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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落花時節恰逢君。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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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看出了他的擔憂,"只是正如這朵芙蕖,心已死,其餘的只是等著慢慢腐爛罷了……"她伸出手,探入池中,輕輕摩挲著淡粉色的花瓣,雖是嬌顏依舊,只是愛蓮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株荷已呈病態。"混賬東西,這是何人在打理的?本王不是吩咐你們要好好侍弄的麽?!""何必呢……"輕輕的嘆息一囈出,便隨風飄散。隨侍的宮人全部顫顫巍巍地匍匐在地,一直磕著頭,"陛下和皇夫息怒……"

"你說,我到底哪裏不如他?!"軒轅璟怒極吼道,眸色加深,胸脯劇烈起伏,聲音中已有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水清妍遂閉著眼道,"你我之間從一開始便不該如此牽絆的,從來合該只是我與他的恩怨。"

軒轅璟怒極反笑,"事到如今,你還要將我排除在外麽?"

水清妍便睜開眼看他,只是輕輕道,"璟哥哥,我很抱歉。可除了還活在你面前的這個人,我已一無所有了,我什麽都給不起。"

她臉色憔悴地讓人心疼,可眼神那般堅定,定定地看著他,那般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她對此地的一切都無所在意,也什麽都給不起他。自從墨後離去,他便知會有這一日。

"一定要走麽?即使他已恨極你?即便他或許會用盡一切手段折辱你?"軒轅璟拉起她,按著她的雙肩,迫切焦慮道,"清兒,你可知他已非最初的那個七殿下了。他如今料理連家朋黨的手段之慘絕,已絕非你能想象,沐國朝堂上無人敢逆他鋒芒,連沐辰曜如今都對他忌憚三分。沐菲揚在邊境更是蠢蠢欲動,沐國遲早要大亂。"

"更何況,他與木連枝的婚期在即,你去了又能如何?你在璃水是最尊貴的女皇,去了沐國你卻要置自己於何地?"

她面色亦是痛苦掙紮,良久卻道,"如今我已嫁,他亦娶,這樣方公平,不是麽?"她垂了眼簾,笑。白衣翩然,青絲纏綿,擡眸間明眸如水,姿容重煥光彩,依稀仍是風華絕代,她喃喃道來,"璟哥哥,如今我卻要去找他了……"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我派人先送信與他?”

水清妍搖頭。

“來世我必比他先尋到你。”

“好。”她看著他,展顏輕笑。

七月半那天,七殿下迎木連枝進門,是為正妃。京都一幹仕女心碎不甘,暗諷木連枝高攀,但亦有人讚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墨秋隨著水清妍來到沐國京都之日,便是他二人大婚之日。

“公主?”墨秋擔憂地瞅著水清妍。

水清妍朝她安撫地一笑,“你該改口了。”她早已立下禪位詔書,此後她再非長寧女皇,亦非長寧公主,想來軒轅璟定會擇機昭告天下。

闊別多年,恍若隔世,終於又回到了這皇府。水清妍遙遙望著張燈結彩,巍峨雄偉的皇府大門,一時失怔。當年一聲珍重難道,今日重逢卻不知該是何光景。她突然便惴惴不安起來。今日是他大婚之日,府中賓客眾多,她這般貿然出現,可是不該?可她又怎能眼睜睜見他當真便娶了那人?水清妍一時覺得進退兩難。恰墨秋前去通報求見,被侍衛擋了回來,於是水清妍一橫心,便硬著頭皮下了馬車。

