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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隆州之變5 王演之的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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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沈沈,渾厚的鼓聲響起,驚起飛鳥無數。消失已久的晚霞再次浮現天際,紅彤彤一片,明天定是個好天。陵城城門緩緩關閉,門口處鬧哄哄的,人們掙著最後一點時間進城,再晚了可就被關外面了。城裏的酒肆歌舞坊率先點上蠟燭燈籠,遠處的皇宮也開始由暗至明。華燈初上,家家戶戶忙著做晚飯。老人們坐在院子裏或幾個街坊圍坐榕樹下,孩童則在身邊打鬧嬉戲。游街竄巷的小販還在賣力的吆喝,擔子裏的貨物亟待售出。

繁忙中,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今晚,月亮正明銀輝千裏。宮女們魚貫而入,個個手裏捧著精美膳食和器具。負責掌管用膳的太監則站一旁細細點著,時不時上前把擺歪了的盤子碗擺正。美酒從玉壺中流出,芬芳四溢。本來第一杯是倒給周盛安喝的,可這酒香卻把杜啟明的饞蟲給勾了出來。他放下玉壺,舉杯一飲而盡。

咂咂嘴,唔,不過癮,索性又開始往杯裏添酒。周盛安眼帶笑意,欣賞著對方被酒染得濕潤的唇,不知嘗起來滋味如何。一念之間,兩唇相觸。美酒灑了一桌,香氣隨著微風飄散。杜啟明雙頰微紅,推開痞笑的周盛安不理他,自顧自的吃起東西來。周盛安也不惱,再接再厲的又湊過去啵了一口臉蛋。啪!嘶!不安分的人被筷子打了手。周圍的宮女太監全都默契的低下頭以袖掩口偷笑,連杜啟明眼裏都噙著笑斜著眼看他。佳人美酒,這一幕深深的印在了周盛安腦海中。

有人歡喜有人憂。此刻太尉府中氣氛沈悶,晚膳擺滿了案幾卻不見王演之動筷。他面無表情,口不言語,就那樣端坐著。他面前跪著個人,赫然是先前負責追殺天子壯士的探子頭頭。壯士逃脫,他難辭其咎。第一時間懷疑路過的驢車而放任離開,他心中愧疚無地自容,枉費主公對他的信任。田許林得到消息,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匆趕來,此時氣氛壓抑,可這主意是他出的,也只能他先開口勸解。“哈哈哈,大人,少清在此恭喜您了,還請滿飲此杯。” 王演之不解,問:“何喜之有?”

田許林一飲而盡,而後摸摸胡子。面帶喜色道:“自然是恭喜大人您討伐逆賊有功啊。” “何意?” “大人,您日理萬機,此等小賊自然入不了您的眼。” 說罷,田許林瞥了眼跪地的探子。王演之會意,叫來武賁先把這人拖下去關著。接著,他又揮退了伺候的下人。田許林笑呵呵的喝著美酒,吃著佳肴,怡然自得。“還請少清明示。” 放下筷子,抹了把油嘴,田許林趕緊作揖。“不敢不敢,大人客氣了。”

頓了頓,田許林收起嬉笑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他說:“原本我還只是猜測,現在我已經確定天子與那馮泰巖必定在合謀著什麽。如若不然,何以需要殺掉我們的人?如此慌張定有要事。馮泰巖做事機警,當然也不會這段時間起兵,他還缺個名號。天子派人此去,想來過不了多久。。。” 王演之急急打斷,說:“明日我就增派兵丁。少清此言甚是,只是你還忽略了一點,馮泰巖的老父還在我手上,他定不敢輕舉妄動。”

“大人英明。只怕馮泰巖已經在暗中招兵買馬了,大人何不乘此機會尋個由頭永絕後患?” “不可。馮泰巖乃一員猛將,萬一他投奔容肆,你我之大患啊。容肆也早就中意他了,我雖排擠卻也不敢過分就是這個原因。” “可他一旦做大,又與天子同心。。。這。。。這豈不養虎為患?” “少清所慮也是我現在所憂慮的。可據隆州方面反應,馮泰巖並無異動。此人甚是狡猾!” “既如此,那就依大人之見。明日我就著手增派兵丁事宜。” “可。” “天子那還需上奏麽?臣這就起草。” “不了,天子公務繁多不必打擾。” “諾。下臣告退。” 田許林喝光杯中之物,便匆匆離去。

