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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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路平安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他和邢天一早就去了墓園,通知書放在墓碑前,路平安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摸摸頭發摸摸鼻尖,最後也只說了句:“媽,我做到了。”

然後他們又去看了邢天的父母和舅舅,每個墓碑前兩人都紮紮實實地磕了個頭。邢天站在舅舅的墓前,透過那張黑白照片深深凝望,好像看得夠久照片裏的人就會活過來,能跟他說幾句生前沒來得及說的話。

路平安拽拽他的手指:“以後還會來的。”

“我知道。”邢天搭著他的肩,笑起來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得好看,“走吧。”

誰也沒註意,他在離開前又執拗地回頭望了一眼,看的方向是路清雨的墓碑,他在心裏默念,阿姨,我一定會信守我的承諾。

今天晚上就是交易時間。

黎遠舟不愧是陳爽的後繼者,生意做得比他大,下手也比他狠。陳爽當年要出手的是象牙犀牛角,如今黎遠舟手裏的卻是四號貨。

所謂四號貨,就是毒品之王□□的代稱。齊明知道後都在電話裏沈默了半天,最後低聲囑咐:“你們都小心點。”

沒有我們,邢天看了一眼坐在客廳等著開飯的路平安,心想,只有我。

“幹杯!”邢天晃了晃面前的可樂,縱然心臟被沈甸甸的憂慮壓著,還是盡力擠出一絲笑:“祝賀你考上心儀的大學,現在你可是我認識的人裏學歷最高的。”

“以後還會更高的。”路平安眼神明亮,兩只杯子碰到一起,發出“叮”一聲脆響。小斑點坐在他們中間的椅子上,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麽,格外乖順地垂下腦袋,他們喝可樂,它就小口小口舔著自己面前的牛奶,再擡頭,胡須上就掛了一圈奶漬。

指針慢慢劃向數字“7”,邢天覺得渾身的血液流速都變慢了,神經變得鈍重,像一株巨型植物牢牢纏著他,不能再待了,他狠下心,最後用目光細細看了一遍路平安的臉——白凈的膚色無論如何也曬不黑,兩顆葡萄珠似的眼,鼻梁從眉骨那兒就高高挺起,鼻頭卻是肉的,他們剛認識時路平安的臉頰也是肉的,五官搭配在一起,有種長不大的萌感。但現在臉部的棱角銳利,已經從“白團子”長成了一個清俊的男人。

這幅樣子他永遠不會忘,永遠看不夠,卻在眼前一點點模糊起來。邢天用力揉了把眼睛,撐著桌子站起來,兩條腿卻不聽他使喚,帶著他的身體一起向前歪斜。

他沒有跌在地上,腰被穩穩地摟住,路平安低頭看他,那雙眼睛應該藏了許多情緒,只是他現在都看不清。

“你...你做了什麽?”邢天的嘴唇好像黏在一起,每個字都是含糊的,他用盡所有力氣想拉住路平安,手指卻只是徒勞地垂下去。

路平安半抱著他往臥室裏走,明明是很吃力的一件事,他的呼吸卻還和往常一樣平穩。邢天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上次在樓梯暈倒,也是路平安抱著他去了醫院,在看不見的地方,也許路平安已經積攢了超乎他想象的力量。

路平安把他放在床上,手指搭著他的額頭,輕輕摩娑,“應該是你做了什麽吧,如果你沒有在可樂裏下藥,我就算換了飲料也不會怎樣。你為什麽...為什麽總要把所有事情都背在自己身上?”

“很危險...”邢天繃緊了身體向上掙紮,“很危險。”

“再危險他也是我爸爸,我要自己去面對。”路平安俯下身,羽毛一樣輕飄飄地吻在邢天唇上:“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轉身欲走,衣角被扯住,邢天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哄他:“平安,不止是為了你爸爸,還有肖山,我不能讓你去。”

他的手被牢牢扣住,幾乎蠻橫地按回枕頭上。“我不在乎肖山!”他第一次聽路平安用這種語氣說話,“我就要你完完整整的,哪怕...”他把後半截話咽回去,彎腰抱著邢天,“不會有事的,所有流程我都知道,明哥也在,我又那麽聰明。” 說到這兒他輕聲笑了,笑聲和呼吸一起撲在邢天太陽穴那一小塊皮膚上,“你只要睡一覺,一覺醒來就都過去了。”

邢天不想聽他的話,思緒卻被狠狠拽著往下沈,恍惚間他摸到一個毛茸茸的物體,應該是路平安把小斑點放在了他身邊,他奮力睜大眼睛,只看到路平安在門口一閃而過的背影。

眼皮又合上了,睡著對他而言是最簡單的事情,但他還能聽見時鐘走動的聲音,還能感受到小斑點的肉墊搭在他的手背上,他還清醒著,不能就這樣放棄!