陽光刺眼,水清妍覺得有幾分頭暈目眩。

“小姐。”墨秋忙忙來攙扶她。水清妍扶著她的手,心下苦笑,便緩緩揭下面紗來。她略施粉黛,掩蓋了幾分憔悴病態,倒似仍是當年那女子。

幾個侍衛頓時大驚失色,面面相覷,顯是認出了水清妍來,很快入內通報了去。當年那般風姿,幾多恩寵,這府中內外又有幾人不識?水清妍不自覺地用力捏著墨秋的手,愈發緊張起來。卻是彤夫人先迎了出來,她顯然也是始料未及,一臉錯愕驚詫地盯著水清妍。水清妍輕輕啟唇,微微含笑喚了一聲,“彤姨。”彤夫人方才回神過來,又猛然思及府內正在辦著喜事,看著水清妍的眼神也就覆雜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安置她是好。 “彤姨,你帶我去見見他可好?”水清妍面露急切,忙道。

“姑娘,你現下來還有何意義?”彤夫人嘆了口氣,道。

水清妍心下發堵,忙忙咬唇閉目,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片刻後道,“我……我只是想來見見他……”

墨秋在一旁看地焦慮萬分,又豈是為了見面而已,公主的命在那人手中。

“姑娘,殿下因你不只一次差點便喪了命,我實是不忍再看他為你傷神,便讓華朔為他去了記憶,他恐怕不記得你了,何況今日還是他與木小姐成親之日,姑娘還是走吧。” 彤夫人沈重道。

水清妍震驚失色,腳下一軟,差點便倒了下去,幸虧墨秋及時攙扶住。彤夫人亦面露不忍,可她又怎料到水清妍還會前來,總以為他二人當再無可能,上次沐芷無故發病,她便尋思著恐已非心疾之故,必是為了這女子,於是她便吩咐了華朔暗中下藥。她一手照顧到大的殿下,她又怎忍見他似其母般生生毀於情字。

“不可能……”水清妍一臉茫然無措,喃喃道。

“姑娘珍重。”彤夫人面色凝重,言罷便轉身而去。

水清妍擡頭看著金燦燦的門匾,如今便是一扇門她都進不去,她便苦笑了起來,驀地便推開了墨秋,跪了下去。墨秋大驚失色,失聲疾呼,“小姐!”

這女子曾是璃水最尊貴的公主,亦是璃水最尊榮的女皇,如今竟這般放低了姿態,叫她如何看得?墨秋不由便帶了哭腔,“小姐,你快快起來,我們回去,回去可好?”

水清妍閉目不語。回去?無論何地,她都回不去了。

烈日下,單薄的女子跪在那兒,滿身孤愴。

“一拜天地。”禮官尖細的嗓音響起,木連枝已是拜倒,一身大紅禮服的男子卻似微微走神。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鏤空花窗有麗人緩行,一片雪白的衣角若隱若現,一時便連大殿內亦暗香盈盈。

那麗人似有所感,突然便停住了腳步,朝殿中遙遙望來。二人目光生生交匯,水清妍目露驚喜。沐芷的視線卻轉瞬離了她,他回頭招招手,對湊過去的少年不知說了什麽,便拜了下去。

水清妍眼睜睜見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行禮,心痛地無以覆加,渾身顫抖地佇立在原地。

“姑娘,請這邊走。”彤夫人亦看地不忍。

水清妍恍然回神,迎面卻是華朔跑來,少年撇著嘴,狐疑地盯了她好一會兒,半晌沒好氣地道,“水姑娘,我家殿下說了,來者是客,請姑娘一旁觀禮。”

彤夫人不由疑惑地皺了皺眉。

水清妍靈光一閃,惶惶難安,擡眸便又往殿中看去。

“餵!我把話傳到了,還有,芷哥哥現在也不記得你了,你……”華朔狠狠心,一跺腳,“你好自為之。”

水清妍回過頭來,顫聲問,“華朔,他當真不記得了?”

