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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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心驚膽戰地看著齊明,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麽齊明即使在最熱的夏天也是長衣長褲,花襯衫一套又一套,卻從不露出手臂。

齊明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好像要脫下來給他們證明一番,但最後他停住了,低聲給這個故事畫上結尾——“這都是七年前的事。”

然後又過了一年,黎遠舟的生意越做越大,吳輝只開了一間小酒吧。周圍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倆天生不對付。

就像曾經,所有人都以為黎遠舟只是一個吃陳爽接濟剩飯的茶館老板。

“所以你的意思是,黎遠舟和吳叔就像以前的他和陳爽,表面拉開關系,其實一直在合作?”

齊明挑挑眉,說出了和肖蘭一樣的話:“邢天你腦子挺聰明的,怎麽偏偏念不好書?”

邢天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很慢很慢地搖頭:“我不相信。”

“不相信?”齊明冷笑一聲,“很正常,你舅舅以前也是不信的。”

“你什麽意思?”

齊明沒理會邢天的質問,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再回來時手裏捏著一張照片,拍得很模糊,但還是能隱約分辨出照片裏三個人的樣子——

吳輝,黎遠舟,還有邢天的舅舅陸雲良。

照片裏的他們都還很年輕,搭著對方的肩膀,臉上掛著對未來充滿盼望的笑。它原本被放在吳輝的房間裏,齊明偶然看見,鬼使神差地偷拍下來。他的手機一直被吳輝查得很嚴,偏偏那天臨時被派出去做事,逃過一劫,照片僥幸地留了下來。

又過了幾個月,他看見吳輝把那張照片燒了。

他們仨的故事,齊明了解得並不多,只知道他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有可能是穿著褲衩一起長大的發小。他加入進來的時候,黎遠舟已經脫離了“三人團”,成為南城最風光的大老板。吳輝和陸雲良不羨慕也不在意,一個開著小酒吧,一個在建築工地上班,閑暇時就聚在一起喝喝酒,小市民的日子也過得萬分灑脫。

當然這只是表象。

齊明在吳輝和黎遠舟之間兩頭跑的時候總會想起陸雲良,他對他有種天生的好感,也許是對方寬厚的樣子和徐琛很像,也許是他們身上都帶有悲劇色彩。齊明有種預感,如果有機會,他和陸雲良會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只是沒有這個機會。

吳輝把照片燒了沒多久後,陸雲良在春風裏和他史無前例地大吵了一次。吵架的內容齊明一個字也沒聽清,但他敏銳地察覺,陸雲良一定是知道了什麽。

當天晚上,陸雲良因為突發腦溢血身亡。

“你的意思是,”邢天燒紅了一雙眼,路平安拼命摟住他,能感受到他肩膀的骨骼正在劇烈顫抖,“吳輝殺了我舅舅?”

“這件事我不確定。那天吵架以後,吳輝就一直待在春風裏,所以不會是他親自動手,也許他派了別人,也許是黎遠舟,也許...”齊明頓了一下,很輕地嘆了口氣:“就是你舅舅命不好。”

“我想說的是,在你身上,吳輝從一開始就別有用心。”

齊明一直記得陸雲良下葬那天,吳輝把酒吧關了,獨自坐在吧臺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從沒見過有人把煙抽得那樣兇,好像把自己當成一臺瀕臨報廢的機器。

註意到他的視線,吳輝瞪了他一眼,目光卻沒有以往狠戾:“你看什麽?”

齊明默默走到他身後,搭著他的肩膀,說了和最開始一樣的話——

“吳叔,我不會離開您,我會一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齊明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陸雲良的離世得到空前的信任,但他明白,這份信任始終是短暫的,黎遠舟和吳輝都在尋找新人,一如當年的陳爽。

三年前,黎遠舟看中了邢天,就在邢天快要加入他的時候,吳輝卻力挽狂瀾地將他“搶”了回來。

“他把你帶進春風裏,卻沒讓你做任何不幹凈的事,反而看著你,不讓你惹事,學一門手藝好好賺錢。我那時還真以為他良心發現了。”齊明嘲諷地笑笑,“不得不說他的狐貍尾巴藏得好,直到那次你去秦松崗給舅舅燒紙,我才覺出不對來。”

“那一次...”路平安小心翼翼地接話,“他不是來給邢天出頭了嗎?”

