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夥人最終被邢天和齊明合力轟了出去，該付的錢也一分沒少掏，挑事的男生站在酒吧門口大喊：“我要去投訴你們！”

“你去，你去。”齊明倚著門框看笑話似的看他，“但你要是沒把我們整垮，我就天天上你家門口堵著，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生活不能自理，錄取通知書都沒命拿！”

男生的臉“唰”得白了，被剩下幾個人扯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齊明一回頭就看見邢天烏雲密布的表情，不由得在心裏慶幸，好在他早就被一個乖孩子收服了，否則剛才那些話，他只是過過嘴癮，邢天確實能一件件實打實地幹出來。

“好了，”他拍拍他的肩：“去看看平安吧。”

路平安一個人呆在後門那兒，孤零零地與一排垃圾桶作伴，看上去又可憐又好笑。邢天走過去揉揉他的後腦勺：“不嫌味難聞啊？”

路平安的腦海裏還在飛速旋轉著剛才看見的畫面——一整頁不堪入目的造謠誹謗，配上幾張他的照片，穿著校服，全是模糊不清的偷拍。

最後一張照片裏，他與邢天在月光下接吻。那是他們美好的記憶，就這樣被人踐踏在腳下。

他的心好像破了一個洞，冰冷的風吹來吹去，吹得他幾乎要發抖，但臉上還是浮出一層淺淺的笑：“這味道多醒神啊。”

邢天看見他笑就覺得難受，一把把他拉進懷裏，順著他的後背說：“是姚熏然幹的。”

他用的是陳述句，沒有半分猶疑，路平安也不想隱瞞，點了點頭，喃喃道：“她說她喜歡我，可喜歡一個人為什麽會這樣？當初那個人找到我們時，也是紅著眼睛對我媽媽說他是真的愛她，不能沒有她。可一轉臉就拿了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讓她把所有錢都拿出來...”

“不提那些王八蛋，”邢天打斷他：“我們永遠不會這樣。”

“是。”路平安趴在他肩上小聲笑了：“我們不會這樣。”

他從他懷裏退出來，站直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邢天低聲問：“要我來解決嗎？”

“不用。”路平安掏出手機：“先讓我給她打個電話吧。”

他的指尖停在“姚熏然”三個字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最後摁滅了屏幕，“算了，這個時間她應該睡覺了，明天再打吧。”

邢天氣急反笑：“她都這樣了，你還管她睡沒睡覺？”

“是我沒想好要說什麽。”路平安怔怔地低頭望了會兒腳邊的影子，再擡頭時眼神裏滿是疲憊，“我想睡覺了，我們回家，行嗎？”

邢天捏捏他的脖子：“行。”

這一覺路平安睡得很紮實，連一秒鐘的夢都沒做，倒是邢天守在他身邊翻來覆去，天快亮了才瞇著兩個鐘頭。

等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搜索貼吧，昨晚那個不堪入目的帖子經過一夜仍然飄在首頁，點進去全是讓他太陽穴直跳的言論。他其實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決這個帖子，但路平安說要自己處理，他必須尊重他。

至少在他出手前，也要讓路平安先“走個過場”。

他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起床去買早點。

路平安睡醒的時候，爐子上正溫著南瓜粥，甜絲絲的香味飄來，邢天還買了不少菜，從臥室望出去，正好能看見他在廚房切菜的背影。

只需要一個背影，路平安就覺得心安，他輕輕合上門，撥通了姚熏然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好像對面的人一直在等待這一刻。“餵。”姚熏然的聲音有些嘶啞，路平安甚至懷疑她比自己更加不安。

“帖子是你發的。”

他平靜地講出這句指控，姚熏然楞了楞，挑釁地問：“你有證據嗎？”

“你真的要我去找證據嗎？”

姚熏然沒想到自己跟蹤路平安好幾天，把所有對他的喜歡和不甘淬煉成一腔憤恨，甚至連曾經偷拍下的照片都當做“證據”，寫帖子的時候，她看見自己激動到扭曲的臉，昨天晚上她拿著手機，一夜不能安眠；她看著那些猥瑣的討論，心裏卻是刀割一樣的疼，她只想要路平安害怕，後悔，哪怕對她生氣，大喊大叫也無所謂，可她得到的只是一潭死水，就像一個大人對著一個撒潑打滾的孩子，冷淡地丟下一句：“真幼稚。”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裏的怨毒，對著電話一股腦兒地發洩出來：“對！帖子是我發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喜歡這樣一個人有多惡心，多變態！你看到帖子裏的評論了嗎？你知道我們是怎麽看你的嗎？你說你喜歡邢天，他有沒有站出來為你說一句話？路平安，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我就等著看你後悔的那天！”