“嗯!”少年點頭,飛快地應了,扭頭便跑開了去。

“夫妻交拜。”

“禮成。”

水清妍渾渾噩噩地聽著周遭一切,恍惚間覺得要被什麽埋沒,便覺呼吸亦是艱難,驟然便癱軟了身子。彤夫人忙喚人安置了下去。沐芷恰行禮起身瞥見,唇微抿,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殿下?”新房內,木連枝遲疑地喚了一聲。

沐芷早已將禮儀官,侍女等一應人等揮退,一人獨坐在桌旁,良久未語,聞言似驚醒,便站起身來,隨意地掀去了木連枝的喜帕。木連枝嬌羞地擡頭,眸光盈盈,盛妝之下的女子嬌艷若海棠。

他看地似有些失怔,木連枝遂低頭,抿唇輕笑起來,心中甜蜜非常,卻未看到那人無端便漸漸冷了臉。沐芷按捺住心中煩躁,撫了撫額,回身拿起一杯盞朝她冷淡道,“今日你也累了,喝了這杯酒,便早些歇下吧。”

木連枝似是察覺他的神色有異,便有些膽怯地瞧他。沐芷亦反應過來,眸色一閃,定了定神便恢覆常態,微揚起唇,攬過她纖腰,溫雅道,“這是合巹酒,今夜是必定要喝的,你總不會不知吧?”

木連枝立時俏臉通紅,無聲地點了點頭。他便適時將杯盞湊到她唇邊,木連枝羞怯地擡頭瞧他,他神情戲謔,柔和地看著她,她便就著他的手一口口抿下,意識中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又很快被喜意沖散。

他看著她慢慢闔上了眼,又點了她的睡穴,將她放到榻上,便轉身推門而去。

水清妍由著墨秋陪著,立於中宵,她神情蕭索,在看到他的那一眼便動容,長睫輕顫,差點便落下淚來,咬著唇無聲地凝望他。他一步一步走近,他從不曾著這般顏色,大紅禮服襯地他愈發俊逸,可她卻看地眼睛發痛,於是她哽咽地喚了一聲他的名。

沐芷臉色頓變,眸中頓起波瀾,驀地牽起了她的手。她任由他拉著,顛顛撞撞地往前走。他在四周寂黑處停下,背對著她問道,“水清妍,你究竟還想要我如何?”他言罷便放開了她的手。水清妍卻是猛然回神,又驚又喜地掰過他的身子,顫抖地問,“你還記得我?”

她急切地握緊他的手臂,盯著他,眸色大亮,期盼地問道,“你還記得是不是?”

他卻冷漠地推開她,平靜反問道,“記得又有何益?不記得又有何妨?”

水清妍怔然失語。

“長寧女皇,你此番前來,還欲從本殿這得到些什麽?不妨如實告來,若能辦到的,本殿盡力便是。”他借著月光打量她,視線微微落在她的小腹上,一帶而過。

水清妍心中酸楚難遏,一個不防便被他奚落地遍體鱗傷,她早該知道的,早該知道的,他那樣清傲之人,被她百般算計傷害,又豈還會在乎她?

她淚眼朦朧地仰頭將他望著,他便靠近她。

"從一開始你便知道,這世間從來沒有我放不下的,手中所握的亦只是不願受制於人罷了,你為何不肯信我?哪怕是一次,你若肯坦誠於我,我們如今也不至於走到如斯境地。"修長的手指扣著她的下頜,卻似乎仍帶著些許溫柔,低沈的聲音縈繞在耳邊,透露著幾分挫敗,以及無盡的倦怠。他早已決意為她放下一切,也願意為她去爭奪一切。那戰場之上,他盡力彌補,只要她願意回到他身邊,他便是為她奪了天下又何妨?哪怕他朝不保夕,亦能為她妥善安排好一切。

