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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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站在邢天的臥室裏,突然生出一絲後悔的念頭。

上次來這兒的時候他只顧著擔心邢天的病情,因此忽略了一個很要命的事實——邢天的家裏...只有一張床。

一張單人床。

他正在腦海裏飛快地計算這張床究竟能不能承受兩個人的面積,後背突然被拍了一下。邢天剛洗完澡出來,亂糟糟的頭發下是一雙蒙著水汽的眼睛。

“你是長頸鹿嗎?站著睡覺?”

“上床!”

事實證明,長得兇還是有一定好處的。至少路平安在他的註視下不敢反抗,老老實實地爬上床。

事實也同樣證明,單人床可以容納兩位男性,只不過多餘的空間嘛...一寸也沒有。

於是路平安謹慎地躺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連動動手臂都不敢。邢天倒是靈活得很,左邊挪挪,右邊挪挪,最後正臉朝著路平安,往他耳朵那兒吹了口氣。

路平安被嚇得差點從床上翻下去,邢天像是早預見了這一幕,手臂牢牢地摁住他的肩,把他像翻餡餅一樣翻了個面。

兩個人面對面地躺著,邢天攬著他,終於心滿意足地開口:“現在可以和我說了吧?”

“說...說什麽?”

“說什麽你自己知道。”邢天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不就是有話要說才想留在這兒的嗎?”

路平安沈默了好一會兒。

邢天用一句話消除了他的緊張,卻也讓他的心情從緊繃瞬間轉換為沈重。

他的確有話想說,那段往事壓在他身上,壓了這麽多年,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也許冥冥之中他一直在尋找一個人,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向他傾吐,所以才會在這個最狼狽的晚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邢天。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場。這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他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路平安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時間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他艱難地挪動嗓子,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我今天...以為自己看到了我爸爸。”

“嗯。”邢天配合地輕輕附和了一聲,隨即語調就拐了個彎,“你爸爸?你爸爸不是去世了嗎?”

路平安的語氣比他還要驚訝:“誰和你說他去世了?”

雖然他是真心這樣盼望過。

邢天被問啞了火,仔細回想才發現的確沒有人和他這樣講過,只是他從路媽媽和路平安的日常舉止中自己推斷出來,久而久之,竟也在心裏形成了一個固有印象。

“我...我瞎猜的。我看你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家裏沒有一點你爸爸的痕跡,說話也從不提到他,就以為他早早去世了。我怕你們傷心,所以就...就一直沒敢問。”

他們都是在原生家庭受過傷的人,因此對這種問題總是懷有一份特殊的敏感。路平安聽著邢天斟詞酌句的解釋,心臟像是被泡在檸檬水裏一樣酸軟,忍不住伸出手,在被子裏輕輕拉住他的手腕。

清晰的脈搏透過那一寸掌心傳來,漸漸與自己的心跳合二為一。路平安像被按下暫停鍵一般靜默地感受了許久,然後他掀開被子,在黑暗中坐起身。

“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許久沒用的床頭燈,光線已經變成了模糊的暗黃色。可即便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眼前的畫面還是像刀刃一樣清楚又銳利地紮在邢天心上。

一條長達十五公分的傷疤盤踞在路平安的小腿上,他的膚色天生就白,因此更襯得這道疤痕猙獰恐怖。盡管已經愈合了很久,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肉仍然在無聲地控訴,控訴自己的主人曾經經歷過多麽殘忍的對待。

“這是...你爸幹的?”

邢天的手顫抖著伸出來,又在即將觸碰到傷疤的一刻縮了回去。最後還是路平安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比起邢天,他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他一直在打我。從我有記憶開始,每一天他都會對我動手。

有時候我被打得鼻青臉腫,有時候滿臉都是血。可最後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疤卻只有這一道。

這是他用木板掄出來的,大腿粗的一塊板子,後面全是鐵釘。那一回我得了破傷風,差一點就死了。

很神奇對不對?有時候我也覺得很神奇。那麽多的傷口,連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要不是這道疤,我可能都會以為過去的經歷是一段臆想。”

其實更多的傷留在我媽媽身上,她總是盡力地護著我。她和我不一樣,她的每一道傷都很清楚,這麽多年也沒有痊愈。

......”

從講出第一個字開始,那些久遠的,被積壓在心底的畫面就全部向他呼嘯而來。每說出一句話。路平安都覺得有一把刀子剖開了自己的身體,五臟六腑,就這樣袒露出來任人梭巡。

他從來沒有這樣冷靜過,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這樣冰冷過。心跳,呼吸,甚至是血管裏湧流的血液,都在一字一句的淩遲下變成了一塊塊冒著寒氣的堅冰。

“平安!路平安!”

熟悉的溫度抵在他的脖子上,仿佛是黑暗的天地突然降臨了一道光。

邢天強硬地轉過他的臉,他用了很大的力氣,語氣卻像哄小孩子一樣和緩:“平安,看著我,把手松開。”

路平安茫然地望著他,直到眼前那張令人心安的臉逐漸清晰起來,也直到這一刻他才感到一陣刺痛。原來是手上的指甲已經嵌進掌心,隱隱的血色滲出來,紅得觸目驚心。

邢天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握在自己的手裏。他的心臟早已經疼得揪成一團,但他還要咬牙硬撐著,不能表露分毫。

他知道,自己現在是路平安唯一的依靠。

路平安靠在他懷裏,像是剛從噩夢裏醒來一樣深呼吸了很久。邢天把臉貼在他冰冷的額頭上,輕聲問:“太難受我們就不講了好不好?”

