做什麽?閔晨一路問,他一路想。只所以一直不回答,是心中隱約覺得做什麽都不可能挽回了。

他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息,讓閔晨不忍,有些感懷。少年青澀情懷,人這一輩子都會有,不管窮的富的賤的貴的……

推推他,故意笑道,“毓培你沒覺得你自打歸寧府回去,便很奇怪麽?說真的,實是不象你。”

孫毓培閉著眼睛,微動動頭。是不象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覺得不象自己了。

“算了,別想了。咱們開間店罷!”閔晨又笑起來,一掌拍在他肩頭,“跟你跑出來,我爹氣得跳腳……”說著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望著遠處笑道,“說實話,我倒是玩煩了,找些正事做做罷……”

“好。”孫毓培突然張開眼睛,聲音中帶出一絲清朗,五指張開將微有些刺目的燦爛陽光擋住,“做什麽營生?”

閔晨透過手指縫,左右覷眼看他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這才是原來的毓培!不枉我一路激將!!!!嗯,做什麽,我想想……”

“你慢慢想!”孫毓培“呼”的起身,幾步走到自己的馬前,翻身上前,向深處奔去。

“餵!你等等我!”閔晨在他身後大叫,爬上自己的馬追了過去。

張茂全和張荀兩個連忙策馬跟過去,大聲呼喊,“少爺,閔少爺,莫往深處去。”

孫毓培坐下馬匹吃飽喝足,十分興奮,在曠野中策馬狂奔,風在耳邊呼嘯,將衣衫吹得獵獵作響。兩人並沒往草原深處跑,而是反覆在那塊草地上奔跑,直跑得坐下馬匹口吐白沫,才雙雙倒下馬,很沒形象的半躺在草地上,望著開始西斜的夕陽發呆。

“少爺,閔少爺!”張茂全和張荀縱馬跑來,跳下馬背,走近勸二人,“稍歇歇便回城罷。地上涼呢!”

孫毓培坐起身子,看了看張荀,笑了下,“你先回去罷,回去告訴你家小姐,明兒正午的宴我必到。”

張荀看看天色,彎腰笑道,“孫公子,一起回城罷。您若不回去,我哪兒敢回去呀!”

“好。”孫毓培起身,踢了踢依舊躺在地上的閔晨,“走了。”

閔晨無奈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追上眾人。

緩緩打馬回城。等回到蘇記時,西邊天空已是通紅一片。孫毓培回到客房,半句話未說,除去外衫倒頭便睡。

閔晨看看他,無奈的嘆口氣,立在窗前看那如血色一般,格外大而圓地夕陽……

清風樓是忻州城最大的酒樓,阮大一大早便派張荀去訂了酒樓內最好的雅室。

蘇瑾前腳剛雅室坐定,便聽見有耳熟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愈來愈近,單聽這聲音倒也清朗,這讓蘇瑾心頭微松。阮大和阮二立時到門口迎客入內,“孫公子、閔公子、張管事兒,三位請!”

蘇瑾立時自候客椅上站起身子,緊接著雅室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青衫玉帶的錦衣青年男子,進門先掃視這雅室,才向蘇瑾走來,邊走邊笑,“可是陸夫人?”

蘇瑾含笑施禮,“正是,這位當是閔公子了。”

“正是,正是。”閔晨笑哈哈的點點頭,拱手道,“貿然前來刁擾,讓陸夫人費心了。”

“閔公子說哪裏話。在邊塞之地能見到二位,蘇瑾不勝歡喜……”蘇瑾笑著再還一禮。

正說著,門口身影又是一閃,依舊一身白色墨竹紋長袍地孫毓培,出現在雅室門口。

蘇瑾打住話頭,轉向孫毓培,他原本神色平靜的面容,在蘇瑾看去時,略微顯出些拘謹,不過那異樣的情緒一閃即逝,便恢覆慣常模樣,慢慢踱到室內,左右打量這雅室。

張茂全擔憂自家少爺突然出什麽岔子,連忙自他身後向前走了兩步,介紹閔晨。蘇瑾又和他敘了些幾句閑話,這才轉向孫毓培行禮,笑道,“孫公子,別來無恙?”