可笑他從不曾這般在意過,最終卻仍是一無所獲。

指尖的熱度沁入肌膚,卻是灼痛了她的心,為何呢?從最初的防備疏離,到後來的不忍為難他,她早已不知……那痛從心底蔓延,卻是似乎延至四肢百骸。她撫上心口,清麗的臉龐一片哀戚,額頭緊鎖,卻不知到底是那血咒之痛,還是什麽,她感覺有些東西在不斷下沈,卻是依稀一直沒有盡頭,又似乎有什麽滲入骨肉的東西在不斷扯離,她感到恐慌,她用力想看清他,卻是感覺越來越模糊,原來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記憶中她極少在他面前如此失態,他輕輕地撫上她的臉龐,似是要擦掉那玉顏上的淚珠,卻在倏忽間頹然放手,又似是亦被什麽灼傷了,只是在那之後,他又後退了一步,一步之遙,卻是咫尺天涯。再擡首,他的眉目間一片沈靜,所有的情緒都已然隱沒進那墨色的眸子,一如他們最初的相逢。他負手在後,無情無緒地將她望著。渾然間,似乎意志開始清明,他終是棄了她,只是她該怪誰,又能怪誰,一切早在她設計於他那時便註定了,更或者,從一開始便註定了。他與她,從來不信命,卻仍是輸給了那所謂的命中註定。

可她該如何告訴他,她徘徊了千年,而他或許亦蹉跎了千年?她該如何告知他,她即將魂飛魄散,一如那溫霖蕓般,再不能與他紅袖添香?以後,何人陪他?

她腦中猛然清晰印出一張容顏來,她奮力搖頭,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她倉惶失措,眉目間滿是痛楚。

他卻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皺著眉道,“水清妍,你憑什麽認為我還會要你?”

他甩袖毫不留戀地大步離去,再未回頭瞧一眼,哪怕一眼,或許他便會不忍,她亦會如實相告。

作者有話要說:我會盡早來貼結局,就不說時間了,省的又給我食言的機會~o(╯□╰)o

群抱各位陪我到這兒的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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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碧落下黃泉(一)

水清妍扶著一旁樹幹,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身子。她用力捂住唇,卻禁不住渾身顫抖,眼淚撲簌簌地直落。墨秋尋來,眼見暗夜裏影影綽綽的人影,“小姐?”

水清妍終於低泣出聲。墨秋聞聲察覺她竟坐在地上,遂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蹲□子上上下下地查看她,“公主,你這是怎麽了?來,先起來。”墨秋欲扶她起身,水清妍順勢伏到墨秋肩上,抓住她的手,終是失聲痛哭。

墨秋擁住她,輕輕安撫她,亦是動容,急切道,“公主,我們回國好不好?讓王爺以璃水之名,問他沐國借那玉鐲可好?便是拿什麽去換,王爺也必是肯的。”

水清妍只是搖頭。

“那秋兒便去告訴那人,公主救了他一命,他怎能這般待公主?”墨秋憤憤道,“公主受的苦他不知道也罷,如今你千裏迢迢趕來,他怎忍心?”

水清妍便擡起頭來,哽咽道,“秋兒,你不明白,如今萬般之事,已是難以解釋,倘若我此刻告知了他,他必定會二話不說便把那玉鐲給我,認定我只是為了活命而來,或許以如今這形勢,他還會納我為妃,日後亦會與我舉案齊眉。”

她搖了搖頭,莫名地就含淚笑起來,“那我便一生不得知他對我可還有分毫情意。”

“倘若他不再要我,我如今要這命來又有何用?而與其一生隔閡,不如現下便讓我看清了罷。”

沐芷卻未回寢殿新房,只是在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他的手上還殘留著那女子的淚水,黏黏的,讓他心頭煩躁不堪,他想努力忘卻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卻怎麽趕也趕不走。

他是真的想忘了她,奈何這世上本沒有毒藥能對其真正生效,過往只因他身上有著奪魂殘毒,於是那些下藥害他之人,從來只能折磨他,最終藥效都被奪魂抵消。於是在華朔來到他身邊之前,他的日子便只是在循環往覆的疼痛中。他自知本性涼薄,亦不欲多加爭奪,奈何遇到了她。如今奪魂已解,他的體質竟成了百毒不侵,至於緣由他卻不得而知了,他亦毫無興致去探尋,不過百無聊賴,盡此殘生。

他從前便不忍她傷懷,更甚者囑咐她莫在他人面前流淚,因為他怕無人能拒絕她,她身旁本就盡是人傑,若再多了些,他便要窮於應付了。他突然便想起這些過往情懷,更是懊惱,驀地冷臉,一拳砸在樹幹上,手背立時鮮血淋淋,慘不忍睹,一如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良久他方平覆了心情,召來暗衛詢問道,“她此番身後跟了多少人?”

