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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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天把小斑點夾在胳膊裏上樓,回到家剛松了點勁兒,它就像察覺到主人的低氣壓一樣飛快地跑了。

路平安跟在他身後,換了鞋,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邢天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終於說了今天的第一個字:

“我...”

“我知道你沒殺她。”路平安搶在他前頭,“可你還是去找她了。”

“嗯。”他苦笑一下:“我還威脅她了。”

路平安的呼吸一窒,眉毛糾結地皺在一起,“你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能解決呢?”

“因為你解決不了。如果這個帖子不刪除,任由留言發酵,你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看過,也許其中就包括你新學校的老師,同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從一開始就會被有色眼光包裹,這不是你不在乎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平安,”他頓了頓,“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委屈。”

說是不想讓他受委屈,可邢天的表情卻分明才像受委屈的人。路平安心裏一酸,他知道邢天正是在那樣的流言蜚語中長大,他們都是遍體鱗傷的人,最不該做的就是互相指責。

他站起來,第一次像個能掌控全局的大人,按著邢天的脖子與他對視:“我永遠相信你,也永遠不會怪你,可警察不會相信我們。他們一定會查到那個帖子,也能查到我給姚熏染打過電話。所以現在,你要把昨天下午的事情全部告訴我,一個細節也不能漏掉,不是你做的,我們就要幹幹凈凈地抽身。”

路平安猜的沒錯,幾乎是在他們理清來龍去脈的同時,門鈴就被按響了。

邢天湊到貓眼前去看,一個很穩重的警官帶著兩名年輕警察,他回頭給路平安使了個眼色,轉身拉下門鎖。

“請問這是邢天家嗎?”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後警官出示了一下證件,“我是南城派出所的鄭警官,我們有幾個關於姚熏然的問題想問你。”

“誒你...”站在鄭警官身後的一個單眼皮警察眼尖地看到路平安,“你是路平安?”

路平安點點頭,淡定自爆:“我們住在一起。”

單眼皮警察的眼神微妙地一轉,只一個瞬間,路平安就明白他們已經找到了那篇帖子,並且認認真真地讀過了。

“這樣正好,我們也有一些問題要問你。”

“不用去警局嗎?”

“你很想去警局?”鄭警官一邊問話一邊仔細打量他。

“電視劇裏都這麽演。”

鄭警官被他的孩子氣逗得微微翹起嘴角,“那你應該再多看點電視劇。”

鄭警官和他在臥室談話,邢天就沒這麽好運,要和另外兩名警察待在堆雜物的房間裏。也許是他們了解他桀驁的性子,故意用混亂的環境來幹擾。

“昨天下午兩點到今天淩晨,你在哪裏?”

“下午兩點啊?我想想...”邢天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雙手墊在腦袋後面,“我在睡覺,睡到大概五點半起床,就和路平安一起...”

“等等等等,”警察立刻打斷他。“你睡個午覺要這麽長時間?在這兒糊弄我們呢?”

“警察叔叔,啊不,警察哥哥,”邢天挑挑眉,“我說的是睡覺,不是睡午覺。睡覺是有兩個意思的,你們懂吧?”

“你!”問話的警察臉皮一紅,和另外一個警察對視一眼,邢天饒有興趣地打量他倆:“怎麽,要聽細節嗎?”

“我們這只是例行問話,你不要緊張。”

“好。”路平安一邊答著,一邊還是把腰桿挺得筆直,看上去就是學校裏最聽話的那種學生。可是...鄭警官掃了他一眼,誰又知道這乖順的表象下藏著些什麽呢?

“你和姚熏然,在學校關系怎麽樣?”

“她是我前桌,在學校會講幾句話,私底下沒什麽交流。”

路平安特意在說這句話時盯著對方的臉,鄭警官依然是那副認真聆聽的表情。他的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假設——也許,他們並沒有找到姚熏然的手機。

因為某些原因,他們還不知道他曾在姚熏然去世前不久和她通過一次話,通話時間還不短,不然剛才警察一定會迅速指出——“你明明昨天上午還聯系了她。”

路平安定了定神,繼續往下說。

“我覺得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什麽叫你覺得?”鄭警官果然順著他的話尾追問下去。

“因為她不這麽想。上周末她約我在西餐廳吃飯,對我表白了。”

“對你表白?”

“是,但是我拒絕了,因為...”路平安抿了抿嘴唇,最後還是坦然地與警察對視,“我是同性戀。”

鄭警官看著他的眼神楞了一瞬,“所以她求而不得,寫了那篇帖子抹黑你?”

“…你們還是看到了。”

“雖然她已經刪除了,但網絡上的東西還是會留下痕跡。”鄭警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請你理解。”

“我理解。”路平安輕聲說,視線垂下去,盯著自己纏在一起的手指。

“看到那個帖子之後你做了什麽?”

“認識這女孩嗎?”

單眼皮警察拍了兩張照片在桌上,第一張壓著第二張,是姚熏染去世時的樣子。

邢天其實不太記得她的臉,可死人臉上的蒼白卻比所有記憶的模糊加在一起更空洞。

不知道路平安會不會看到這張照片,不知道他會不會難受。

警察註意到他逐漸僵硬的表情,點點桌子,“怎麽?害怕了?”

“你們見得多了當然不怕,我平常可見不到死人。”

警察被他噎得沒有話說,邢天趁機翻出下一張照片,是一張很規矩的證件照。

“我記得她,她是我男朋友的同學,我們一起出去玩過一次。”

“就見過一次?”