“你說完了嗎？”

她從沒有聽過路平安用這樣冷漠的語氣講話，一句話像一只冰涼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嚨。

“邢天沒站出來，是因為我讓他不要插手，我想要自己處理。他喜歡我，他會尊重我，你說你喜歡我，卻用這種方式汙蔑我。姚熏然，就因為這一件事，我永遠不會後悔和他在一起，我也永遠不會選擇你。

本來我還有一些話想對你說，但現在沒必要了。我可以很認真地告訴你，我不在乎那個帖子，我會離開這裏，會擁有更廣闊的人生，在帖子裏留言的人，沒有一個能影響我。等過了十年我回頭看，我會記住自己在十八歲時和愛人接吻，而你只能記住自己在陰影裏撒謊造謠，卻什麽也沒得到。”

聽筒裏只剩下姚熏然急促的呼吸聲，在她再度開口之前，路平安幹脆地掛斷電話。

拉黑刪除一條龍，世界從此清凈。

掛了電話的路平安突然覺得心情很暢快，好像剛才經歷的是一件多麽值得高興的事，肚子也興奮地隨他唱起空城計，他拉開房門，準備好好喝一碗南瓜粥，撞上的卻是邢天冰山一樣的臉。

“偷聽呢？”他討好地戳戳邢天，對方卻不為所動，一把將他的手按下：“就這樣放過她了？”

“是放過我自己。”路平安認真跟他解釋：“我不想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只要我們在一起，其他人說的話，做的事都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你昨天還那麽難受。”

邢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委屈，路平安帶著笑看自己固執的男朋友：“昨天難受是因為我覺得姚熏然是一個不錯的女孩，我不想相信她會幹出這種事。但是今天，”他無奈地嘆口氣，“就像你說的，別想這些王八蛋，我餓了。”

路平安無辜的眼睛像天生有魔力，邢天只能繳械投降，“走走走，去吃飯。”

中午邢天給他做了新在吳叔那兒偷師的涼面，酸甜可口，再加一點辣椒，爽得能上天。路平安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也要去學做兩個菜，不能都讓你照顧我。”

“住手。”邢天用筷子指一下他，“你的智商已經超過我了，廚藝可不能再反超。我都想好了，等你上了大學，我就跟著你在外面開一家小炒店，名字也叫春風裏，賺了錢就給吳叔交版權費。”

雖然知道他在開玩笑，但聽到有關未來的想象，路平安還是止不住興奮，“那一會兒我來洗碗，你可千萬別跟我搶。”

然而一碗涼面還沒見底，他已經撐不住地接二連三打起哈欠，“奇怪，”他揉揉眼睛，再揉一揉，沈重的睡意依然壓著頭頂，“我明明睡得挺多的啊。”

邢天很自然地把他的碗拿過來，“反正現在放假，多睡一會兒也沒什麽。現在睡足了，晚上陪我去春風裏值夜班吧。”

路平安點點頭，眼皮幾乎要合上了，可看看桌上的碗筷，還有那麽一絲不甘心。邢天深知他較真的性格，雙手一攤：“明天，後天，大後天，這個星期洗碗都你包了行嗎？”

路平安比了個OK，搖搖晃晃地走進臥室。

邢天摞了一小堆碗進廚房，直到把它們都放在洗手臺上才垮下肩膀，慢慢舒了口氣。

路平安曾經在醫院開過兩片安眠藥，打官司的前夜他們吃了一片，還有一片，邢天偷偷弄到自己手裏，剛才路平安吃的半碗面裏，就有他細心研碎的一片藥。

他是在流言蜚語中長大的孩子，知道那些陰暗的言論不會因為你不去理睬而消失。

但路平安不用知道。

他只要好好睡一覺，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邢天掏出手機，按下一個最熟悉的號碼：“齊明，不管用什麽方法，幫我打聽一個人。”