“回殿下,約莫有近十人。”

沐芷沈吟道,“好,你盡快全部除去,並前去打探璃水動靜,順便傳信給璃水昭王,便說本殿不管來由,既然把人送來了,便休想再帶走!”

“另外,看住她,只要不走出皇府,便不必來回報我。”

次日,沐芷本該帶木連枝進宮拜見太皇太後,連太後,新帝,他卻借口身體不適,派了個太監進宮回報便算了事。到了第三日,便有宮人領著聖旨,陸續送上眾多寶物靈藥。大婚之日,太皇太後,皇帝,太後便封賞眾多,如今這般陣仗,倒又示恩寵非常。

世人只道七殿下如今正是聖眷正隆,倒似有昔日八殿下的光景。很少人知曉,某日連家之人跪求到了七殿下府上,卻被烈日之下杖責一百,拎送到了宮門口,當日便斷送了性命。沐辰曜聽聞,一掌拍在龍椅上,面色猙獰。

這段時日,連家朋黨倒了眾多,大都是因著貪汙舞弊之名。沐辰曜欲保之,奈何朝堂一片逼迫。

沐芷看著一幹禦賜之物,唇邊揚起絲譏誚的弧度,不耐煩地命人都送到了府庫中。

“怎麽,這些皇宮珍寶竟都無法入七弟的眼?”明黃龍袍的男子穩步而入,朗笑問道。

有皇府家仆神色驚惶地跟在後面,沐芷冷冷睨去。

“是朕不讓通傳的,七弟便不要責備這些奴才了。”沐辰曜道。

“皇上親臨,臣弟未能相迎,實是失禮。”沐芷斂神作揖道。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拘禮。朕聽聞七弟又有不適,遂特意帶了禦醫來替你瞧瞧。”沐辰曜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似是在尋著什麽。

“多謝皇兄。”沐芷引沐辰曜上座,眼見於此,有所察覺,眸中剎那閃過覆雜的光度。

“七皇子妃呢?”沐辰曜落座後狀似隨意問道。

“臣弟已派人去請了。”沐芷應道。

木連枝在趕來的途中,恰恰看見池邊有女子坐在一方石頭上,盛夏中她卻裹了條玄色披肩,唯有露出一段青蔥玉指,手裏捏著些魚食,時而便扔下些,整個人便顯得分外嬌小柔弱。她身後侍立著一侍女,顯然不是一般女子。木連枝便想到那婚禮上的騷動,她彼時卻是蒙著喜帕,不知詳情,不由心一動,走向前去。

水清妍聽聞腳步聲,便回轉身看來。木連枝頓時大驚失色。

“你是何人,見了皇子妃為何不拜?”木連枝身旁陪嫁丫鬟溪朱已是開口呵斥。

水清妍攙著墨秋的手,緩緩站起身來,也是微微抿著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木連枝。

“妾身不知該不該喚姑娘為傾月姑娘。”木連枝鎮定心神,端莊笑道。溪朱隨即了然。她卻是個伶俐的,拉了拉木連枝的衣袖,“小姐這般不急不忙的,也不怕殿下等。”隨即便一板臉,朝著水清妍指派道,“既是府中之人,我家小姐自是使喚得的,小姐趕著去拜見皇上和殿下,你二人趕緊去泡些上等的茶來。”

木連枝面露尷尬,以目光責備溪朱,卻被溪朱催著便走,只能邊走邊道,“姑娘莫怪,妾身待會兒再來與姑娘敘話。”

