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警校一班的學生都知道,徐琛對齊明有種特殊的偏愛,但沒人覺得這不正常。齊明專業課,文化課回回都是第一,是任何老師都願意偏愛的學生。

只有一個人例外。

市局的局長臨近退休,何昭彰是那段時間警民心中一致的接班人選。可無論外界的給他戴了多少頂高帽子,他都還是和從前一樣,每個月回一趟母校,不計報酬地給後輩們傳授經驗。

每一次回校,他都會和徐琛的得意門生“火花四濺”地杠上。

他對這個小子是哪兒哪兒都不滿意,也許最不滿意的就是徐琛對他的縱容。齊明受罰時徐琛總會好聲好氣地去勸自己的發小,齊明在一旁遠遠看著,想破腦袋也想不通這樣兩個性格天差地別的人是怎麽做了幾十年好友。

互相看不順眼的關系一直持續到齊明大四,他翻墻被何昭彰逮住,罰跑跑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還是繃著一張逞強的臉站在何昭彰面前。何昭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你是不是挺不服氣?”

齊明沒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寫明了一切。何昭彰又問:“你覺得我一直盯著你是為什麽?”

“你嫉妒我和徐教官關系好。”

其實這不是齊明的心裏話,他知道何昭彰再怎麽嚴厲,也是一個公私分明的好警察。而自己也的確比別人多出幾分桀驁,徐琛寵著他,不意味著全世界都要寵著他。

但他潛意識覺得,這樣答會讓何昭彰生氣。

何昭彰卻笑了。

“我嫉妒你?我是在審視你!在警校這麽多年,我見多了你這樣拿著教官的偏愛當尚方寶劍,在學校裏風生水起,進入社會卻碌碌無為的警察!別人欣賞你,你就覺得他是好人,批評你,你就覺得他在搞針對,越發想反抗這種針對,覺得自己是個不畏強權的勇士,淺薄!作為警察,只在意眼前這一畝三分地,永遠沒辦法獨當一面,永遠沒辦法心無旁騖地為人民做事!”

齊明的心裏憋著一股氣,剛要開口又被打斷,“你要想證明我錯了,我這裏有一個讓你證明的機會。這個任務做得好了,也許不會有褒獎,但是做得不好,就有命懸一線的危機。你要忍受數年的默默無聞,但它帶給你的改變會是脫胎換骨的。

你敢不敢試一試?”

齊明知道,何昭彰要交給自己的任務是去做臥底。一個最危險,卻也只有最優秀的警察才能完成的任務。

他沒有糾結太久,這一年,他事業有成的哥哥生了兒子,姐姐從北大畢業,他依然是家裏最不起眼的孩子,只有警校是任他施展的天地。他才二十歲,最不服輸的年紀,兩個教官,一個看重他,一個看輕他。

他原本就不會做第二個選擇。

齊明不知道的是,在他答應做臥底的那天,一向好脾氣的徐琛沖進何昭彰的辦公室,一拳往他鼻子上招呼。何昭彰沒擋,任由鼻血狼狽地流下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徐琛,你對他這麽好,不也是為了送他去百蓮嗎?”

“我的確想安排他進百蓮,但不是現在!”

“我們等不起了!這些年送去陳爽身邊的人,不是被遠遠攔在外面,就是被悄無聲息地刷掉,陳爽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了!我們需要一個新人,一個甚至連警察都沒做過的新人。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完成這個任務,以後的路他就會如你所願,一片光明。”

“如果他失敗了呢?”

何昭彰的眼神很平靜,“他是你選出來的人,你要有信心。”

這句話後來成為徐琛很多年裏的夢魘,送齊明走的那天,他拍著他的肩膀保證:“只要我活著,就一定讓你平平安安。”

他沒有食言。

齊明以警察身份接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任務,是到百蓮KTV工作,從而慢慢接觸到百蓮的目標人物——陳爽。

在南城有一定閱歷的老人提起陳爽都會用一句話概括——他是黎遠舟的前身。

陳爽是第一個在南城這片似乎會永遠貧瘠下去的土地“大殺四方”的人,商場,KTV,棋牌室...百蓮俗氣而艷麗的招牌掛滿大街小巷。那時的黎遠舟只是個開茶館的小商人,據說救過陳爽的命,陳爽才願意隔三差五帶點人去照顧他幾乎連門都開不了的生意。