增派兵丁不是件簡單的事,糧草首當其沖重中之重。其次,還要考慮到他們從陵城抽調人手的數量,多了少了都不行。再次,隆州接納人口總數也要考慮。總之事務繁雜,需要來回商討涉及官員也多,想今晚田許林定會戰個通宵吧。待人走後,王演之才開始動筷,此時飯菜早已涼透。可他無知無覺,一口口吃著,滿腹心事。原本困死天子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不曾想居然突生變故。這變故還是因為自己當初手下留情造成的,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個諷刺。

如若當年聽信商端文的話,斬草除根,滅了馮泰巖九族,日後也不會生出這些麻煩來。當初天下初定,王演之力求穩定,又考慮到馮泰巖實力這才放了一馬。要是當初斬殺殆盡,亂也就亂一時,何以至此?唉!王演之重重嘆口氣,扔下筷子起身回房。桌上,滿滿的酒菜幾乎完好如初,只是已冷。

“手握拳,用力出擊!不對,力道不對!重來!” 禦花園裏,杜啟明滿頭大汗。他從來沒有學過武,就是婚前培訓也只是略略涉及,哪兒像現在這麽專業啊。平時溫柔相對的周盛安更是換了個人,叫他史上最嚴厲的老師都不為過。拳頭握的松緊都要管不說,哪怕你力道或者角度稍稍差一點點,他都要你重來個百八十遍。就在王演之他們忙著派兵的這段時間,杜啟明則忙著學武。不是他想學而是需要,由不得你。一來,學點點武不說怎麽能打吧,起碼防身也可以。接個一招半式的,可別小看這個,往往可以撿條命啊。二來,宮裏就屬他最閑。如果後宮女人多,他管管倒是有些事。可現在只他一人,天天無事可做也不是個事。三來,就是他的目的了。

既然王演之不讓二皇子周武沖學武,那他親自教就沒問題了吧。他閑著無聊,太子忙,三皇子小,都不合適陪練。再說,他是皇後,他想誰陪他解悶就能叫誰。你管我怎麽解悶的,只要不做那些個齷齪事,誰能說他什麽?天子自然不好直接教自己兒子,怕惹急了王演之,大家日後都不好過。但是,換個人效果就不同了。尤其杜啟明還是王演之親手捧上皇後之位的,至今,也沒落下什麽把柄。就算你想罷免他,還不是那麽簡單就可以動的。他倒是答應了,人家蕭益願不願意?不跟他死磕才怪。相信王演之也不願意總給自己攬麻煩吧,他還有很多要事處理呢。

即是教人,必定自己先做的準確無誤,要不然不是誤人子弟麽?所以周盛安就算太過嚴厲,杜啟明也只能認認真真的學。一個動作,每分力道,他必須盡可能的掌握。包括周盛安給他解說時的話語,他都要細細記著。等於他就是個中介,二皇子間接跟周盛安學武呢。

初春的微寒不知不覺變成了春天的溫暖,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中旬。花香滿庭,陵城大街小巷春花燦爛。野外更是綠意正濃,芳草遍野。往年,王演之還有眾多貴族們都會攜帶家眷出門踏春。今年,踏春活動依然如火如荼,陵城外熱鬧非凡,小攤從門口開始一直能擺到十裏亭附近呢。周圍縣鄉的人會在這個時節專門過來采買,儼然成了個圩。杜啟明自然沒有見過,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由於跟著杜啟明學武,二皇子已經跟他親得不得了了。見著他,都會甜甜的叫著母後。

三皇子則從那時起學會了吃醋。每次二皇子這麽叫,三皇子都會壞心眼的先一步跑進杜啟明懷裏扒著他。然後,兩位皇子就開始憋著勁的討好杜啟明,蜜棗也先給他吃,平時他們都是恨不得一口吞呢。杜啟明簡直哭笑不得,只能一手一個大家平等。不知何時,太子總會在二皇子周武沖學武的時間恰好經過,然後,他就會明目張膽的進來視察。說他視察一點都沒錯,他一來,撒嬌的三皇子立刻立正站好,速度比誰都快。