“要不是你給我打電話,讓他沒法裝作不知情,他怎麽可能出面?陸雲良只是個普通人,誰會記得他在哪兒死的?趙日攀能那麽精準地在秦松崗堵到邢天,你覺得是誰把地址告訴了他?”

答案只有兩個,但無論是誰,吳輝都是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邢天內心的防線終於被擊碎,沒有再著搖頭說不相信,只是低聲問:“他為什麽要多此一舉?想讓我替黎遠舟做事,當初直接別管我不就好了?”

“因為他不想讓你心甘情願地跟著黎遠舟,他希望你是被逼去的,他想要一個做事的人,但更想要一個向著他的人。”

齊明看著邢天的臉色慢慢黯淡下去,有點不忍心,但說出來的話還是欠兒欠兒的:“其實也不怪你遲鈍,後來你們去了醫院,吳輝帶我去榮景‘討公道’,黎遠舟要廢了趙日攀和季濤一條胳膊,可就是不把他們趕出榮景,吳輝眼看著黎遠舟給你樹敵,卻一句話不說,我也是那一刻才想明白他要幹什麽。”

齊明拍了拍胸口:“是我挺身而出,才替你擋下這一劫的。”

他的小命也差點交代在那天,吳輝在事情結束後拖著他往池塘走,他拽著吳輝的胳膊,情急之下說了一堆為邢天好的鬼話,吳輝猶豫了幾秒,竟然放過他了。

於是齊明明白,吳輝就是另一個黎遠舟,兩人同時把虛偽和欲望刻在骨子裏,難怪陸雲良會出局。

“後來他學聰明了,再也不摻和你和榮景的恩怨。”齊明循循善誘地向路平安點頭:“好學生,你想想他每次生病都在什麽時候?”

其實也不用想,那些記憶是一道道刻在他們皮膚表面的傷,無需觸碰都泛著刺骨的疼。

第一次,路清雨身亡,路平安和邢天求助無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秦雙全脫罪;

第二次,肖山被抓,黎遠舟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扣在他頭上,吳輝在病房看完新聞,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們去山上看日出吧。”

邢天想起吳輝每一次道歉,想起自己心裏沈甸甸的愧疚,想起他摸自己的腦袋,讓他“走正路,不要讓舅舅失望。”想起自己關心他的身體,他吹胡子瞪眼——“我什麽時候輪到你管了?”想起黎遠舟出門前冷笑著說:“這事就別告訴吳輝了。”

然而他什麽都知道。

“其實吳輝也是想慢慢來的,但你居然要和平安一起離開南城,又因為路清雨的案子把秦家的事一並抖了出來,他沒有辦法才次次把你們丟在絕境裏,沒想到你倆都是硬骨頭。平安,吳輝讓你在春風裏工作,可你知道他背地有多恨你嗎?如果他是頭狼,一定會用牙齒把你咬成一塊一塊的。”

路平安像是已經看到了這一幕,凝滯的呼吸堵在胸口,堵得他整個人快要爆炸。邢天這時候還記得護著他,眼神冰冷地望向齊明:“你有什麽就對我說,和他沒關系。”

齊明笑笑:“該說的我都說完了,現在輪到你們,這麽費心思找我的信息,到底要我做什麽?”

——

路平安和邢天再回到家裏時已經模糊了時間,天陰沈得快要垂下來,像是永遠不會變亮,也不會變得更黯淡。一片昏暗中邢天扳著他的肩膀把他抵在墻上,力氣很大,路平安在墻上“砰”得撞了一聲,但他沒有躲,眼神筆直地望向邢天。

“什麽都變了。”邢天很小聲地說,心臟像被攪拌面團的機器用力搓揉,直到血肉模糊,“我活了二十年,今天才知道我相信的東西都是假的!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假的,都在看我怎麽自以為強大!怎麽做一個大傻逼!”

