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在風裏等了太久的原因，邢天卯著勁把店裏所有的東西都要了一份。路平安對著他兩只手都抱不圓的袋子目瞪口呆：“你以為我媽是豬啊？”

邢天溫柔一笑：“怎麽能這麽說自己媽媽呢？”

路平安——我是這個意思嗎？？？

“我是在幫你媽媽拓寬發展方向。這裏面有好多小吃是你家沒有的，她嘗了以後說不定就會做了呢。”

“然後就便宜你了對吧？”

“聰明。”邢天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把一半的袋子架在他胳膊上，“來，分擔一下嘛。”

兩個人於是大包小包好像回家探親一樣走進病房，剛一進去就撞見路媽媽迎面出來。她看見他倆，笑意順著嘴角一路蔓延到眼睛：“怎麽這麽巧？我剛起來想要去接點水呢。”

“阿姨我來，我來！”邢天把剩下的一堆點心也往路平安身上一推，拿著保溫杯顛顛地跑了。

“這孩子...”媽媽笑著搖搖頭，一轉身看見路平安手上提的東西，眉毛瞬間皺在了一塊：“你怎麽買這麽多啊？鋪張浪費！”

這判若兩人的態度...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啊？

路平安一半委屈一半撒嬌地往她身上蹭蹭：“那我不是希望你多吃點，補充營養嘛。”

媽媽嘆了口氣，朝邢天跑走的方向看了看：“都是他買的吧？”

“是，但您放心，我回去就把錢給他。咱們先安心吃飯好不好？好不好？”

他像只黏人的熊一樣在媽媽身後拱著她，媽媽原先還繃著張臉，最後也忍不住對著擺了一窗臺的早點樂出聲：“我在外面天天擺攤，沒想到進了醫院還是要擺攤。”

路平安笑了笑，遞了盒她最喜歡的生煎包過去，媽媽揭開蓋子：“陪我一起吃吧。”

路平安坐在床尾，拿著個包子專心致志地啃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幾乎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媽媽看了一會兒，伸手摸摸他的臉：“早晨沒去上課？”

路平安心虛地眨眨眼：“我...我起晚了。”

“是沒睡好吧。我昨晚也沒睡好。”媽媽把手收回去，左手和右手疊在一塊，不斷地交纏著。路平安嘴上咬著包子，眼睛卻牢牢盯著她的動作。

終於那雙糾結的手停了下來，媽媽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他：“平安，你昨天說的話，媽媽已經考慮過了。”

路平安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一根細線吊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懸在半空。他一動也不敢動，只等著媽媽給他的未來，他們的未來下一個判決。

“我們留下來。”

一瞬間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奔湧向了心臟，他的心跳如擂鼓，呼吸卻小心翼翼地憋著。媽媽看見自己兒子像被雷劈了一樣的表情，疑惑地湊近了一點：“你不開心嗎？”

沒有！

我太開心了！！！

路平安騰地一下從床上躥起來，他想要歡呼，想要尖叫，甚至想抱著媽媽在病房裏轉圈。然而這些動作，他一個也沒能完成。

房門被“砰”得一聲推開，邢天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阿姨，水接好了！”

要不是控制得當，路平安覺得自己現在就能被憋在嗓子裏的一口氣嗆死。

媽媽也被嚇了一跳，楞了好幾秒才接過杯子：“謝謝你啊。”

“沒事，就是排隊的人太多，讓您久等了。”邢天擦擦額頭上的汗，突然從兩人臉上殘存的表情察覺到一絲異常：“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講話了？”

“沒有，我就是問問他學校裏的事。”路媽媽擰開瓶蓋卻沒有喝水，透過一片蒸騰的白氣看著邢天：“你怎麽也沒去學校？”

“我不用上學啊。”邢天回答得理直氣壯。

這一次路平安沒控制住，捂著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誒呦你這孩子！”路媽媽急得要從床上起來，邢天忙伸長胳膊把她攔下：“阿姨，我給他拍拍就好。”

他一下一下順著路平安的後背，路平安氣都快不夠用了，還不忘啞著嗓子問他一句：“你是不是傻？”

邢天輕微又沈痛地點點頭。

直到路平安平息下來，他才在心裏編好一套勉強能聽的說辭，對著路媽媽笑得十分真誠：“我是體育生，平常主要訓練體能，文化課不用怎麽去上的。”

“這樣啊。”路媽媽點點頭，松了口氣，“沒耽誤你學習就好。快坐下來吃東西吧，這麽多好菜都要涼了。”

吸取了剛才的教訓，路平安和邢天吃飯時全程都保持沈默，生怕再說錯一個字。路媽媽看了看他們，問：“是不是有點累了？吃完飯再回去睡一會兒吧。”

“我不回去。”路平安著急地放下筷子，“我要在這兒陪你。”

“你陪什麽陪？”路媽媽也急起來，聲音一點都不比路平安小，“你趕快給我回家，睡覺，然後上學！邢天你也是，好好上課！你們現在是學生，學習是第一位的的！我這傷不要緊，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到時候你們也不用來接，我自己回去！

聽見沒有？！”

邢天被這一通感嘆號攻擊說得一楞一楞，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路平安仍然擰著眉毛，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邢天按著他的腦袋點了點：“阿姨，我們知道了。”

一窗臺的點心到最後三個人也沒能吃完，還剩下幾盒邢天原本想留給路媽媽中午吃，路媽媽卻讓他們帶走：“給我留盒粥就好，我想吃得清淡一點。”

路平安跟在邢天身後磨磨蹭蹭地往外挪，走到門口還是停了下來。邢天好像在背後裝了個監控探頭，轉過身對他了然地笑笑：“有話想說就去說吧，我在這兒等你。”

路平安點點頭，輕輕把門闔上。

“你怎麽又回來了？”媽媽剛把枕頭放平，一擡頭就看到路平安又站在床前，既驚訝又有點生氣。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問第二句，路平安就像小時候受了委屈要尋求安慰一樣，直直地沖進她懷裏。

“誒呀，你這...”媽媽被他突如其來地一抱，頓時繃緊了雙手不知該作和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弓下肩膀，輕輕拍著路平安的後背：“你這是怎麽了？”

路平安把臉頰往媽媽的頭發裏埋了埋，媽媽的身上總是有著一股暖暖的香味，從小到大都讓他心安。他抱了她很久很久，直到感覺把這麽多年缺失的分量都補足了以後才悶聲悶氣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只任性地顧著自己開心，卻忘了你做出這個決定承擔了多少恐懼。

是你帶著我一次又一次從噩夢身邊逃開，現在卻也要為了我，繼續留在這個心驚膽戰的地方。

“傻孩子，”媽媽摸著他的頭發，聲音也帶上了隱隱哽咽：“你對不起什麽？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選了那樣一個人，讓你從小就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其實這一次媽媽也不想走了。你已經上了高三，我想讓你和同齡人一樣，安安心心地讀書，安安心心地過完高中最後的時光。

而且你說了，你已經成為了一個男子漢，以後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路平安直起身體，看著媽媽的眼睛拼命點頭，媽媽含著淚光笑了：“那我們就沒什麽好怕的。我們一起，留下來。”

窗外的陽光恰好在這一刻落在她的鬢角，留下一道炫目的金邊。路平安的目光越過媽媽，第一次從映照著孤月的窗戶裏看見了不一樣的風景。

穿過重重黑夜，他們的太陽終究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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