然後,二皇子會乖乖的報告今天的活動以及學武心得。太子則自然的坐杜啟明身邊,吃著蜜棗聽著匯報,還會煞有介事的說教幾句。杜啟明心裏偷笑,當他不知道太子眼紅弟弟們受寵麽?這明顯是來分寵來了。其次,太子也想學武吧。只是,他身份太過特殊,王演之又死盯著。誰都能打哈哈的教,單他不行。每到這時,二皇子就會自動停止練武。怕讓人看了抓住把柄,太子的日子會更加艱難,說不定還會引來殺身之禍。

可杜啟明卻是個聰明的,太子將來乃天子,萬人之上。如若不會點武,以後等著讓人殺麽?所以這段時間,他借著看書練字的機會,偷偷畫了些小人圖,旁邊則寫上周盛安的提點術語。太子不明了沒關系,吳承諭肯定懂。早前他就跟著人家練武呢,因為都是些小打小鬧強身健體為主,所以王演之沒說什麽。正好,杜啟明借這個東風讓吳承諭特意提點。看每次太子來的表情,他知道他的方法起到作用了。因為時不時的,太子居然能揪出周武沖動作上的細微錯處。果然是個伶俐孩子,怪不得王演之那麽看重太子呢。

說來他也可憐,要是個蠢的,想他也會活得輕松自在些吧。想到這,杜啟明擡手摸了摸太子的頭。太子回過頭看他,萬年冰冷的表情突然破開,綻放燦爛笑容。這日,太子照舊過來二皇子住處尋杜啟明,四人相談甚歡享受難得的親情時光。“啟稟殿下,天子已至明華殿,喚您去呢。” 明華殿,天子寢宮,原名金華。因為杜啟明的到來,周盛安特此改了個字,已示榮寵。而原本皇後居住的長秋宮,則徹底閑置了下來。

嫁入皇家這麽久,杜啟明去的次數屈指可數。這更叫人不敢怠慢這位皇後,對他都打心底裏畢恭畢敬。這個時候來喚定有要事,杜啟明起身將懷裏的三皇子交給太子,後匆匆而去。太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此時已是中午時分,也快到用膳時候了。其實周盛安一大早就得到了消息,楞是憋到現在才喚他來。杜啟明前腳剛到,周盛安就出來一把抱他到龍床上。宮女太監們笑著為他們放下床帳,而後管事的太監出去通知天子膳食晚點再上。此時周圍就他們兩人,周盛安輕輕啄了記他的嘴唇,與他廝磨一番。“出了何事?” 杜啟明雙手繞到周盛安脖子上,低聲問。周盛安就著兩唇相接的姿勢,說:“王演之今日派兵了。” 派兵?杜啟明瞇眼。“可是向東而去?” “正是。” 杜啟明沒立刻接話,心裏暗暗思索。

周盛安從他身上下來,把他揉進懷中。“怕是東方確有異動,如若不然他也不會私自派兵。” 周盛安說。“沒上奏?” 杜啟明問,周盛安搖搖頭。居然敢明目張膽的忽視天子,這倒是給了個信號啊。“你是不是認為馮泰巖他。。。” 私下裏,他們彼此你我稱呼。周盛安沒接話,可緊皺的眉頭說出了答案。“我卻不這樣認為。” “哦?說來聽聽。” “王演之此舉無疑給了我們兩個信息。一者是警告,這不必說。這第二嘛,我倒是覺得馮泰巖處確實有些什麽,要不然王演之也不會緊張到增兵。至今,隆州依然安定。也就是說,王演之在防備著什麽。可我說的異動與你說的不一樣。我認為,馮泰巖此舉並非自立。” 周盛安不讚同的搖頭,畢竟連王演之都驚動了啊。

杜啟明繼續解釋:“你想啊,一般人想要起兵自立,誰不是小心翼翼的?除非很有把握。可是,這還未起兵呢,消息就洩露了出來。還恰好洩露到王演之府上。其他的不說,你與馮泰巖認識那麽久,他做事風格不會不清楚吧。如此不謹慎,不覺得可疑麽?” “也許確實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好吧,假設他真走漏了風聲。可我聽說,他是最忠於天子的人了。當年被趕去隆州的時候,他殺了不少懷有二心的人吶。莫非此事有假?”

