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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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去哪兒?”邢天在後面走著,用手裏的塑料袋輕輕甩了一下路平安。這家夥從醫院出來以後就一直連蹦帶跳的,好像中了什麽大獎一樣。

路平安擡頭看了看天,陽光尚好,時間尚早,他的睡意卻早已煙消雲散。他撓了撓頭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還是回學校吧。”

邢天不出所料地嘆了口氣,學霸到底還是學霸。“行,那我送你過去。”

兩個人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趕著,路過一間外墻畫著亂七八糟圖案的店面時邢天突然停下腳步,手臂一伸路平安就被他攬在了懷裏。他有點別扭地回頭,正好對上邢天賊兮兮的笑:“要不...你和我去個地方?一個好地方。”

早知道邢天說的“好地方”是拳館,路平安咬著牙想,自己就應該在門口死死扒著門框也不進來。

“想什麽呢?”邢天用拳頭抵了一下路平安的腦門,力度不大,卻把他嚇了一跳。他收回手,兩只拳頭對著撞了撞,“來,練一練!”

路平安擺好架勢,也學著他的樣子撞了下拳頭,然後才瞪大眼睛楞楞地問:“練什麽啊?”

“就對著我,打一拳。”邢天看著路平安瞬間變為驚愕的表情笑了笑:“放心,我不會受傷的。”

路平安深吸一口氣,直到感覺那口氣已經沈到了肺部才對準邢天的拳頭,“砰”地打了一記。

“......”

邢天的表情僵了僵,不敢相信這是個快成年的男生出拳的力度,簡直和貓抓癢癢沒有區別。“再來一次!”

路平安又給他來了一記,輕飄飄的聲音好像打在棉花上。

“你要不邊吼邊出拳?氣勢要出來!”邢天原地跳了兩步,“哈”得一聲一拳比劃到他面前,“你再試試。”

路平安垂下手臂,腳尖在地上胡亂地劃了兩下:“邢天,我們走吧,我不想練了。”

邢天掰正他的身體,難得強硬地盯著他問:“路平安,你是不是要留在這兒了?”

“嗯。”他點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靠什麽留下來?靠什麽平靜度日?如果,我是說如果,昨天那樣的事情再發生呢?如果有人讓你害怕,有人找你的麻煩,你不想逃走,就只有好好地保護自己。但是現在,你有這種能力嗎?”

路平安被邢天一連串的質問噎得啞口無言。在這一刻到來之前,他甚至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些問題。一直以來,他和媽媽的生存方式都是逃避,他沒有試過捍衛,也沒有試過強硬。主動出擊於他而言,就像讓右撇子使用左手一樣別扭。

可現在這就是擺在他面前觸手可及的困境。

像是看透了他的無措,邢天漸漸放緩語氣:“平安,你在學校裏學的東西可以帶給你未來,而我教你的,可以保護你的現在。你不能總是依賴別人,或者盼望壞的事情自己走開。你要依靠自己,你的媽媽也需要依靠你。

路平安點點頭,伸出拳頭和邢天輕輕碰了一下。邢天笑著繞到他身後,幫他調整好姿勢:“現在喊出來,我們再試一次。”

半小時後邢天遞了瓶水過來,讓路平安先休息一會兒。而他自己則在對面坐下,轉著手裏的瓶子默默打量路平安。

和最開始相比,路平安出拳的力道還有速度都有了明顯的改進。可邢天就是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的動作裏都含著心虛,好像在出擊的一刻就已經認定自己必敗無疑。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失敗者的位置上。

邢天擰著眉思考了一會兒,伸腳踢了一下路平安:“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被趙日攀堵了,結果誤打誤撞地跑到春風裏門口,找我幫忙?”

路平安楞了楞,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記得啊。”

“其實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你沒什麽力氣,又不會打架,那次他們有三個人,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他突然向路平安靠近,黑亮亮的眼睛像兩盞讓人無處遁形的明燈,“你還手了是不是?”

