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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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熏然的屍檢報告不久便出來了,死亡時間初步判定為晚上七點至九點,死因是喉嚨上的一道傷口,一刀斃命。死者生前遭遇過毆打,全部傷在隱秘部位,死後被拋屍池塘,數小時的水流浸泡,把她身上原本存在的證據“清理”得一幹二凈。

犯罪手段如此殘忍,又如此利落,只可能是一位虐殺成性的老手。然而罪犯選擇的路線和拋屍地點都極其偏僻,南城的監控設備又一直不完善,因此竟然沒能捕捉到一星半點有關的畫面。

路平安和邢天徹底洗清嫌疑,但還是被叫去警局一趟,又問了些細節。從警局出來的時候,路平安看見漸漸陰沈的天空,藍紫色的雲從眼前一直漫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他以為夏日的天能永遠陽光燦爛,他以為他們的光已經觸手可及,可現在他卻覺得,這條路會越來越黑,黑到沒有盡頭,黑到也許他一生也走不出來。

低垂的手指被勾住,邢天低聲問:“你想不想去學校看看?”

姚熏然在同學間的人緣很好,正值假期,她以前教室的位置上總有人放一些鮮花和小禮物來哀悼。路平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我有點...不敢。”

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卻覺得自己不配。

邢天看穿了他的想法,沒有安慰,反而指著自己問:“平安,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掃把星?”

“我的父母去世,舅舅去世,遇見你之後,你的生命裏又發生這麽多意外...”

路平安沒等他說完就一把掙開他的手:“你是不是故意要讓我生氣?”

邢天看著他像兔子一樣泛紅的眼睛,手指慢慢撫上他的臉,“你不喜歡我這麽想對不對?那你也不要這麽想。我身邊的親人都離開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完了,所有人都說我是喪門星,我也是這麽相信的。可是渾渾噩噩地向前,竟然遇見了你,是你帶著我走到現在,讓我明白自己不是無可救藥的。

所以平安,走下去,路的盡頭一定會有光。”

天空無可挽回地繼續暗下去,可路平安看清了自己映在邢天眼裏的樣子,笑容淺淡,卻很真心。

——

“我看樓下賣的西瓜不錯,”邢天一邊爬樓一邊問,“你確定不要來一個?”

路平安有了點精神,也能和他開開玩笑,“你自己嘴饞就去買,不用捎帶上我。”

邢天其實也不想吃,只是想逗路平安多說幾句話,他把手插進兜裏,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路平安掏出鑰匙按進鎖眼,所有的動作卻都在一瞬間頓住了。

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什麽,邢天快走兩步到他身邊,走廊裏很暗,他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按著他的肩膀問:“怎麽了?”

路平安沒說話,直起身子把門打開。廚房裏的燈還亮著,他們出門前忘了關,慘白的光映了一道在他臉上,邢天看著,心裏莫名有些發緊。

路平安攤開手掌,掌心裏有一枚小小的煙殼,“邢天,我,我,”他頓了兩次才說出那個詞:“我爸可能已經找到我了。”

邢天翻來覆去地看那枚煙殼,用路平安的話說,它被折成了一把手槍的形狀,那麽這把手槍...實在有些抽象。

“你確定這是你爸的習慣?”

“我不確定。”路平安抱著頭,聲音聽上去和一個懵懂的小孩沒有區別,“關於他的記憶,所有的我都很模糊。可我就是記得有這樣一個畫面,他抽著煙,把手裏的煙殼折成手槍。我不知道這是夢還是現實,很多我以為是夢的片段,後來發現又都是真的...”

他講得語無倫次,邢天卻覺得自己聽懂了,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拿開:“平安,這也許是真的,但也許只是你太緊張了。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到了南城,連警察都不知道我們住在一起,他又怎麽可能找得這麽準確?”

“我知道,我都知道。”路平安抱著他,盡力把喉嚨裏的一點哽咽壓下去。他其實是全世界最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的人,這些安慰自己的話 ,他早已在看見煙殼的一瞬間就默念了無數遍。

邢天握著他的手,沈默了一會兒,下定決心:“平安,要不我們搬家吧。就搬到春風裏去,反正那兒的二樓一直空著。或者我們現在就去北京,錄取通知書我讓齊明幫忙留意著。我就不信了,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瘋子,能一輩子纏著你!”

路平安看著邢天堅定的臉,突然很想問問他,自己究竟哪裏好,值得他這麽不顧一切地護著。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看著邢天一步步為自己妥協。出走的理智重新腦海,他搖搖頭,“我的確是因為姚熏然的事太緊繃了,你說得對,他不可能這麽快找上門的,我也不能因為這一點懷疑就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亂。”

“我的生活不會亂,”邢天彈了下他的腦門,“只有你亂我才會亂。”

“那我們就都別亂。”路平安從他的掌心抽出手,把自己的手壓在上面,“就算他真的找來了,我不能逃一輩子。邢天,你答應我,這一次讓我自己面對。如果你再瞞著我去處理,我,我...”

他實在沒辦法對著邢天說任何狠話,磕巴了半天只能毫無震懾力地說:“我真的會生氣的。”

“好。”邢天早在他第一次打結時就嘴角上揚,笑容聚在唇邊,形成一道彎彎的弧線。兩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地望了半天,最後邢天撓撓腦袋:“我還是把西瓜買回來吧。”

路平安再一次開始了每天往圖書館跑的行程,邢天比之前更強烈地感受到,他是在找一件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事,而且,就快要找到了。

他什麽也沒問,因為他知道路平安不會瞞著自己。

果然一個星期後的傍晚,路平安把他堵在廚房裏,爐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燉著湯,案板一片狼藉,實在算不上一個嚴肅的談話場合,但路平安的表情很嚴肅,邢天也就跟著把背往上挺了幾分。

“我明天要去市裏一趟。”

路平安一開口就差點把邢天挺起的背又壓下去,好在他清楚他不會亂來,於是表情還勉強維持著淡定:“去幹什麽?”

“我以前采訪過市局的一位何警官,這次去見他。”

“為了你爸爸的事?”邢天微微皺眉,“他會管嗎?”

“何警官人很好的,而且不管他管不管,現在這裏的警察肯定沒精力管。”路平安從肺部深深嘆出一口氣,“我不想再頭頂懸著一把刀地生活了,如果他真的來了,這一次我要把握先機。”

路平安原本以為說服邢天讓他獨自去市裏會是一場艱難的談判,畢竟他編了個極其蹩腳的理由。何昭彰是負責毒品案的警察,無論如何也不會與家暴糾紛扯上關系,只要靜下心來想想就能發現的漏洞,邢天卻奇跡般地忽略了,只是囑咐他要多小心。如果不是在車站他又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一樣給他買了一大堆零食,路平安實在要懷疑他是不是陡然轉了性子。

邢天的“老媽子”屬性當然不會變,路平安還沒上車,他的心就已經煩躁起來。但他必須要讓路平安離開,因為他需要一段很長的,獨處的時間。

也許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撒謊都湊在了一起。昨天傍晚,就在路平安找他說話的前五分鐘,他的手機裏飛進了一條信息。

邢天已經記不清他有多長時間沒和黎遠舟單獨談話了。但無論過去多久,黎遠舟對他永遠都有一份勝券在握的掌控——

“明天下午有空嗎,我和你聊聊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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