牙齒咬破嘴唇,血的腥味讓邢天獲得短暫的清明,他的視線停在床頭的櫃子上,只有這麽一個辦法。他揪著床單,拼命挪動身體,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像借來的一樣僵硬,最後他從床上摔下去,額頭磕在櫃腳,磕得他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小斑點被嚇到了,尖利地叫著從他身邊躥開。邢天無暇顧及,盯著身邊一幅摔下來的相框,相片是他和路平安在畹河照的,兩張貼在一起笑得略顯傻氣的臉龐,背景是河岸璀璨的燈火。

“我想和你拍很多照片,把我們的每一段回憶都留住,等到老了,就有厚厚一疊的相冊可以翻看。”

邢天好像還可以聽見路平安的聲音,手指終於不再顫抖,他撿起一片最鋒利的玻璃,往胳膊上狠狠劃去。

七點半,邢天準時到了碼頭。

齊明看著他遠遠走來,突然有種命運輪回的感概,但這種感概很快便煙消雲散,因為他發現,來的人根本不是邢天!

“你瘋了!”他小跑過去,扯住對方的衣袖,“邢天呢?”

路平安表情平靜:“他不舒服,剩下的事交給我。”

“交給你?!”齊明憤怒地一甩手,“你能不能別胡鬧?現在!馬上把他給我叫來!”

“他來不了。”還是那樣淡淡的語氣,但齊明立刻明白他是認真的。“我沒胡鬧,所有事情我都清楚,接下來就是等著交貨,警察收網,有什麽是我不能做的嗎?”

“萬一發生意外呢?萬一像七年前那樣...動手呢?”齊明壓著心裏的情緒,無奈地嘆了口氣:“到時候我不在,你根本活不下來!”

“要是發生意外,邢天就能活嗎?”路平安仰起臉,坦蕩的神情把齊明剩下的話全都堵住了,“怕是也活不了吧,就算能活,憑他的性格也是魚死網破。所以我說,剩下的交給我,我什麽都不怕,我就要他好好的!”

齊明沈默了幾秒,突然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快和我一起,呸呸呸!”

路平安一臉疑惑。

“呸呸呸。”齊明瞪著他又重覆了一遍,“我們都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路平安在齊明的逼迫下“呸”了三次,齊明的手揉著他的脖子,像在揉一只不聽話的貓:“你們兩個都是犟種,絕配!”

他領著他往交貨地點去,路平安熟悉所有流程,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黎遠舟的手下,幾乎全是陌生的面孔,除了季濤斜著雙眼,用令人發毛的目光盯著他。

黎遠舟還是謹慎的,這種時候,連趙日攀和季濤這對“黃金搭檔”都拆開了。

“你來幹什麽?”季濤惡毒地挑釁,“邢天的小情人?”

齊明難得縱容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拍拍路平安的肩:“邢天有事來不了,一會兒就讓他幫忙看著。 ”

“他能幫什麽忙?”季濤冷笑,神情裏的不屑連裝都懶得,“他可是陰過趙哥的人,誰知道心裏在想什麽,能不能信得過?”

“你不是說了,他是邢天的小情人。”齊明不緊不慢地用季濤的原話懟回去,“黎老板信邢天,會不信他?要不你給黎老板打個電話,讓他來親自看著?”

季濤聽見“黎老板”三個字,氣焰瞬間滅了,嘴巴不甘心地動了幾下,卻也沒說出什麽。齊明的心稍微放下點,繼續說:“我現在去榮景一趟,馬上回來。”

“榮景那兒不是趙哥陪著嗎?”人群中又有人發出異議,齊明不耐煩地掏出手機,幾乎把屏幕懟到他臉上:“黎老板剛才給我打的電話,讓我去看一眼,你有意見?你是不是有意見!?”

說話的人縮著脖子向後退,齊明把手機收回來,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你們都怎麽回事?一個個霜打的茄子一樣!今天大家是來發財的,不是來逃命的!過了今晚,每個人都能飛黃騰達,把氣勢全給我拿出來!”