“還擊他們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路平安的表情從不好意思逐漸變為驚慌,他往後挪了一點,正想隨便編句話糊弄過去。邢天卻猛然甩開手裏的瓶子,毫無預兆地將他掀翻在地。

後腦勺磕在地上的時候路平安還沒反應過來,邢天按著他的雙手往下一別,鈍重的疼痛襲來,他不敢相信地瞪著邢天:“你幹什麽?你怎麽了?”

邢天抿著嘴不回答,表情看起來不算兇狠,手上的力度卻又加了幾分。他把路平安的胳膊一提,一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繞到身前,準確無誤地扣住他的脖子。

也許是剛練過拳的原因,邢天的手指溫暖得甚至有些發燙,但在它碰到喉嚨的瞬間,路平安還是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就像是有人拿一把冰錐穿透了他的五臟六腑。他被釘在這樣足以凍結時間的寒涼裏,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幾幕過往的片段——

面色鐵青的男人朝他沖過來,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掄在墻上。泛黃的墻紙一直鋪到天花板,他絕望地仰起臉,那些細小的花紋好像一面密不透風的網,罩住了他的呼吸,他的手腳,像是要把他永永遠遠困在黑暗裏。

原來那不是夢。

原來他是真要殺了他。

眼前的畫面逐漸模糊成一片雪花,他聽見有人在哭喊,嘶啞的聲音傳到耳朵裏,只剩下一點虛弱的輕響。

“放過孩子!我求求你放過孩子!”

窒息的痛感突然消失了一瞬,然後路平安看見連綿的紅色,鮮血一樣從身邊向遠處延伸。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

雙手不能動彈,他就用腳踢,用嘴咬。左腿的膝蓋被壓住,強烈的酸麻感竄上來,他沒有停頓,弓起右腳用盡全力地一踹。

壓在他身上的人悶哼了一聲,他看準時機仰頭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硬是用腦袋把人拱遠了些。

然後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躥出門外,直到快跑下樓時候才反應過來——剛才他推倒在地的人是邢天!

於是他又慌慌張張地躥了回去。

邢天趴在地上,正用一種扭曲的姿勢按揉著小腿。路平安跑到他身邊,險些剎不住來了個滑跪:“你怎麽樣?你沒事吧?”

“沒事。”邢天呲牙咧嘴地仰起臉,看見他的表情又迅速擠出一個笑:“就是腿抽筋了。你以為你那貓撓似的力道能傷得了我啊?”

路平安沒說話,瞪著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後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這回可不是貓撓似的力道。

邢天沒有防備,被他拍得捂著胸口咳嗽起來,他還嫌不夠解氣,又上去補了一腳:“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神經病啊?!”

“我錯了我錯了。”邢天忙揮著雙手做投降狀,等了一會兒沒有拳腳再落下,他才用胳膊撐著自己艱難地爬起來。路平安仍然直勾勾地瞪著他,眼圈被怒氣“燒”成一片紅色。邢天伸手在他面前晃晃:“不許哭啊,沒出息。”

“我沒哭!”路平安高分貝地嚷回去,同時用力眨了眨眼,證明眼眶裏真的沒有淚水,“你才沒出息!”

“是是是,你說得對。”邢天的手又往前伸了神,試圖去揉路平安的臉。路平安蹭蹭往後退了兩步,邢天幹脆把上半身都撲了過去,終於將路平安牢牢鎖在懷裏。

“別生氣了。”他捏捏他臉頰的肉,邊捏邊在心裏感嘆路媽媽把孩子養得真好,臉圓圓得像個團子。“還不是你心思太重,我不用點實際操作怎麽逼出你的真實反應?”

“平安,剛才你是不是想到了你爸爸?”

一提起爸爸兩個字,路平安的氣壓就肉眼可見地低下去。邢天繼續循循善誘地問:“你因為他害怕暴力,但也是因為他才學會了反抗,對不對?”