他在南城鋪開一張大餅,獨自吃得滿嘴流油。

最開始引起警察註意的,就是他過於炫目的成就。

齊明的臥底之路進行得很順利。他人長得幹凈,身量高,嘴又甜幹活又踏實,很快就升上領班。然後在陳爽一年少有幾次來KTV的日子裏,成功地擋下了一年少有幾次的砸場子行為。

直到今天齊明也不確定當初那些鬧事的人是不是徐琛安排的,總之命運丟下這個機會,他接住了,一個小小領班從此一躍成為陳爽的貼身保鏢。

這倒也不是運氣,那會兒陳爽的境遇已經每況日下,得意了快十年,突然給他使絆子的人多了起來,周圍的面孔一張張看過去都心懷鬼胎,他需要新人,其實也沒有多少選擇餘地。

齊明記得很清楚,自己二十二歲生日那天(自然是偽造的日期),市長因為一系列罪名倒臺,看似與這件事隔了十萬八千裏的陳爽突然一個接一個電話打過來。

小弟給他下的長壽面他一口沒吃,趕到陳爽家時他正在抽煙,煙灰缸已經滿了,滿屋子“仙氣繚繞”,霧蒙蒙的背景下,他看清了屋裏的第二個人。

黎遠舟。

陳爽狠狠嘬了一口香煙,仿佛下定決心似的對他倆說:“就幹這最後一票,完事以後我處理掉所有產業,你們要是願意,都跟我到美國去。”

齊明邊點頭邊想,電視劇裏這麽說的人都是離完蛋不遠的。

第二天陳爽就帶著他和幾個信得過的小弟去了黎遠舟的茶館。推開門的瞬間齊明才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個生意慘淡的茶館,這裏就是生意本身。黎遠舟與陳爽交好也不是因為什麽救命之恩,他是陳爽最親密的合作夥伴,南城這塊大餅,原來有第二個吃得下的人。

齊明再看到黎遠舟斯斯文文的臉,心裏忍不住一陣寒顫。

陳爽要做的最後一單生意,是轉賣手裏的大批象牙,犀牛角。這些禁止販賣的物品滿滿當當地堆在黎遠舟茶館的倉庫裏,原本都是要送到上頭的。現在市長被抓,他不敢留,也不能再留。

齊明和幾個兄弟把東西轉移到百蓮倉庫,今晚它們就會被悄無聲息地運走,但在此之前,齊明已經成功把消息送了出去。他和徐琛約好,交貨的一刻,就是警方收網的時機。

七點還差一刻,他提前到了百蓮倉庫,黎遠舟卻比他到得更早,一排一排查著貨物,像一位作家在盤點自己一生的著作,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笑著對齊明說:“陳哥到了這時候還不收心,約人打牌,倒叫我們先來餵蚊子。”

齊明板著臉,一言不發。

七點二十五,陳爽贏了幾輪牌,紅光滿面地到了倉庫,剛找了個地方坐下就聽見遠處傳來尖銳的警笛聲。陳爽“騰”一下跳起來,由紅轉白的臉色像淋過雨的紙燈籠。齊明知道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徐琛來早了。

下一秒他就否決了這個念頭,即便來早了,收網的警察也不可能不專業到這種程度。他的心臟突然劇烈地緊縮一下,是有人另外報了警!

報警的說辭還未可知,打架鬥毆,小偷小摸,就算來的是片警,這次的交易也徹底黃了。

他失敗了。

沒人註意到黎遠舟是什麽時候走開的,等他再回來時手裏提著兩箱汽油,一點也沒猶豫地澆在象牙上。

陳爽瞪得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哆嗦著嘴沒出聲,齊明替他喊出了心裏話:“你他媽要幹什麽!?”

黎遠舟根本沒看他,眼睛望著遠處虛無的一點:“陳哥,這些東西不能留。”

他掏出打火機,齊明一把按住。黎遠舟冷冰冰的聲音似乎還帶著笑:“這麽不配合,齊明,你不會是叛徒吧?”

他聽見了很微弱的一聲響,沒有回頭,可他知道陳爽正用槍對著自己。

“我來。”他從黎遠舟手裏接過打火機。

火光燒起的一瞬齊明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那把火是點在他身上,慘痛無比地吞噬著他的心。

齊明講到這兒停下來,坐在木頭上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路平安等了很久,終於輕聲接話:“後來百蓮倉庫就被燒了?”