除了季濤,其餘人的個子起碼往上躥了兩公分,齊明最後拍拍路平安,大步流星地轉身向外走。

沒人知道他把手機在掌心攥得多緊,那裏面沒有黎遠舟的來電,只有一張他早已準備好的截圖。

——

黎遠舟晚餐吃了一碗陽春面——豬油高湯打底,鮮切細面一把,撒上香蔥和青蒜末,再臥上一只一戳就破的水浦蛋,滋味地道得他邊吃邊遺憾,自己開了一間這麽氣派的酒店,卻沒有好好吃過幾頓飯。

這樣一碗陽春面,在他小時候只有生日那天才能吃上。那時他家和吳輝,陸雲良家連在一起,每到生日,三個平時像皮猴一樣的男孩都會乖乖坐在桌邊,直到把一碗面吃得連湯都不剩。後來他自己開了間茶館,生意慘淡可還要擺闊,扯著嗓門要請兩個好友吃飯,陸雲良想了半天,最後對他說:“就吃陽春面吧。”

他和吳輝一起罵他沒出息,陸雲良也不生氣,笑著瞇起眼:“你們倆有出息就好,以後我就指著你們喝酒吃肉了。”

現在他算得上有出息,太有出息了,身邊的熱鬧卻不如從前。晚上他給吳輝打電話,想約他最後吃頓散夥飯。吳輝在那頭硬邦邦地拒絕——“你別忘了,在外人眼裏我們一點關系也沒有。”

這就是吳輝的做派,把謹小慎微刻進骨子裏,還是難掩心中一腔欲望。從前他也是這樣,可自從七年前了結了陳爽,他就發誓往後的日子要光明正大,風風光光,要所有人都仰著腦袋看“黎遠舟”這塊金字招牌。從高處眺望的風景有多迷人,吳輝不懂,陸雲良不懂,只有他明白,只有他能悉數占有。

榮登青雲路,你最雀躍時。

大堂裏有誰在輕聲放著歌,歌詞飄進耳朵裏,穿過雕金鏤花的旋轉門,晚風撲了他滿懷,這一刻是真正的春風得意。黎遠舟明明沒有喝酒,卻覺得自己有些醉了,飄飄然走到黑色汽車前,突然頓住腳步。

渾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間凝固,趙日攀不明所以,湊過來問:“黎老板,怎麽了?”

“沒事。”他輕松地笑笑,“煙癮犯了,陪我去對面買包煙吧。”

兩個小弟一左一右陪著他過馬路,他目不斜視,飛快地問了句:“你們的摩托車是停在這兒嗎?”

趙日攀的腦子終於百年一遇地靈光起來:“是。”

“騎過來。”

幾乎是在趙日攀靠近摩托車的同時,一直安靜蟄伏的汽車突然亮起閃光燈。同行的另一個小弟慌了神,鑰匙“吧嗒”一聲掉在地上,黎遠舟猛地撞開他,彎腰撿起鑰匙,點火,發動,一氣呵成。

兩輛摩托車在夜色中不要命地流竄,後面跟著一輛比他們還豁得出去的轎車。南城一貫平靜枯燥的夜晚被打破,路上的行人紛紛用看戲的眼光註視他們,又在車子開到面前時尖叫著躲開。

黎遠舟寶刀未老,在齊明咬得死死的情況下還來了個漂亮的甩尾,沖進一條暗巷。齊明猛踩剎車,年輕媽媽抱著孩子楞在原地,直到汽車在距他們幾公分的位置停下才想起罵人。

齊明迅速在腦袋裏畫出另一條路線,調轉車頭時看清了那個被抱在懷裏的女孩,烏溜溜的眼睛,看了就叫人心軟。

黎遠舟沖進巷子時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這樣危機的時刻,他卻只有快感,好像回到二十幾歲,那時他從一條河裏救上醉酒的陳爽,所有人都說他踩了狗屎運,但他知道,那不是運氣。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布局,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會止步於此。

巷子的盡頭沒有光,可黎遠舟明白他快要走出去了,濃得化不開的夜鋪在他眼裏,是火焰一樣的鮮紅。

刺眼的車前燈突然從前方照來,截斷了他所有的妄想。

這是最後的機會,齊明想,他閉上眼睛,像七年前的徐琛一樣無畏地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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