水清妍讓墨秋為她匆匆改了府中侍女打扮,方才過來,低眉斂目小心翼翼的,不曾擡頭,經過沐芷面前,方偷偷擡眼瞧了他,卻見他有瞬間神情是暗恨惱怒的。木連枝亦是認出了她來,水清妍這番舉動,木連枝是相當驚詫的,她本以為以水清妍那般清冷高傲的姿態,是斷斷不會聽命於人的。可她又怎能料到水清妍心裏所想。她已是三日不曾見到他了,他在避開她,如今便是見她一面都不願了麽?水清妍很是傷神,時日無多,她又該如何是好?他惱她,又可知她見他與那木連枝並排而坐,又該是何等心痛?

“慢著!朕瞧著這姑娘有些面熟,倒像一故人,不妨回過頭來讓朕仔細瞧瞧。”沐辰曜品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開口。

水清妍心一慌,腳步頓僵,走也不是回頭也不是,正焦急著,沐芷已是站起來道,“皇上說笑了,臣弟府中又豈敢藏有皇上的紅顏知己?臣弟可萬萬不敢往皇上身邊送人,萬一得罪了正得寵的容貴妃,豈非自討苦吃?”

他又連聲朝水清妍斥責道,“驚擾了聖駕你可擔當的起,還不快退下?!”

沐辰曜冷眼看著,心知肚明,卻不點破,只是微微笑著,亦不再糾纏,繼續飲茶。

水清妍方得脫身。

沐芷亦是眸中閃過冷意。

片刻後,沐辰曜略微理了理衣袍,便起身離座,笑道,“朕素日便聽聞七弟這府中景色大好,殿堂精致,卻從未有幸一游,今日既已來此,斷無理由不四處看看便走的。”

“皇上既有此雅興,臣弟自是樂意奉陪。”沐芷請道。

“七弟既抱病在身,皇兄又豈忍勞煩七弟?”沐辰曜先行幾步,道。

“皇上言重了,臣弟若不陪同,方是大不敬。”沐芷忙道。

“七弟莫非不放心?朕便隨便走走,斷不會搶了七弟什麽去。”沐辰曜回頭盯著沐芷。

沐芷臉色微僵,好一會兒方側身讓道,只是吩咐家仆道,“好生伺候著,若出了什麽事,本殿絕不留情。”

水清妍急匆匆地走出大殿,本想回房,卻沒有看到本應候在殿外的墨秋,便只能四下尋找,卻是毫無蹤影,更是心慌意亂。如今在這府中,能陪她的便只有墨秋一人了,若她都不在,她便真無依無靠了。她既惱於自己如今這般無能,又擔憂墨秋安危,卻毫無辦法,不由驚惶無措。

“傾月姑娘,你這是在找什麽?”沐辰曜本就存了心思要找到她,也知道沐芷府中家仆必定會帶他繞路,正想著要如何擺脫這些人,倒不想得來全不費工夫,水清妍竟自發出現了。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水清妍。幾年不見,倒愈發出落地有風韻了,便是那幾許病容倒也更讓人愛憐。便不提她可能的身份,就這般姿容已是讓他有了據為己有的念頭。

水清妍始料未及會這般正面撞見,正焦慮中,又打心底厭惡此人,也便顧不得許多,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便往另一側走開。孰料沐辰曜卻是身形一閃,已是逼到她面前,箍住她的手腕。若是從前,她自是能躲開,如今卻是毫無抵抗之力。她恨恨瞪他,沐辰曜卻是笑出了聲,“想不到……”

“皇上!”府中家仆大驚失色。

“都給朕退下!”沐辰曜按住嬌軀,回身喝道。皇帝侍從便團團圍住這邊,將幾個家仆逼退。

“沐辰曜,你放手!”水清妍使勁掙紮,面色薄紅,心中大恨。

沐辰曜癡迷地輕撫她如玉肌膚,“傾月,朕可是尋了你好久,隨朕回宮,朕封你為貴妃,讓你享盡榮華。”

“你無恥!”水清妍一臉嫌惡地扭開頭,咬牙切齒道。

沐辰曜卻是毫不在意,反而開懷大笑,面露陰狠,“朕無恥,朕那七弟便不無恥了?所有好處都讓他占盡了,偏偏還能沽名釣譽!”