“嗯,很好。”孫毓培強壓著心頭紛亂情緒,轉過頭,微微頷首,淡淡地道,“昨日刁擾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說刁擾可實是太外道了。”蘇瑾實是不喜歡這樣略帶著些尷尬而微妙的氣氛,讓她不得不強打著虛假地笑意,強笑著回了話。

便向三人道,“忻州城比不得杭州,這接風宴簡陋了些,請三位莫嫌棄。”

“哈!不嫌棄!不嫌棄!”閔晨及時插話進來,晃著身子客位坐下,一邊用細長的眼睛打量眼前這女子,年歲不大,卻自一股從容不迫之氣,若說美貌,自古蘇杭出美女,看多了,倒不見覺眼前這女子有何驚艷之處,大約是這份淡然大度的氣質叫孫毓培動了心。

心思電轉向孫毓培道,“毓培,昨日在蘇記有幸見識陸夫人的經營手段,今日趁此宴席,我們兩個要好生當面討教。”

“正是。”孫毓培舉步走來,在閔晨身旁落了座。說著向蘇瑾拱手,“還望不吝賜教。”

蘇瑾在感激閔晨拉了這麽個話題的同時,亦有些詫異,“討教不敢當。不過,聽二位的話頭,莫不是想在忻州城……”

“正是,正是。”閔晨笑嘻嘻地道,“我和毓培有意在忻州城開間鋪子,不過陸夫人請放心,即使開了鋪子,我們也不會與蘇記搶生意。”

蘇瑾因這話笑了,示意邊上人的為幾人添茶,添酒,才向對面二人笑道,“能得閔公子此話,蘇瑾感激得緊。”

說著頓了頓又問,“不知二位想做何營生?”

“這正是我們想請教的。陸夫人可否為我們指點一二?”閔晨依舊笑容滿面,與蘇瑾一問一答。

“指點不敢當。”蘇瑾喝了口茶,臉上虛浮的笑意悄悄退去,換作一副認真的神色,以指摩挲杯底,沈吟片刻,才擡頭笑道,“說起來,我到這忻州城不過月餘,雖比二位知道的略多些,但亦只是些皮毛。”

話方到這兒,便見閔晨眉毛挑動,她笑了下,接著道,“不過,蘇瑾對朋友向來知無不言。閔公子即相詢,我便不能推說不知。至於能不能對二位有所幫助,蘇瑾便不知了。”

“陸夫人太過自謙。”閔晨夾起杯子喝了口灑,將空杯轉了幾轉,才笑道,“昨兒我們來時,貴店二掌櫃曾應一位客商,三日內按他心中的價錢為他們將貨物轉手,不想,今兒早上此事竟已成了。如此本事實在叫我甚為驚嘆呢……”

聽他說起這個,蘇瑾低頭笑了笑,喝了口茶,方道,“即閔公子信得過我,我便在二位面搬門弄斧了。不知二位本錢有多少?”

“本錢?”閔晨微怔,看了下孫毓培。孫毓培尷尬地咳了一聲,將頭別轉到他處去。閔晨只好轉頭答道,“二百兩。”

二百兩?雖然丁氏說過他離家的消息,可她沒想到他竟會這麽決然……孫記大少爺做生意,只有二百兩本錢,說出去哪個會信?

