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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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晚,路平安和邢天搬到了二樓過夜。

這個想法是路平安提出來的,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生怕邢天會介意。邢天卻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東西,抱著小斑點拍拍他的肩:“走吧。”

自從媽媽下葬以後,路平安就再也沒在這間房子裏度過一個完整的夜晚。他站在開著燈的客廳裏,看著周遭熟悉的陳設,一顆心被奔湧而來的回憶沖刷得疼痛而酸澀。他沒有走進自己的臥室,而是慢慢靠近媽媽的房間。

邢天站在他身邊,像他肚子裏的蛔蟲一樣輕聲問:“你今晚是不是想睡在這兒?”

“你會覺得晦氣嗎?”路平安的手指緊緊捏著衣擺,用盡所有力氣才克制住聲音不要顫抖。邢天溫暖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不會,我是無神論者。”

他推開門,牽著路平安走進去,然後在皎潔的月光下笑著轉身。

“我也是堅定的路平安主義者。”

雖然沒有繼續住在這兒,但他們倆還是會時常來打掃房間,所以床單和被褥都像媽媽還在時一樣幹凈。小斑點率先跳到床上,滾了兩圈後在枕頭上尋了個滿意的位置盤踞。路平安緊挨著它躺下,臉頰接觸到枕頭的一瞬,他似乎聞到了媽媽身上熟悉的香氣。雖然明知是錯覺,他還是忍不住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

兩人一貓就這樣沈默了很久,直到邢天往他身邊靠近:“平安,你待在這個房間裏,會覺得難過嗎?”

“不會。”路平安的聲音有點含糊,好像已經染上了朦朧睡意,“我覺得...好安心啊,就像媽媽正在看著我一樣。”

他說完這句話就自嘲地笑笑:“聽起來是不是有點恐怖?”

邢天也笑了,伸出一只手像給貓順毛一樣摸著他的頭發,“就算這世上真的有鬼魂,路阿姨也一定是最溫柔的,永遠都不會讓人覺得恐怖。”

路平安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沈默了幾秒後突然擡高音量:“晚安。”

邢天明白他的意思,仰起臉,也向著除了他們以外空無一人的房間大聲說了一句——“晚安。”

沒有回應,自然是不會有回應的。但環繞在他們四周的黑暗好像突然變成了一襲溫柔的毯子,包裹著他們,慢慢沈溺於夢境。

第二天一早,鬧鐘準時響起,路平安眼睛還沒睜開就習慣性地伸手去按,鈴聲卻驟然停了。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一擡頭就被矗立在眼前的黑影嚇了一跳。

“你...你幹嘛啊?”路平安瞪著邢天,感覺舌頭都有點不利索。

繃著臉的邢天“唰”一下遞過來一條濕毛巾,“你先擦擦臉,清醒一下。”

“哦。”路平安接過毛巾,心裏卻在吐槽——“我覺得你才要清醒一下。”

擦完臉,邢天在他面前踱了幾步,怎麽看怎麽不自在,“要不...我把早飯給你拿進來吃?我買了豆漿,生煎,茶葉蛋,你還要不要吃別的?巷子口那家豆腐腦我看著也挺不錯...”

“不用啦。”路平安邊換衣服邊說,“我就像平常一樣吃就行。”

邢天點點頭,看見他褲子一角掖進了襪子裏,便俯身幫他拽出來。路平安突然伸手摸摸他的頭頂,聲音帶著隱約笑意:“邢天,你是不是在緊張啊?”

“我緊張什麽?”邢天“噌”一下站起來,表情還繃著,眼珠卻慌亂地轉了兩圈,“我去給你把豆漿熱熱。你趕緊收拾東西,別遲到了!”

他剛走了兩步就被路平安環著腰從後面抱住,“邢天,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考的。我會成為媽媽和你的驕傲。”

邢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笑了一下,握著他的手腕,轉身將他摟在懷裏。“正常發揮就好,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也許是早上邢天的擁抱給的力量,也許是那頓豐盛的早餐的功勞,路平安在考試時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緊張,甚至在交了卷以後還有一種詭異的意猶未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尋常的周練。

校門外早已被等著接孩子的家長堵得水洩不通,但邢天打眼的身高和長相還是讓路平安瞬間就鎖定了他。他穿過裏外三層的人海,五臟六腑都被擠得險些移了位,邢天接過他的書包,開口就是一句:“考得怎麽樣?”

路平安剛要回答,他又搖搖頭:“我不該問這個問題,你千萬不要緊張。”

路平安看著他腦門上細密的汗,心說是你比較緊張吧,轉念又想到他這樣子不知在太陽底下站了多久,心臟驀地柔軟下去,擡手幫他把汗擦了,“我們去冰室吧,我請你吃雪糕。”

“行。”邢天長腿一跨就上了摩托,轉身遞了個塑料袋給他:“我聽人說高考生出了考場,是要送花給他的。”

路平安揭開袋子一看,蓬蓬的綠葉子托著一串串黃色的花骨朵,他從沒見過這種花,低頭聞了半天也沒有香味,只好趴在邢天肩上問:“這什麽啊?”

邢天壞笑著發動車子:“吳叔早上去菜市場撿的,白菜花~”

之後的兩天,邢天也依然是一臉“我很緊張但是我不說你也千萬千萬不要緊張”的表情,路平安看著都替他難受。終於等到最後一門考試收尾,他連蹦帶跳地躥到邢天面前,雙臂一展:“考完了!我覺得我發揮得很好!”