“不,確有其事。” “那麽,我們來說現在。也就是說,他身邊起碼他的心腹們,都是忠於天子你的吧。他們懷有共同理想,才會走到一起。他們離馮泰巖那麽近,如果自立的消息走漏,難道不會有所反應?我想,沒有人受得了這種欺騙。想是王演之也想到了這層,對他有所懷疑,這才出兵以防萬一。也許,馮泰巖真的有些想法,讓他不得不防。如今,我們派出的信使已經安全。再耐心等一段時間吧,我想馮泰巖故意走漏消息,肯定有他的道理。”

確實,如若要謀反,風聲這麽輕而易舉的走漏,似乎會讓人笑掉大牙。周盛安將杜啟明摟緊,他的話讓他心裏稍微好過了些。也就是說,其實馮泰巖到底想要做什麽,王演之也不明白。大概就是,他與王演之兩者相互懷疑,都以為對方與馮泰巖密謀。那麽,他派出的信使遭到截殺也就說得通了。按著以往,他派出的信使王演之都會睜只眼閉只眼,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麽直接與他翻臉。不過,從另一方面看,王演之既然做得出,就表示他實力大增。離徹底脫離天子,大概要不了幾年了吧。

杜啟明擡起頭吻了吻周盛安的下巴。所謂心有靈犀,杜啟明也同時想到了這點。經過西征,王演之版圖擴張,陳霸開舍車保帥反倒便宜了他。最好馮泰巖是自己想的那樣,如若不然,要不了幾年他也就能有個謚號了。不安情緒同樣在蕭益府中蔓延,王演之的舉動朝野議論紛紛。天子黨這些天更是揪著他不放,天天上奏說他藐視天子藐視朝廷。王演之一黨出來反駁,說他們無中生有,說這次派兵是正常的,硬生生把黑的說成白的。兩方吵得不可開交,他嫌心煩,已經二日托病在家沒去上朝了。馮泰巖到底是敵是友?蕭益也一時不得要領。

但有一點他能肯定,馮泰巖不是個做事馬虎的人。他能想到的,別人也可以想到。東方還有誰與王演之不對付啊?不就是馮泰巖嘛。他增兵肯定是針對他,一定是對方有什麽王演之才會這樣做。一時間成為朝野乃至整個陵城茶餘飯後的話題。馮泰巖老父的宅子都快被人踏破門檻,很多人為了證明自己觀點是正確的,不惜拜訪他求證。安慰者有之,這是老父的好友。謾罵者亦有之,這是忠於天子的人。吵吵鬧鬧,他都好幾日沒睡過安穩覺了。雖說如此,可他還是一如往日生活作息。甚至,他還敢獨自一人上街。

只要他出現,必定轟動。更有激動的,上前就揪著他的衣襟質問他是不是與馮泰巖將對天子不利。可他卻閉口不言,任由對方跳腳。此時,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會為兒子增加不必要的麻煩。老父這日晚膳後獨坐於庭院,借著月光摩挲著兒子小時候穿過的衣物,眼中淚光閃閃。

“爺爺,該歇了,進屋去吧。” 老父頭也不擡像沒聽到一樣。馮勝走過去想扶他起身,卻不想爺爺自己站了起來轉身進屋了。如果沒猜錯的話,大概是爺爺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落淚的雙眼吧。對於外界的風言風語,他也有所耳聞。如今爺爺這樣,是不是也開始懷疑父親了呢?馮勝坐在爺爺剛剛坐的石凳上,凝視著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波瀾壯闊。

父親。。。馮勝嘴裏親念著父親二字,眼中卻閃著堅毅的光。父子心連心,此時的馮泰巖也站在庭院中仰頭看天,同樣的夜空同樣的銀河,可他與家人卻只能遙遙相望。不知道家中老父可安好,馮勝是否有所長進?父親得知後會不會怪罪他呢?“將軍,小公子來信,剛收到。” 啊!馮泰巖抹了把臉,轉身接過信進屋。這夜,親情悄然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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