邢天轉了轉眼珠,想了好一會兒才答:“上個星期我們去看電影,走的時候遇到一個女孩,好像就是她。她還約我男朋友吃飯來著。”

“你...”對方顯然對“男朋友”這個詞還有些接受不良,皺了皺眉才繼續問:“你男朋友去了嗎?”

“去了,他說是同學聚會。我這個人,”他揚起下巴,擺出一副自戀又油膩的模樣:“對另一半可是很開明的。”

警察憋了口氣,實在有些想放棄這個不良青年,但專業素養支撐著,他又甩出一張照片,“這個帖子,看過嗎?”

“所以她在網上汙蔑你,你就只打了個電話和她說你不在乎?”

鄭警官只差把“不相信”三個字紋在臉上,奈何路平安再怎麽問也只是認真重覆:“我真的不在乎。”

“那你們昨天見過嗎?”

他遞過來幾張照片,不知是否故意,第一張就是姚熏然從池塘裏打撈出來的畫面。

蒼白的,扭曲的臉,和記憶深處媽媽的遺容詭異地重合。一個人永遠地離開,從來都是這樣無常的事,他們道過早安,他們打過電話;她們滿懷期待,她們滿心怨憤,然後下一個瞬間,就可能變成白布後或者相機裏,永遠凝固的面目全非。

路平安的大腦在轟鳴,好像有無數只飛蟲從這頭飛往那頭,飛進他的耳膜裏,震得他耳膜生疼。他其實一直在試圖回避,從早上知道姚熏然的死訊,他就強迫自己不要想,不能想,最重要的是——邢天不能沾上嫌疑。

邢天不能有事。

“沒見過。”他咬著牙,幾乎嘗到一絲血的腥味。

“這麽難受嗎?”

鄭警官靠近一點,逼視著他。

“我應該笑嗎?”

“路平安,我們調查過了,姚熏然的人緣很好,唯一攻擊的人就是你;你沒什麽朋友,唯一有過節的也是她。按你說的,她跟蹤你,誹謗你,你給她打了一通電話之後——她死了,帖子也刪除了,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路平安一直緊握的手終於松開,單薄的指尖朝向自己:“如果我說,我恨她,恨不得殺了她,這事是不是就栽我頭上了?可我說我不在乎,你又為什麽不相信?為什麽我要在乎一篇謊言?在乎得恨不得她消失?就因為我是同性戀,很羞恥,很丟人是嗎?她汙蔑我,她死了,所以我就活該被懷疑,就因為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就因為...我他媽的喜歡男人?!”

“我操他媽的!!!”

另一頭的房間裏,邢天像是和他比賽一樣同時罵出聲,甚至差一點掀翻桌子。兩個警察不得不有一人按著他,另一個額角青筋直跳:“註意你的態度!”

邢天像沒有聽見一樣用力瞪著被他掃到地上的那張姚熏然的照片,“原來是她!原來是她寫的!那她真該慶幸自己已經死了!”

按著他的警察一下扳正了他的肩膀:“她要是不死,你是不是打算殺了她?”

“殺了她?我為什麽要殺了她?”

“我不會殺她。”

“她不是喜歡偷拍別人嗎?那我也要跟著她,拍她,最好再安排個男人上了她,把這些照片統統放到網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才痛快。”

“你要是真做過調查,就應該知道我的成績很好,馬上就要去北京讀大學了。姚熏然再折騰,也只能在這一畝三分地,我沒必要為了她葬送未來。”

“我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她。”

“我根本不在乎她。”

兩張臉,兩句截然不同的話,但如果這一刻被窗簾遮蔽的光線照進來,如果他們能看見彼此,邢天和路平安就會驚異的發現——他們決絕的神情如出一轍。

“小陳,”從邢天家裏一出來,李警官就轉向身邊的單眼皮警察,“你覺得會是邢天嗎?”

“絕對不是。”陳警察不屑地皺皺眉,“那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混子,滿腦子下流思想。他應該真不知道那帖子是姚熏然發的,不然早就騷擾上門了。殺人拋屍,又處理得那麽幹凈,他沒這個能力。”

另一個警察湊上前:“那李隊,會是路平安嗎?我覺得他的嫌疑最大。”

“不會。”

“為什麽?”

“他和我說,他昨天給姚熏然打了通電話,”李警官走出樓道,擡頭向上看了一眼,眼角泛起的皺紋都是歲月的沈澱。“案發現場姚熏然的手機被拿走了,一直到現在還關機,我們都推測是兇手幹的。如果路平安是兇手,不會把這事主動抖出來。

而且我總覺得這孩子的心很定,他是真的不在乎那篇帖子。”

陳警官點點頭:“他的確是個爭氣的孩子,從小沒了父親,被媽媽一個人拉扯長大,媽媽...前不久還被秦家那個王八蛋給誤殺了。我去他們學校問過,他的成績一直很好,這次高考也考得好,算是苦盡甘來了。只是我想不通,他怎麽能和邢天那種人搞在一起?”

他回憶起邢天粗魯的言談舉止,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李警官覺得好笑,拍了下他的腦袋,“人家自由戀愛,你有什麽好看不慣的?”

“自由戀愛?”他實在無法把這四個字和兩個男人聯系在一起,抖了抖肩膀——“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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