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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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過後,邢天連著兩個星期沒來平安小吃店。元旦那天媽媽特意讓路平安上樓請邢天來吃飯,他卻只是把風衣一裹,笑得非常淺淡:“我沒空,春風裏有事找我。”

路平安在空蕩的樓道裏站了很久,他覺得時間好像又倒退回了幾個月前,邢天再次因為他愚蠢的言行受到了傷害,而這一次他甚至連道歉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能說什麽?說“我不應該甩開你的手”?他又該怎麽向他解釋,他有勇氣為他擋刀,有勇氣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卻唯獨沒有勇氣正視自己的感情。

路平安把腦袋在墻上重重磕了一下。

“老板,要一份蒸餃打包帶走 。”

有客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這一晚小吃店的生意不錯,點心幾乎都賣空了。路平安知道幾分鐘後他和媽媽就可以準備收工回家,於是先一步把洗好的碗筷收進櫃子裏,挎上書包往外走。

然而意料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他撩開簾子,只看見媽媽摔倒在地,一瓶剛燒好的開水被她的袖子掀翻,一半都淋在了身上。

“媽!”他喊破了嗓子,快步沖過去,本來應該扶起媽媽的手卻生生僵在半空。他突然明白了媽媽為什麽會摔倒,因為現在他的身體也像被抽幹了力氣一樣支撐不住,所有血液都湧流到了臉上,熾熱疼痛得令他幾乎發狂。

他看清了那個客人的臉,和噩夢裏出現的幾乎一樣。

——

路平安拿著一沓單子從交費處出來,那位顧客還等在走廊上,他硬著頭皮走過去對他鞠了一躬:“對不起,嚇到您了。住院手續我已經辦好了,您回去吧。”

顧客長長地舒了口氣,又有點猶豫地看著他:“要不...我還是給你們留點錢吧。免得以後你媽媽說是我推了她。”

“她不會的!”路平安煩躁地在地上跺了一腳,把那客人嚇得一楞。他深呼吸了幾次,勉強維持著理智繼續說:“她就是最近沒休息好,有點恍惚了,您走吧。”

求求你,快走吧。

顧客點點頭,逃也似的順著走廊一溜煙就沒了。路平安直到這一刻才轉身扶住墻面,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一樣癱軟地陷進椅子裏。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進病房去陪陪媽媽,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就像一臺即將報廢的機器,腿在抖,手在抖,就連握在掌心的收費單也像狂風裏的樹葉一樣,“刷啦啦”得抖個不停。

那只是一個長得和他很像的人,那不是他!他們已經成功地逃走了!他們很安全!路平安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大聲地告訴自己,他狠狠搓揉著肩膀,手臂,甚至又掐又擰,可是疼痛並不能把他從魔障般的恐懼裏解脫出來。他只覺得那張毛骨悚然的臉再度回到眼前,就要從夢境中沖破,掐著他的脖子帶他走向地獄。

他是個溺水的人,已經陷得太深,除非有人拉他一把,否則將永遠無法上岸。

“路平安!”

清晰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一個挺拔的身影帶著光,也帶著堅定的力量走近。

邢天來了。

帶他上岸的人來了。

路平安的眼淚在一瞬間像開了閘的水,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哭了,只覺得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等邢天走到他面前時,他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

“輪廓”朝他伸出手,輕輕拭去他的眼淚:“嘖,哭成一個花臉貓了。”

路平安呆坐了幾秒,突然向一旁側過身體,試圖避開邢天的觸碰。羞恥心姍姍來遲,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有多麽丟人。他不想總是在邢天面前表現得脆弱,於是伸手在臉上胡亂地抹著。邢天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捏住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對視:“路平安,是我!我是邢天!”