邢天此刻卻淡定得和早上判若兩人,只是點點頭,拉著他轉身就走。他今天沒騎摩托車,兩條長腿邁得又快又急,路平安不明所以,只能糊裏糊塗地跟著他走。兩人穿過了一條街,拐了個彎,一起走進一條僻靜的小道,邢天突然轉過身,捏著他的下巴狠狠親下去。

親完以後他的眼神還透著點意猶未盡:“這幾天可是讓我操心死了。”

路平安被他親得發懵,還沒回過神就聽見一聲嘹亮的喇叭響,本能地往後面躲了躲。對面一輛停在樹影裏的車慢慢搖下車窗,齊明鄙夷地探出腦袋:“邢天你光天化日能不能要點臉?”

“看不順眼你也談個戀愛去。”邢天挑著眉懟回去,又低頭對路平安說:“上車吧。”

路平安這時才想起最關鍵的問題,眼神在邢天和齊明之間反覆橫跳:“我們是要去哪兒啊?”

邢天搭在他肩上的手緊了緊,霸道地把他往懷裏一帶:“私奔。”

一直到坐在大巴車上路平安都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邢天倒是自在得很,撕開剛買好的麥當勞包裝袋遞給他一只漢堡:“吃嗎?”

路平安沒有接,只是皺著眉頭看他:“你是什麽時候計劃好的?還把我的行李都收拾了。”

“就臨時起意。”邢天把漢堡收回來,自顧自地咬了一大口,“吳叔說去畹城的旅游路線有優惠,就幫我們訂了。”

他說完這句,頭都沒擡就能猜到路平安的反應,於是飛快地補充:“錢我來付。”

“是我們來付。”路平安一邊糾正他一邊從袋子裏拿了杯可樂喝,腦門猝不及防被邢天敲了一記:“你有幾個錢啊,就‘我們我們’的。說了我來付,就當我送你的畢業禮物。”

路平安知道這事他爭也爭不過邢天,於是換了個話題:“那小斑點怎麽辦。”

邢天一提到這個就憋不住笑:“我要說齊明都開心瘋了,一把把小斑點抱走你信嗎?”

路平安回憶了一下齊明偶有幾次去到家裏看見小斑點的癡漢模樣,用力點點頭:“我信!”

畹城和南城其實離得很近,但因為有幾個著名景點,兩個城市的知名度便不可同日而語。他們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就到了目的地,老遠看見一個古銅色皮膚的大叔站在出口,舉了個寫著他倆名字的硬紙板。邢天用胳膊肘搗了下路平安:“那就是我們的導游。”

“還有導游啊?”

“隨便找的,只陪我們一下午,明天就自由活動了。”

大叔看到他們走來,忙笑著迎上前:“你們就是吳輝說的客人吧。”

“是。”邢天點點頭,向他伸出一只手:“您好,我是邢天,這位是路平安。”

“你們好你們好!”大叔一把握住邢天的手掌,力度之大甚至讓他趔趄了一下。“我叫劉獻文,你們叫我老劉,劉叔都行。你們吃了嗎?我們是先找個地方吃飯,還是直接去景點?”

“咱這兒都有什麽景點啊?”

“吳輝給你們安排了倆,壽仙廟和逐月亭,這兩個景點還都挨在一起,走路五分鐘就到了。”

邢天和路平安交換了一下眼神,對吳叔的中老年品味毫不意外,“我們吃過了,回酒店放一下行李就去景點吧。”

他們先去了壽仙廟,不過是一個和家裏客廳差不多大的小廟,引經據典的傳說倒有一堆。邢天最怕這些密密麻麻的古文,幹脆連門都沒進,只是倚著門框往裏面望了兩眼。路平安倒是把好學生的本質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整面寫滿文字的墻,他幾乎要把內容背下來才拉著邢天心滿意足地離開。

逐月亭的確在不遠的地方,只是要到達亭子,需要爬一大段山路。四面的石階和石壁上都覆著爬墻虎,微風吹過,濃郁的綠就層層疊疊地漾進眼底,即便在六月也讓人不覺炎熱,只餘清涼。

邢天和路平安上山的速度一個賽一個快,劉叔卻是爬到一半就撐著膝蓋停了下來,嘴上說著“就歇一會兒”,身體卻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邢天看出了他的懈怠,幹脆做個順水人情:“要不叔你在這兒等我們一會兒,我們上去馬上下來。”

“那多不好意思。”劉叔訕笑著,同時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們。”

爬上山頂時已近黃昏,逐月亭裏除了他們,只有一個壓腿的老人。邢天拉著路平安走到欄桿處,兩人向下一望,心中同時震顫了一瞬。

他們的腳下,是郁郁蔥蔥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蒼松翠柏,淡淡霧氣籠在山腰,薄如面紗,視線向上,就是流光溢彩的夕陽餘暉,整座亭子連同他們,都被餘暉寧靜而溫暖地沐浴著。

路平安想起邢天帶他看過的南城夜景,也想起自己在海水中見到的紫色雷電,他總是在這種時刻控制不住地想放聲大喊。於是這一次,他不再克制,拽著邢天的手腕,俯身對著無邊無際的綠海——

“啊!!!”

這一嗓子驚起不少林間山雀,正在壓腿的老人也被嚇得一激靈,拿起衣服就跑。邢天被他逗得笑出聲,路平安也笑著,再一次,更加用力地高喊——

“路平安和邢天要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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