姚熏然每天下午都會去游泳。

她想以一個窈窕的身姿進入大學，但這只是一個星期前的想法，今天她去游泳，是為了澆滅心裏翻滾的火焰。

她甚至不明白那些越燃越旺的憤怒究竟因為什麽。因為被拒絕？因為路平安喜歡男人？還是因為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自己？

總之，她沒有發洩的地方，再怎麽歇斯底裏，也只是一拳砸在棉花上。

她煩躁地拐進一條小巷，回家的路上每一片都被烈陽照耀，唯有這段路能給她一絲清涼。

但今天這絲清涼卻讓她隱隱生出寒意。姚熏然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窺視她，就像她曾經在不見光的地方偷拍路平安。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耀眼的陽光出現在巷口，她定了定神，卻在下一秒被突然竄出的身影嚇得幾乎跌倒。

邢天最清楚該怎麽突破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不用他開口，姚熏然已經臉色蒼白，一頭冷汗，“你，你，你要幹什麽？”

“把帖子刪了。”他比她高出許多，居高臨下地用冰冷的眼睛看她，“再發一個帖子道歉，說你造謠，P圖，偷拍，隨便什麽，不要讓這件事和路平安沾上一點關系。”

姚熏然沒有馬上回答他，眼神慌亂地掃了一下周圍，邢天嗤笑：“別看了，沒監控，沒人來。”他利落地掏出一把□□，刀刃在指尖翻飛：“就算在這兒殺了你，恐怕也要明天才能有人來收屍。”

“你敢！”姚熏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話音剛落刀尖就飛到她面前，在她的脖子上割了一道細小口子。她甚至沒感到疼痛，因為邢天的手摁在她的傷口上，連血液都不敢肆意流淌，“小妹妹，我沒有路平安那麽好說話，誰搞我，我就要加倍討回來。刪帖，道歉，我只給你一天時間。你要是想拖著，夏天長得很，我奉陪到底。”

他的手指慢慢挪開，一抹刺眼的紅染上指尖，“我知道你住在哪兒，你父母的工作地點，你所有的朋友，姚熏然，你跑不了的。”

邢天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五點，路平安還趴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小斑點拱到他眼前，邢天有點忐忑地撓撓它：“我的劑量是不是放多了？”

小斑點無辜地眨眼，邢天一手抱著它，一手摟著路平安的腰，“算了，多就多吧。”他望著男朋友安靜的睡顏，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又過了半小時路平安才慢慢醒來，迷迷糊糊地問他：“幾點了。”

“五點半。”邢天哄小孩似的在他後背順了兩把，“餓不餓？晚飯想吃什麽？”

“吃了睡睡了吃，你真把我當豬養啊。”他笑著搓搓臉，從床上爬起來：“早點去春風裏幫吳叔收拾收拾吧。”

“行。”邢天也跟著起身，小斑點縮在他懷裏不肯出來，他輕輕晃晃它：“那就和我們一起走吧，正好你明哥也想見你。”

齊明一見到小斑點果然兩眼放光，抱住就不肯撒手，邢天和路平安正好趁這個空檔去換工作服。邢天剛套了件襯衫，就看見路平安定定地站在衣櫃前，他湊過去：“怎麽了？”

路平安把手機遞給他：“那個帖子沒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邢天能數清楚路平安有幾根睫毛，路平安一擡眼就可以對上邢天的瞳孔，可他的眼神毫無破綻，除了平靜就是平靜，“那很好啊，”他退回自己的位置，“她總算良心發現了。”

路平安沈默了幾秒，把手機塞進口袋，“但願吧。”

這一晚春風裏的生意很好，兩人一刻不停忙到淩晨五點才收工，回家的力氣都沒了，幹脆就睡在二樓的休息室。裏面只有一張邢天買的單人床，路平安躺在右側，邢天從後面樹袋熊一樣將他牢牢扣住。

可惜這一覺睡得並不滿足，好像剛一閉眼就被人晃醒了，齊明焦急的臉懟在眼前，路平安茫然無措，邢天卻擰著眉，恨不能一腳踹過去。

但他很快克制了這股沖動，齊明把筆記本電腦推到他面前，屏幕裏，本地新聞臺記者正頂著張大白臉機械地播報快訊——

“今日淩晨有居民報案，在南城一處廢棄池塘裏發現一具女屍，據調查，死者初步認定為南城高中高三畢業生姚某，這極有可能是一樁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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