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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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曾經給邢天念過一段話,大意是是說等待會讓人感到幸福。而邢天此刻坐在客廳望著掛鐘,只想對寫這句話的人豎中指。黎遠舟說下午來找他,卻故意沒定下具體時間,他要的就是邢天坐立不安的心情。兔子在草叢裏焦躁地蹬腿,準備奔跑的瞬間,被豹子一口咬死。

變態的捕殺欲。

時針指向四的剎那,樓道裏響起一陣腳步聲,每一步的節奏都像一臺運作精密的儀器,連下落的力度都一樣。邢天守在門邊,趕在他敲門之前“騰”地一下把門推開。

黎遠舟沒有絲毫意外,笑著點點頭:“這麽巧。”

他手裏還提了個西瓜,把瓜放在桌上就輕車熟路地去廚房找刀子。邢天站在身後看著他,突然有種自己才是客人的錯覺。

黎遠舟把刀放在水龍頭下沖了沖,一邊晃著水珠一邊走過來。“這個西瓜好,是剛從地裏摘下來的,我都好幾年沒見過這樣的瓜了。”經過邢天身邊時他一招手:“你坐啊。”

邢天在他對面坐下,他按著西瓜一邊,手起刀落,“哢擦”一聲汁水飛濺。“果然。”他滿意地笑,遞了一牙給邢天。“吃啊。”

西瓜鮮紅的汁液順著指縫往下淌,邢天的指尖一顫,把它重新放回桌上:“肖山出了什麽事?”

黎遠舟像沒聽見一樣津津有味地咬著自己那一瓣瓜,邢天已經等了太久,因此現在格外有耐心,等著他慢慢吃了三瓣,又從桌上一堆瓶瓶罐罐後面找出紙巾。

他似乎一進門就把這個家裏每一樣東西都看全了,又或者用一種更加恐怖的說法,他似乎一直在監視他的生活。

“案子快審完了。”黎遠舟用紙巾慢慢搓著手指。

“哪個案子?貪汙?殺人?□□?頂罪?還是...榮景酒店?”

黎遠舟絲毫不理會他的挑釁:“秦家的案子早著呢,他們家背後扯出來的名單一張紙也寫不完。但肖山的事一目了然,瞞著我在酒店私下做買賣,東窗事發,和秦雙全狗咬狗,幹脆先出手殺了秦雙全。”

他指指自己的腦袋:“肖山這裏現在不太清醒。”

邢天目光陰沈:“你到底要說什麽?”

“來給你科普一下法律知識,精神病殺人犯法,但不用負刑事責任。簡單來說,肖山殺了秦雙全,死刑是板上釘釘,但只要被鑒定為精神失常,那麽賠點錢就可以脫身了。只是要鑒定就需要醫生,要辯護就需要好律師,像你和路平安之前請的那種就不行,太嫩了。”

黎遠舟一句話也沒多說,卻已經把要說的都點明了。邢天盯著他的臉仔細地看,幾乎要用視線將每一寸肌膚骨骼破開,也沒能找出他有半分不安。好像他今天來這裏,只是為了吃瓜,閑聊,說一樁曾經轟動鄰裏的八卦。

“你就這麽篤定自己能全身而退,已經開始給肖山謀出路了?”

“我是一個正派商人,清清白白,有什麽不能退的?肖山雖然犯了錯,但畢竟是我手裏的人,我不忍心...”

“忍不忍心他都進去了,”邢天不客氣地打斷他,他沒心情,也沒本事像黎遠舟一樣把虛偽當作一種消遣,“肖山現在可還在警察那兒呢,你這樣對他,就不怕他說出點什麽?畢竟是你說的,狗咬狗,他連人都殺了。”

“我還說了,他現在腦子不太好。”黎遠舟靠近一點,循循善誘地對著他笑,“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哪句話能聽,哪句不能,這要上面的人說了算。”

“那他還有家人,我不相信肖叔叔會看著自己兒子去死。說到底,這事輪不到我管。”

“說的對。”黎遠舟點點頭,手一揮,揉成一團的紙巾以一道漂亮的拋物線掉進垃圾桶裏。“我就是想讓你了解了解過去兄弟的近況。”他站起來,幹脆利落地往外走,“只是可憐肖山爸爸現在比他兒子還瘋,一家就剩一個女兒清醒,偏偏還是和他們作對的人。”

黎遠舟已經打開了門,門鎖轉動的聲音像把鈍重的刀,反反覆覆在邢天背後拉著。他聽清了黎遠舟的最後一句話,原來他是什麽都知道的。

肖蘭一瘸一拐的背影仿佛近在眼前,他猛地出聲:“你把她怎麽樣了?”

“誰?”黎遠舟回頭,眼神中茫然與無辜混雜得恰到好處。

“如果...”邢天頓了頓,把這個詞咽回去,“我要幫肖山一家,你要我怎麽做?”

客廳的燈亮起了,搖晃的光照著燈下的兩人,好像在此之前什麽也沒發生過。

“嘉茂商城最近要出一批貨,我手下那群人你也知道,沒一個能和你比。所以我想讓你來監工。”

黎遠舟邊說邊密切註意著邢天的表情,“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扯上關系,我向你保證,就做這一單。我年紀也大了,是時候收山養老了。”

邢天嘲諷地笑笑:“你知不知道在電影裏說這種話的人,最後都沒好下場。”

“所以我才來找你啊。”黎遠舟也跟著他笑,笑容裏竟然有幾分可怕的孩子氣。邢天漸漸抿起嘴,沈默了幾秒後問:“一單就能讓你收手,你要賣的是什麽?”

“我可以講,但”他的眉毛一挑,“你真想知道?”

邢天再度沈默,黎遠舟理理衣服,撣撣褲子,只是不再看他,“你幫我解決這個麻煩,我自然有工夫保肖山出來。畢竟他還年輕,經過這件事應該也能漲漲教訓...”

“你他媽能不能別裝了!”邢天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西瓜刀受到震動,薄薄的刀刃一顫一顫,他用餘光瞄著,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上下起伏。

“我不裝,不就和你一樣了嗎?”黎遠舟站起來,這回是真的要走了。“邢天,其實你真不應該攪這趟渾水。”

“考慮好了,隨時來榮景找我。這事就別和吳輝說了,他身體不好,再進醫院能不能出來就懸了。”

慘白的光照著,光暈下只剩邢天一人,還有眼前被切得七零八落的一堆西瓜。不知道是不是盯著太久的緣故,他突然覺得這西瓜像是一個任人宰割的人的腦袋。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打算把這些都清理了,剛挪了兩步就聽見外面響起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這不是黎遠舟的風格,應該也不會是警察。邢天脖子上的神經繃著,抓了桌上的刀慢慢靠近。貓眼望出去,一片漆黑,好像剛才的聲響只是幻覺。

“誰?”他壓著嗓子問。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一聲粗嘎的笑:“路平安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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