“便是看在從前他欲娶你,朕也要定你了!”沐辰曜說著便低下頭來,欲一親芳澤。

水清妍羞憤不已,奈何百般掙紮都是無濟於事,心中更是淒惶,便閉上了眼。

“皇兄好雅興!”驀地有人道。沐辰曜一怔,略微放松了她,水清妍猛地睜開了眼,喜形於色。

沐芷正立於不遠處,似笑非笑道,視線微微瞥過水清妍。沐辰曜卻仍是箍住水清妍的手腕,只是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道,“七弟見笑了。想不到七弟府中竟藏有如此絕色,朕要不動心也難。”

沐芷面色微變,瞧了水清妍一眼,便道,“不過一小小侍女,在臣弟看來,也不過耳耳,皇上過譽了。”

他又盯著水清妍不冷不熱道,“本殿與皇上還有要事商談,你先退下。”

“七弟,不急,朕正要與你說,朕看上此女子了,不知七弟可舍得割愛?”沐辰曜卻是勾起絲冷笑,一本正經道。

沐芷面色僵硬,薄唇微抿,不避不讓地看著沐辰曜。

水清妍眼神一閃,倏地踮起腳尖,面上帶著絲笑意,湊到沐辰曜耳邊,若情人間低語,輕輕婉轉道,“沐辰曜,你若膽敢帶我回宮,我總有辦法叫你死的不明不白。”

沐辰曜微楞,隨即卻是大笑出聲。

沐芷見她側臉帶笑,卻聽不見她的話語,又見沐辰曜大笑,眼一瞇便道,“皇上大可帶走這女子。”

水清妍驚詫回眸,愕然地微開合著唇,臉色蒼白,毫不掩飾的受傷。沐芷心頭更是氣惱,冷著臉盯著沐辰曜繼續道,“只是多帶了這麽個人,這一路皇兄可要小心,萬一惹來了無妄之災,皇兄豈不是得不償失?”

“你……”沐辰曜臉色鐵青,幾欲當場翻臉,但見沐芷唇邊帶著一縷淡笑,眼神卻是冷極,他回顧四周,猛然驚出了身冷汗,強自鎮定道,“回宮!”

他便強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大步離開。

水清妍一時似失了所有力氣,搖搖欲墜,沐芷本欲上前,見她身後有人出現適時扶住了她,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水清妍回頭大喜過望,“秋兒!”

“想不到長寧女皇此行,竟是為了我沐國皇帝?本殿方才是否該成全了你?”沐芷負手在後,冷眼望著。

水清妍聞言心如刀割,只是不可置信地回望,死死地咬著下唇,默然不語。

沐芷被她看地有些狼狽,心頭煩躁不堪,“只是不知以長寧女皇之尊,怎還會覬覦他國皇妃之位?莫非你璃水這番竟有意吞並我沐國?特紆尊降貴,親自來行美人計?”

水清妍闔上了眼。

“七殿下!你怎可如此侮辱公主?!奴婢從前還念著,有幸被我們公主戀慕著的男子,能比得過昭王的男子,該是何等人物?如今看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墨秋咬牙恨聲道。

沐芷聞言更是冷笑。

“秋兒!”水清妍無力地拉了拉墨秋的衣袖,制止她。

“公主,你知不知道,他命人殺了王爺派來的所有暗衛!”墨秋厲聲道,“方才我便是去尋了。”

水清妍無端便欲笑,只覺得一切都那般不堪,她甚至不再擡眼詢問他。

於是沐芷甩袖離開。

“七殿下,你定會後悔的!”墨秋憤憤起身,朝著那人的背影大聲道。

“秋兒,罷了。”水清妍輕輕道。

☆、上窮碧落下黃泉(二)

未及半個時辰,皇府便被烏壓壓的士兵重重包圍了起來,沐芷聽聞倒也不慌不忙,只道,“消息傳出去了麽?”