他的拳頭重重砸在墻上,呼吸聲碎了,碎在路平安耳邊。路平安的眼眶又熱又漲,卻沒有眼淚,他們誰都沒有流淚。

“我是真的,邢天,相信我就好。”

邢天抱著他,手指搭在他後背凸起的骨頭上。他們是兩艘綁在一起的船,四面圍困著密不透風的天與海,他們只能顛簸著向前。

王小海說話算話,果然在周末主動來了春風裏。在這之前,邢天剛和黎遠舟談判完畢,他把黎遠舟約到家裏,等他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把衣服都脫了。”

黎遠舟這回沒能淡定到底,啼笑皆非地問他:“你幹什麽,拍裸照威脅我嗎?”

“我要確定你身上沒放錄音筆。”

“總算有點長進了。”黎遠舟幹脆利落地解扣子,“可惜多此一舉。”

邢天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會和裸著的黎遠舟談條件:“我幫你做這筆生意,但你除了要保肖山出來,還要給我五十萬。”

他以為要達成這個條件還得費一番口舌,然而黎遠舟表情都沒變一下:“你這陣仗,我以為要五百萬呢。”

“一次性付清。”邢天冷冷地補充。

“行啊。”黎遠舟慢悠悠地把衣服撿起穿上:“做完這一筆,我當場給你付清。”

“你說你們在哪兒交易?”王小海皺著眉喝了一大口啤酒,他今天換了件新襯衫,看上去和普通客人沒兩樣,但邢天知道這襯衫的來路一定見不得光,王小海在某些事上的確有天賦,可惜都是卑劣的天賦。

“碼頭。”

“那你要是順道跑了怎麽辦?”王小海把酒杯“哐”得一放,氣急敗壞的樣子正中邢天下懷,他往杯裏又添了點酒:“你不是很相信我對平安的感情嗎?”

王小海咧出一嘴黃牙:“男人的感情該不該信,我最清楚。”

“那你也到碼頭來,我當場拿錢,當場付給你。”

王小海不說話了,手心捏得杯壁,杯子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滾,輕到可以忽略的重量卻像輛卡車從邢天心頭碾過。這是他和路平安,齊明一起商量出的計劃,他會把黎遠舟的動向告訴齊明,讓他聯系警方收網,同時齊明也要讓警察幫忙,“順便”把王小海一起逮捕。

眼皮上好像沾到了什麽東西,邢天眨眨眼,在這一秒的空隙裏祈禱上天,保佑王小海比他想象中更加貪婪。

“就這麽定了!”

王小海和邢天再三確認了交錢的時間地點,起身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我找到路清雨的墓地了。”

邢天冷冷地看他,王小海繼續“表演”:“我都快走了,你真的不能讓我見見我兒子?”

桌上的杯子“砰”一聲碎了,四周的客人驚了一瞬,又習以為常地掉轉視線。邢天捏著鋒利的瓶口,抵住王小海的脖子,“那你可能活不到拿錢那天。”

“我兒子是怎麽找到你這號人的?”王小海皮笑肉不笑地按下他的手,“記住你答應我的,否則我爛命一條,奉陪到底。”

邢天憋在心裏的一口氣隨著王小海漸行漸遠的背影慢慢松下來,如果不出意外,他盯著眼前的玻璃碎片,他們仨很快就要自由了。

吳輝進門的時候被一個客人撞了一下,那人的眼神仿佛帶著刺,看著就叫人不爽。他整整衣服,走到吧臺前看見邢天在收拾杯子,頓時了然:“有人來鬧事?”

邢天嗯了一聲,低垂著眼的樣子看上去很乖。吳叔揉揉他的腦袋:“辛苦你了,我今天為了進貨的事折騰了一天,頭疼,先上去躺躺。”

邢天突然擡起頭,漆黑的眼睛亮得驚人,吳輝一時怔住了,只聽他很誠懇地說:“吳叔,您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傻孩子,”吳輝沖他笑,“越來越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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