片刻她便回了神兒,思量片刻,笑道,“蘇記邸店本錢四百兩。房子乃租賃,若二位對此行當有興致,可叫阮大掌櫃與二位詳細解說。”

此話一出,室內之人皆怔住。但凡經商之人都曉得她這話意味著什麽,這是將自己的底牌完全亮與旁人……

靜默少許,孫毓培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放了杯子起身,“孫某先失陪片刻。”說著起身向室外走去。張茂全和阮大立時跟在他身後出了雅室。

蘇瑾看了看阮二和張荀二人,“你去看看餘下的菜品何時上來。”

兩人應了一聲,立時起身出了雅室。

室內只餘梁小青一人在一旁候著,安靜異常。

蘇瑾咬了咬唇,起身,向閔晨拜謝,“多謝閔公子。”

閔晨詫異地挑了挑眉毛,他確實是在拿開鋪子的事兒,緩和氣氛。這位陸夫人倒是通透……

隨即起身還禮,斂起笑意,正色道,“陸夫人無須多禮。不怕陸夫人著惱,閔某此行此舉只是為了自己的朋友。”

168章 接風(二)

蘇瑾因這話笑了。她對眼前這位閔公子了解不多,但能與孫毓培不遠幾千裏來到忻州,當不是一般的情誼。這讓她想起前世的那些朋友,僅有的兩個,雖然不常見面,但任何時候,只要自己有難處,有困頓,一個電話打過去,她們總能傾盡全力給予幫助,並堅定的站在她這邊,而不問對錯……當然,她亦如是。

人生在世,因有溫暖的家人而幸福,因有親密的朋友而幸福。

再次行禮致謝,請閔晨入席。

孫毓培仍未回來,蘇瑾便接著方才的話頭繼續往下說,“……邸店雖需的本錢少,掙銀子卻也慢。我這裏還有一個想法,閔公子聽聽如何?”

閔晨因這話笑了,轉著手中的杯子,轉了半晌,才掀起眼皮,看向對面地女子,別有深意一笑,“陸夫人可是在補償?”

蘇瑾微微一怔,盯著眼前的茶杯,看了一會兒,她擡頭笑道,“閔公子說笑了,蘇瑾只不過對朋友一向坦城而已。”

閔晨哈哈一笑,自斟了一杯酒,挑眉笑道,“陸夫人放心,孫記與閔家從不以勢壓人……”

“……當然,必要的時候除外!”蘇瑾接過話頭。又笑著反問,“不是麽?”

“哈!”閔晨仰頭一笑,低頭思量片刻,點頭,“確實!”

是啊,人生在世誰敢說自己不會拿自己擁有的東西,去對付認為虧欠了你的人?這“虧欠”意不管外人如何評說,只單自己心頭過不去這個坎,便會無限地恨著。手邊有能絕對壓倒對方的東西,誰會放任不用?聽他承認,蘇瑾笑了,微嘆一聲。又將話頭轉到方才所說的事情之上,“我這裏倒有另一個想法,閔公子可聽聽?”

“請說!”閔晨收了笑意,點點頭。

“……忻州城雖不比江南各府,但其亦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這些日子,聽過路的商賈說起,草原深處雖不斷有小商隊出入,卻一直沒有成氣候地大商號出沒。雖然貨物照樣販賣,但卻沒能稱霸關外各部落的商號……”說到這兒,蘇瑾停了下來,看向對面的人,等看他的反應。

閔晨以指摩挲著下巴,“陸夫人的意思是這大商號由我和孫家來做麽?”

蘇瑾點頭,“以孫記和閔家的財力,要做到固定與各個部落定時互市,叫他們能將你們兩家牢牢記住,只與你們兩家交易,雖有些困難,卻也並非不可實現。”

這是自張荀等人轉述的消息中,蘇瑾總結出來的。這話說白了,便是關外那廣袤的土地上,現在並沒有一家真正有資本的商號。空白的市場,沒有真正的霸主,沒有真正的競爭對手,誰早先入主一步,便可搶得先機,輕易占據霸主地位。

出關淘金的小商人也許曾關註過,但無奈資本有限,感嘆一番便丟下了。而大明朝的大賈們多將目光投在富庶平安之地……

看對面的人點頭,她接著道,“……若能做到這一點,關外的利頭可大著呢。且游牧民族一向心思耿直,只要二位誠信,必能贏得他們的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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