這一招沒能讓路平安安靜下來,反而讓他掙紮得更加用力。邢天急得沒轍,幹脆按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懷裏一帶:“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吧,我不看你。”

他的手從路平安的頭頂撫過,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脊背。路平安埋在一片黑暗中,依然可以感受到邢天的溫暖與力量,他在用動作告訴他——我不看你,但是我在你身邊。

你是安全的。

你安全了,路平安。

懷裏的人漸漸放松了身體,沒有哭,也沒有再反抗,而是伸出雙臂,用同樣的力氣緊緊抱住邢天。

“衣服臟了,你要付我幹洗費。”

“嗯。”路平安點點頭,發洩完情緒後他又變成了往常那副特別乖順的樣子,擦擦眼角,又揉了揉鼻子,然後轉過臉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今晚敲你家的門,沒人應聲,我就去了趟小吃店。有個老大爺告訴我你們上醫院了,我就來這兒碰碰運氣。”

“你有事找我?”路平安直勾勾地看著他,剛剛哭過的眼睛亮得讓人不敢直視。邢天突然局促起來,手伸進口袋裏摸了半天,最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

“吳叔做的點心,讓我一定要帶點給你嘗嘗。”

他知道這個理由爛透了,他其實就是想見路平安,每天都在想,聽說他去醫院的一刻,整顆心幾乎要從嗓子裏跳出來。可現在坐在他對面,骨子裏的那份驕傲又冒出來作祟,無論如何他也說不出“我想見你”這種話。

但路平安似乎也不介意,他沒有拆穿他蹩腳的謊言,而是把紙包捧在手心,笑得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孩。漸漸的那抹笑容淡了下去,他低聲說:“我明天再吃行嗎?”

“行。”邢天松了口氣,朝病房的方向揚揚下巴:“你媽媽沒事了吧。”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手背的燙傷比較嚴重,建議住兩天院觀察一下。醫生說我明天來給她送換洗衣物就行。”

“那就好。”邢天習慣性地在他腦袋上呼嚕了一把:“那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來看她?”

路平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你能等我一下嗎?我想和她說點事。”

病房裏一片漆黑,隔壁床的病人和陪護家屬已經睡熟了,甚至還發出輕微的鼾聲。路平安看見媽媽朝著墻壁側躺著,月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孤獨的影子,而她一動不動。

剛才在進來之前邢天曾經攔著他,怕他把媽媽吵醒。可是路平安清楚她不會睡著,這個晚上他們都沒有辦法踏踏實實地閉上眼。

果然在他快要靠近床沿的時候媽媽翻了個身,“平安,是你嗎?”

“是我。”他走過去,握住媽媽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熟悉的溫度讓他眼眶發熱,剛剛止住的眼淚差一點又要跑出來。他緊緊抿住嘴唇,過了很久才輕聲說:“對不起,我到現在才來陪你。”

“傻孩子。”媽媽拍了拍他的手背,“媽媽不怪你,我知道,你也被嚇壞了是不是?”

“嗯。”

“他們長得真像啊。我好久...好久都沒見到和他長得那麽像的人了。”

路平安這回沒有再接話,他仰著臉,透過臟兮兮的窗戶望見懸在天上的一輪月亮。他有些恍惚地想,七年前從外婆家裏逃出來的那個晚上,還有十個月前決定來南城的那個晚上,他們看見的是不是也是同樣淒惶的月光?

然後他們又要離開了,在一個新的早晨,到達一個新的地方,所有的路卻都是周而覆始的死局。

路平安無力地嘆了口氣,強烈的絕望感讓他不由得閉上眼睛。然而黑暗中,一個溫暖的畫面卻逐漸清晰起來。

一間小屋子,一盞燈,燈光下的人背對著他,收拾他在案板上留下的殘局。他遠遠地看著,只覺得心臟在左心房安然地跳動,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想要長久地留在一個地方,他想要不再告別。

“平安,”媽媽輕輕叫了他一聲,卻又突然停了下來。她感到兒子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緊了緊,好像有一種強大的決心,將要透過他的身體傳遞給自己。

“媽,”他的聲音異常冷靜,“我們不要再逃了。”

路平安從病房裏走出來,邢天還維持著他剛剛進去時的姿勢,隨意地靠在墻上。不知是不是錯覺,邢天總覺得他的臉色比進去前蒼白了很多,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輕松地走上前:“需不需要再給你抱一會兒,充充電?”

路平安沒有出聲,直接撞進了他懷裏。邢天反被他弄了個措手不及,好半天才紅著臉擡起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

“邢天,”路平安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貼著他的身體悶悶地傳來,“我今晚...能去你家待著嗎?”

邢天的手指頓了頓,但最後還是穩妥地落在他肩上。他揉著他的手臂,像是要把渾身所有溫暖都給予他——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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