“回殿下,皇上前腳出門,後腳我等便已安排下去。”

“如此便好。”沐芷點頭道,若有所思地轉著玉扳指。他又想起那女子受傷的神情,不由眉頭緊鎖,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郁結不堪。

日頭高照,一列列身著甲胄的士兵便開始神色匆匆地穿梭於街道,有心之人發現京畿處兵馬亦開始暗地調動,不由猜測恐是要變天了,百姓口口相傳,紛紛閉門閃躲。

入夜,便有太監來傳召沐芷入宮覲見。木連枝擔憂不已,極力勸阻,沐芷失笑,卻只拍了拍她肩道,“放心。”他本已跟著傳詔太監走出去,卻思來想去,還是來到了水清妍宿處。

水清妍似有所感,推開門來。兩兩相望,她忐忑不安,不知該哭還是笑,他亦心下覆雜。他動了動唇,卻是欲言又止,良久只給了她一個近若自嘲的淡笑,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水清妍終是黯然神傷。她只盼他早日不再介懷,也可早日給彼此一線生機。

沐芷的轎子一入北兆門,宮門便迅速合攏,弓箭手團團逼近。火把處,鑾駕上坐著沐辰曜。

“七弟,你欺人太甚,便別怪朕手下不留情!”

轎中卻半晌未有回應。

“放箭!”沐辰曜氣急敗壞道。

他一聲立下,箭簇如電,不一會兒便將那轎子射成了個大窟窿。而那轎中之人便連一聲慘叫都未有發出。沐辰曜心生疑竇,派人上前查探。

那轎旁卻霎時出現了個鬼魅般的身影,他發出了嘖地一聲,拔出了根箭,方回過頭來,步步走近,泰然自若,輕笑道,“皇兄可真是稱得上心狠手辣,竟如此不顧手足之情。”

火光中如玉公子,翩翩而笑,視周圍士兵如無物。

那人的神情甚至算得上輕松怡然,沐辰曜卻看得心顫,“快放箭!替朕拿下逆賊!”

沐辰曜話音未落,那箭在沐芷手指間打了個轉,嗖地一聲便破空而去,生生擦過了沐辰曜的臉,釘入了他身後的鑾駕上,沐辰曜差點便嚇破了膽,軟了身子。

那人玄衣獵獵,赫然獨立,手中已不知何時勾著支玉笛,嘲弄地笑。漫天箭雨在他周身似被定住了般,遲遲難進寸許,下一瞬他一揮衣袖,那些箭立時倒逆回去。應聲而倒者無數,他已是移行換影,步伐明明恍若閑庭散步,卻是如鬼魅般讓人絲毫無從避讓。他手中的玉笛輕輕一擊,便能將人立刻斃命。

慘叫聲無數,他卻是絲毫未顯動容。

沐辰曜面色陡然失血,渾身戰栗地喊,“護駕!護駕!”

“皇上,京畿處兵馬已經全部被木都尉接管!”

“皇上,容貴妃扣押了連太後,並在宮中放起了火!”

“皇上,龔將軍在南門全軍覆沒!宮門已失守!”

“……”

接二連三的打擊,沐辰曜面若死灰。

那人一步步踏過滿地血屍,走到他面前,悠然笑道,“京都附近兵力亦在我掌控之中,菲揚向來不會違背我,皇兄下詔退位讓賢可好?”

“朕絕不會就此屈服!朕便是死也要你背上弒兄奪位的千古罵名!”沐辰曜看著仿佛從地獄中走出來的人,心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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