路平安從眼睫毛底下偷瞄他:“你可以去做心理醫生了。”

“看別人不行,看你我還是綽綽有餘的。”邢天最後揉了一下他的臉,手撐在地上站了起來:“在這兒等我,我去拿個東西。”

五分鐘後他就大步流星地回來,往路平安面前放了一張紙,一支筆:“來,把你爸爸的名字寫上去。”

路平安的瞳孔顫了顫,好像邢天提出的要求是讓他在紙上畫清明上河圖一樣為難。

邢天見他沒有反應,又重覆了一遍:“把你爸爸的名字寫上去。”

“我不記得了。”路平安嘟噥著偏過腦袋,這是他一貫躲避的姿態。然而這一次他沒能如願,邢天捏著他的下巴,略一使勁就把他的臉轉了過來:“你肯定記得,而且還記得牢牢的。”

“只是個名字而已。平安,消除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它。”

路平安猶豫了幾秒,終於拿起筆和紙,他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就像寫字這件事他已經忘了很久,需要從記憶裏一點點拼湊回來。

他突然在這一刻想起小時候讀過的《哈利.波特》,哈利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不敢直呼伏地魔的名字,但是他明白,邢天也一定明白。

可怕的不是名字,是名字背後的往事。

邢天坐在路平安對面,歪著腦袋看他寫字,當他完成最後一筆時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王小海?你爸爸叫王小海?”

路平安悶悶地哼了一聲。一個暴力狂叫這個名字,的確有點反差。

邢天好奇地看他:“那你的原名叫什麽?王大海嗎?”

“大海你個頭,我叫...王小山。”

邢天立刻在胸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你媽媽給你改名了。”

某些時候,路平安真的很佩服邢天無論面對什麽都可以調侃的態度。就好比現在,經過他三言兩語的打岔,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能對著這兩個名字無所謂地一笑。

邢天看見他的表情漸漸放松,從他手裏抽出紙,走到一個就近的沙袋前用膠帶黏上。

“現在對著這個,再練練吧。”

這方法敷衍得像在哄三歲小孩,路平安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有用嗎?”

“沒用嗎?”邢天反問道,用手指戳了戳上面的名字:“說實話,看見這三個字你不心慌嗎?”

路平安啞口無言地點點頭,別說看見字了,這麽多年他但凡聽見相似的讀音,心臟都要戰戰兢兢好一會兒才能平息。

“所以我說,要面對恐懼。”邢天再一次繞到他身後,雙臂一伸就把他整個人都罩了起來:“等什麽時候你想起這些字,這個人,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你就無敵了!”

路平安從拳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無不無敵他不知道,渾身無力倒是真的。邢天從後面追上他,硬是把他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遮住嘴巴:“出了一身汗還敞著懷,你是不是傻?”

路平安沒勁和他鬥嘴,只能透過羽絨服模糊地哼哼兩聲。

然而沒走幾步,剛剛還教訓別人的邢大教練就打了臉,用手一拍額頭,長嘆一聲:“我把吃的東西忘在拳館了。”

所以到底是誰傻?

路平安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把拉鏈松開一點問:“要不要回去拿?”

“拿什麽呀,人早就下班了。”邢天看見不遠處有個亮著燈的小攤子,轉身對他笑笑:“我請你吃烤山芋吧。”

“早上不是剛吃過嗎?”

“我樂意,你管我?”

賣山芋的老爺爺對著燈光給他們打包,邢天挨著路平安,仍然意猶未盡地和他念叨練拳的事:“其實我覺得你挺有悟性的,尤其是反應速度快,警惕性強,這點我剛練拳的時候都做不到。”

路平安被他誇得有點得意,順口接了一句:“我那是本能,不躲快一點的話命都不知道丟了幾回了。”

他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講出這句話的,邢天的心裏卻泛著疼。他側過臉靜靜打量了路平安一會兒,突然對著他快速地伸出左手。

路平安的偵測雷達果然靈敏,本能地往旁邊躲了幾步。無奈邢天的胳膊長,不僅攬住了他,還用力把他往懷裏帶了帶。

路平安瞥了一眼老爺爺,對方正顫著手哆哆嗦嗦地給袋子系上一個結。

“路平安,”邢天的聲音夾雜著熱氣傳來,撲在他的耳朵上,一瞬間切斷了他所有分心的神經。“在我身邊你可以放棄這項本能。你不用躲著我,我也不會讓你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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