路平安搖搖頭,“我想講出來,我真的不想...不想再讓那些事情壓著我了。”

“好。”邢天擡手飛快地擦掉了一滴從眼角冒出的水珠,“你講我就聽著。那...後來呢?”

“後來...”

後來他那個人面獸心的父親在外面惹了不該惹的人,欠了一屁股債,只好逼著妻子還錢,可是妻子微薄的薪水也早已被他搜刮得一幹二凈。

一直以來逆來順受的媽媽終於硬氣了一回,她抹掉臉上的血,撐著墻壁站起來:“我可以向我的娘家借錢。我可以給他們磕頭,下跪,只為了還你的債。但是我要和你離婚,我要帶孩子走!這件事過後我們一刀兩斷!

如果你不答應,那就算打死我你也拿不到一分錢!”

十歲那年,路平安和媽媽一起坐上了去鄉下外婆家的大巴。那時候他還不叫路平安,他繼承著父親的姓,以為這就是他們這輩子最後的關聯。

他始終記得,當車子經過一片油菜花田時,一只扇動著大大翅膀的黃色蝴蝶從他們眼前飛過。他和媽媽一起目送著它飛往天空,滿心以為自己從此也會這樣自由。

但是他們都忘了,春天的蝴蝶是無論如何也飛不到冬天的。

“半年以後,他找上門來了。”

他和媽媽是大半夜從外婆家逃走的。兩個人並沒有地方可以去,只好躲在運送蔬菜的卡車裏。他聽見那個男人野獸一般的嘶吼,他已經一無所有,便幹脆連最後一張人皮都不要了。

“我從縫隙裏看見我最小的舅舅沖出來,拿著扁擔狠狠砸在他身上。我媽媽從後面捂住我的眼睛,我什麽都看不到了,只能聽見她很小聲地在哭。”

路平安動了動手指,又一次想要攥緊拳頭,但是邢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盯著兩人纏在一起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我當時希望他被砸死。”

“我也希望他被砸死!”邢天毫不猶豫地接話。

路平安勾起嘴角,終於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笑容。

黎明到來的時候,他和媽媽成功地離開,然後...再也沒回去過。

“之後的七年,我們換了很多地方生活,也換了很多名字。有的地方待得久些,有的地方只停了幾天,我連記憶都是模糊的。”

“那你們有再被找到過嗎?”

“被找到過兩次,有一次我們甚至被迫和他待了一個星期。他每天都要錢,要酒,喝完酒以後又打人,我和媽媽每天都不敢合眼,終於趁他醉得厲害的時候又逃走了。

那次以後我們就再沒見過他,可是不停地換地方好像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時候隔著很遠的距離遇見一個像他的人,媽媽就會渾身發抖,當天晚上我們就會準備離開。”

“你知道嗎,”路平安突然仰起臉看他,目光亮亮的,終於恢覆了一點往日生氣,“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我才剛到南城,現在都快一年了,在這裏,我生活得最久。”

邢天聽完這句話,並沒有像他一樣興奮,心情反倒沈了下去。他想起路平安在一開始就告訴他以為看見了爸爸 ,猶猶豫豫地問道:“你媽媽是不是也看見了那個像他的人?你們是不是又要搬走了?”

路平安捏著他的手指,點點頭又用力地搖搖頭:“她看見了,但是我們不走,我...不想走。”

“為什麽?”

路平安沒有回話。

邢天看著他毛茸茸的頭頂,不知怎麽又想到了小斑點。他總是把這兩個毫無關聯的生命聯想在一起,也許是因為他們都會讓他感到溫暖。

“路平安,”他玩笑似的逗他,“你不會是舍不得我吧?”

“嗯。”路平安很輕地哼了一聲。

如果現在眼前有面鏡子,邢天就會看見自己臉上的微笑從無到有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但那抹笑意還沒來得及擴散便堪堪止住,因為他感到手背上突然落下一滴滾燙的水。他慌忙低頭,正好對上路平安泛紅的眼睛。

“邢天,”路平安啞著嗓子問:“我是不是不正常啊?”

邢天的大腦沒反應過來,本能地接著他的話說:“有什麽不正常?舍不得我...很正常啊。”

畢竟老子這麽人見人愛。

但後半句話他沒有機會說出來,因為路平安急促地呼吸著,眼淚還是像斷了線一樣從眼眶滑落。邢天最受不了他這幅受了委屈的小孩樣子,一時間手足無措,只好用力把他在懷裏摟得更緊了些。

“可是我不敢承認。”路平安吸了吸鼻子,一抽一抽地說。

“不敢承認什麽?”

“不敢承認我舍不得你,我一直都舍不得你。我其實不想讓你遠離我,我希望每天都可以看見你。我也不想放開你的手,可是我害怕...害怕別人看過來的眼神。我...”

我其實喜歡你。

非常非常喜歡你。

路平安拼盡全力,想要把這句已經冒到嗓子眼的話喊出來。可是夢境中那張猙獰的臉不斷逼近,逼得他近乎窒息。他把頭重重抵在邢天胸口,崩潰地口不擇言:“我是不是有病?我是不是一個像他一樣的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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