可是徐琛也死於這場火災。

齊明再次“聽見”了他心裏的想法,很淺淡地笑了一下:“後來發生的事和新聞上寫得差不多,但徐琛不是被燒死的,他是為了救我。”

陳爽囤積的貨太多,倉庫很快就燒成一片火海,黎遠舟已經逃了,齊明卻被陳爽死死咬著。他似乎信了黎遠舟的話,也不打算走出火海,執意要拉上齊明做墊背。齊明按了按腰間的槍,沖不出去了,不如先殺了陳爽,再給自己一個痛快。

徐琛就是在這時候開著警車沖過來的。

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從車窗露出半張臉,很遙遠的距離,齊明卻看見他向自己深深凝望了一眼。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沖自己開槍,子彈擦著齊明的耳邊飛過,第二槍對著陳爽,一晚上都極度癲狂的陳爽一頓掃射,直到子彈用盡。

警車顛簸地停在離他們只剩幾米的地方,濃烈的火焰映在車窗,在齊明的視網膜內連成一片猩紅,他不知道徐琛有沒有中彈,只知道陳爽突然醒過神,相信自己是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倉庫西側,有我藏的一輛車...”

最後一個字他其實沒有說完,子彈射穿了他的喉嚨,齊明聽見血液和呼吸混雜在一起毛骨悚然的聲音,但他不在意陳爽的表情,他回頭看,警車裏只低垂著一只孤零零的手。

那一天的後半夜,南城下了數年不曾有過的暴雨,交通堵塞,消防車到的時候火勢甚至已經被雨撲滅了一部分,附近的居民全部被疏散,警車圍成一圈,找到的卻全是屍體。

齊明逃出來了,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麽做到的,全身每寸皮肉都火辣辣的疼,匍匐在地上,像一條根本沒有尊嚴的狗。雨滴落在他灼傷的皮膚上,是另一種酷刑。

他自暴自棄地想,老天給他安排什麽結局,他就接受什麽結局。

老天讓他活了下來。

再醒來時他置身於一間狹小的房間,光線昏暗,應該是由庫房改造的,每天會有一個中年男人來給他換藥,餵他一些流質食物。他的臉沒怎麽受傷,只是喉嚨啞了,暫時說不出話。

對方一邊在他胳膊上塗藥膏一邊欣賞他痛不欲生的表情,“你是陳爽的手下,我認得。”

齊明立刻在痛苦之餘流露出一絲驚恐,他繼續說:“現在警方都在醫院裏排查,我不想惹麻煩,所以不能帶你去醫院。你老實點,我能救你,要是想從這兒出去,我就在這兒了解你。”

齊明扯出一個苦笑,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然後很誠懇地點了點頭。

齊明不記得自己在庫房呆了幾天,那段被疼痛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日子是模糊的。但他還是和上藥的男人慢慢熟悉起來,知道對方叫吳輝,剛盤了家店面準備做生意,就在門口遇上了燒傷的自己。

“晦氣。”吳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齊明的嗓子那時已經能說話了,沙啞地說了句抱歉。吳輝絮絮叨叨接著說,警方查出了陳爽和上頭貪汙受賄的關系,前任市長這次要倒大黴了,但他們這次也太著急了,逼得陳爽放了火,還搭了幾條人命進去......

只有齊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很多年後他從當初零碎的信息裏拼湊出另一條真相——當年喪命的警察只有徐琛一人來自市局,因為他是違背指令,擅自沖進火海的。

市局上下都把這起案子當做重大失誤,很少有人再提起徐琛,何昭彰從此萎靡不振,短短幾年便從炙手可熱的局長人選變成無人問津。

但那時齊明還沒有受到那麽多無能為力的痛苦,他只是盡力把眼眶中的眼淚忍了忍,一字一句用力地對吳輝說:“吳叔,以後就讓我留下來幫你照看生意吧,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

吳輝沒說什麽,但在那個周末讓他住進了醫院。

雖然進了醫院,吳輝還是把他看得很死。他沒有手機,沒有身份證,也沒有錢,身上的燒傷又讓他無法行動,只能在醫院邊捱日子邊勸慰自己——吳輝看上去不像壞人,只要取得他的信任,他一定能重新聯系上市局。

第二天,病房裏有人來看他。

黎遠舟並沒有因為這場變故改變什麽,還是一樣斯文的臉,手若有似無地按在他的傷口上:“你也是有福的人,陳哥還是相信你的。”

齊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是啊。”

那只手按了下去,齊明痛得想尖叫,上下牙拼命抵住,忍著,忍著。黎遠舟笑了,伸手抹掉他頭上的一滴汗,“我不忍心看你這麽痛苦,給你點好東西吧。”

那天以後,齊明的生命裏留下了兩道不可磨滅的印記——

胳膊與大腿上的燒傷從此留下了恐怖的疤痕。

他患上了毒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