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天回頭是因為人家叫的是他，而路平安回頭是因為...他認得這個聲音。

曾經讓他吃了閉門羹，在春風裏門口站了一下午的女生，依然揚著一張薔薇花般明艷的臉龐，但這一次，她的咄咄逼人已經換了對象。

“邢天，月月約你出去吃飯，你為什麽又放她鴿子？”

什麽月月月的，這人是個結巴嗎？

路平安花了好一會兒才理清楚這句話的意思，理清楚以後他突然有些想笑，但為了保命，他還是努力地把笑意壓了下去。和他相比，邢天就顯得不羈了許多，直接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她約我我就要去，她以為她是誰，美國總統？”

“薔薇花”被他噎得一怔，他挑了挑眉，又補上一句：“就算是美國總統，我也不願意。”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薔薇花”的聲音猛然拔高，幾乎在破音邊緣徘徊，“月月因為你都哭了好幾回了，你就沒有一點內疚嗎？”

“哦。”邢天點點頭，收斂起笑容，換上另一種怎麽看都不像內疚而更像是在思考的表情：“月月喜歡我，月月要約我出去，月月哭了......黃奕凡，你朋友和我之間的事，你怎麽比她還要上心？為什麽每一次都是你來找我？你是正義使者嗎？還是...你也喜歡我？”

路平安眼看著黃奕凡在邢天逐字逐句的攻勢下臉漲得越來越紅，最後連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緋色。如果下一秒她沖上前給邢天一個耳光他也不會覺得意外，因為邢天...實在是有點欠揍了。

“誒同志們準備一下，抽獎要開始了！”

套著公仔服裝的齊明突然在這樣一個尷尬的時刻闖入他們之間，他的眼珠一轉，很快就察覺了不對勁，小步挪到路平安旁邊問：“我是不是應該馬上消失？”

“不用，這兒就交給你了。”邢天轉身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拉起路平安的手腕往外走：“去試試你的手氣吧。”

兩個人越走越遠，眼看就要繞過吧臺，一直楞在原地的黃奕凡卻猛地回過神，氣勢洶洶地攔在他們面前。她的眼睛通紅，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邢天皺著眉，這一回的語氣已經沒有了漫不經心，只剩下冷冰冰的不耐煩。黃奕凡卻破罐子破摔地繼續追問：“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至少也應該給個理由吧。”

“為什麽？！”

一支舞曲恰好在這一刻結束，於是黃奕凡的質問就成了最引人註目的存在。無數客人或好奇或驚愕地看過來，又統統被邢天凜冽的目光逼得移開視線。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確定再也沒有一個多管閑事的人，然後微微俯下身，用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喜歡男生，這個理由可以嗎？”

劇烈的鼓點拉開了下一首曲子的序幕，路平安的心臟“怦怦”直跳，整個胸腔像是隨著節奏一起，一遍又一遍狠狠地震蕩著。

黃奕凡也和他一樣激動，或者說，比他更激動。因為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臉上已經多了一道淚痕，她卻毫無察覺，伸出手筆直地朝向路平安：“你喜歡男生，那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黃奕凡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還說了點別的什麽，可路平安的耳朵裏只聽見這麽一句。一瞬間，那個幾乎要被遺忘的噩夢再次卷土重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搖搖欲墜的心。

四面都是人群，都是嘈雜的議論聲，刺眼的閃光燈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他的眼睛上。鬼魅一樣的男人從深處走來，青筋畢露地掐住他的喉嚨。

“你和我一樣，是一個人人唾棄，人人輕視的變態！”

“變態！”

路平安的身體過電般的一抖，衣服全部汗津津地黏在身上。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只想不顧一切地逃離這裏，逃離黃奕凡那道憎惡的，緊緊盯著自己的視線。

邢天就在這一刻回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沒有底的井。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在邢天開口之前，他狼狽地把自己的手腕從他的掌心掙開。

——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當黃奕凡問出這句話時，邢天突然很想嘆氣。他想告訴這個聲嘶力竭的女孩，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用這種狀態去喜歡一個人，他會被你嚇跑的。

但最終他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除了對路平安，他對其他人並沒有這份耐心。於是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問：“你到底想怎樣？”

黃奕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那個黑色的長方體正對著他：“你和他接個吻，我就相信你說的話。”

邢天揉了揉眉心，現在他不想嘆氣了，他想揍人。

他還沒來得及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下最後通牒，一直攥在掌心的手腕突然劇烈地一顫。

他回過頭，看見路平安頂著一張慘白的臉，一向明亮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恐懼。他從沒見過他這幅樣子，就算是被趙日攀那群人追打，他逃到他身邊尋求庇護時也不是這個表情。邢天慌張地想要把他帶出去，卻在向他邁步的一瞬間，感覺自己的手掌被奮力掙脫。

路平安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他的五指虛空地張開，定格成一個最卑微可笑的姿態。

邢天再次轉身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他對一直待在旁邊看戲的齊明打了個響指，笑意層層蔓延，卻始終無法抵達眼底。“他不是我男朋友，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齊明楞了一小會兒，又一次迅速反應過來，很給面子地配合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就在黃奕凡的“願望”即將實現的一刻，她突然捂著耳朵尖叫了一聲，頭也不回地狂奔離去。

這都是什麽事啊？齊明整整恐龍服裝，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到了。”

摩托車在樓底停下，邢天拋下這兩個字後就沒再說話。兩個人在車上僵持了幾秒，然後路平安悄無聲息地從後座跨了下去。

今天晚上很倒黴。

他沒有抽到洗碗機，也沒有抽到任何一件獎品，但他知道自己沮喪的心情和這些事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看著邢天仿佛釘在夜色裏的冷冰冰的背影，想哭，沒有理由；想說對不起，也沒有資格。

最後他把頭盔輕輕地放在車上，“聖誕快樂。”他覺得自己只能這樣說。

邢天沒有回答，他甚至還來不及轉身，路平安就像個小偷一樣三步並兩步地沖進樓道裏。他緊緊握著車把，很久以後終於疲憊地垂下肩膀，推著摩托車進了車棚。

彎腰鎖車的時候，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從口袋裏掉了出來，落在被月光照著的地面上，是一小盒包裝得花裏胡哨的蘋果。

邢天慢慢走過去，慢慢把它從地上拾起來。包裝盒的一角似乎沾上了灰，他用手抹了抹，又在衣服上狠狠擦了兩下，灰塵依然頑固地存在著，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徒勞。

他擡起頭，望向二樓那扇總是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口，現在那裏卻是一片黑暗。他死死地盯著那扇窗，眼淚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掉了下來。

“路平安，”他揉了揉鼻子，很小聲很小聲地說，“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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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讓我心軟軟的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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