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元旦的那個星期，路平安覺得自己過得像條狗一樣累。學校或許是對他們即將迎來一個法定假日頗為不滿，所以才想用重重的試卷和作業把他們壓死在放假前夕。

他背著書包，頂著一顆混混沌沌的大腦走出校門，沒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鳴笛，趕緊往路邊讓了讓。那輛車卻沒打算放過他，車燈一閃，直接“唰”得一聲擋在他面前。

邢天跨坐在摩托車上，一身皮衣皮褲，拉風得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他的視線在路平安生無可戀的臉上轉了一圈，咧著嘴笑笑：“就你這副受氣包的樣子，我要是搶劫犯，第一個打劫你。”

路平安沒想到會是他，剛才還黯淡的眼神瞬間亮起來：“你怎麽在這兒？是要幫吳叔送貨嗎？”

“不是。”邢天拍了拍後座，“我是來接你的，上車！”

“啊？哦。”路平安楞了幾秒，扶著邢天的胳膊坐上車。記憶中邢天來校門口接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還是剛開學那會兒，為了獎勵他帶他去吃餡餅。他向來對突如其來的好事心存質疑，忍不住湊近了一點問：“為什麽啊？”

“因為我有事要和你說。”邢天邊回答邊伸手往他頭上按了個頭盔，動作和語氣一脈相承的炫酷。

然後炫酷的邢天就在冷酷的寒風中足足沈默了十分鐘，路平安不得不再次湊到他耳邊大聲問：“什麽事啊？”

邢天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哆嗦，當即踩下剎車吼回去：“什麽什麽事啊？”

路平安無語地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他突然一拍腦門：“哦，我忘了。”末了又兇巴巴地補上一句——“不許笑。”

路平安立刻抿住嘴唇，他其實很想告訴邢天，自己不是在嘲笑他，而是覺得他這樣偶爾脫線的表情非常可愛。但這句話要是真說出來，恐怕邢天會暴走得更徹底，想想他還是作罷了。

“你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吧。”邢天發動引擎，再次恢覆成剛才炫酷的做派。路平安點點頭：“知道啊，星期五嘛。”

邢天的後背僵了僵，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都帶了點破音：“聖誕節啊大哥！這滿大街的裝飾你都瞎了嗎？”

話音剛落，他們的摩托車就路過了中心廣場一株花枝招展的聖誕樹，像是在不留情面地證明——路平安的確瞎了。

“......”路平安有點尷尬地摸摸鼻子，這估計是從前和媽媽東奔西跑時留下的後遺癥，他對節日的概念總是很淡薄。好在邢天終於放棄了和他一問一答的形式，自顧自地往下說：“明天吳叔要在酒吧辦個活動，有樂隊表演，還有抽獎，你要不要來？”

“我...”路平安心裏一動，可想到老班留下的堆積如山的作業，心情又往下沈了沈。邢天仿佛透過後腦勺看清了他的猶豫，適時地補上一句：“一等獎的獎品是洗碗機哦。”

“洗碗機？”路平安的聲調頓時上揚了一個八度。前不久他才和邢天提起想給媽媽的店裏裝一個洗碗機，這...應該不會是聖誕老人與他心有靈犀吧......

“邢天，”路平安小心翼翼地搭住他的肩膀：“這個獎品是不是你向吳叔要求的？”

“我就是給他提了個建議，抽獎的結果就要靠運氣了。怎麽樣，要不要來撞撞大運？ ”

“要！”他興奮地在邢天背上拍了一記，又立刻不好意思地上手揉了揉。“你太好了，我要請你吃飯！”

邢天被他甜到冒泡的語氣誇得有些臉紅，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請...請我去哪兒吃啊？”

“去我媽媽店裏啊。”

“路平安！...你要是死了，就是摳死的！”

兩個人到達石青街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半了，整條街上只有“平安小吃店”的招牌還亮著。店裏的客人卻不少，三三兩兩把最靠裏面的位置都坐滿了。路平安和邢天只好在門邊找了個座，邢天搶先坐在風口，和端著湯出來的路媽媽點頭打了個招呼。

“你要吃什麽？”路平安一邊問他一邊解開圍巾，圍巾較長的一端從他的手上滑過，差一點落在地上，邢天眼疾手快地替他撈了一把：“什麽都行，別讓你媽媽太辛苦。”

“好。”路平安笑了笑，起身往櫃臺走去，走了沒兩步他又轉回頭，匆匆忙忙地從書包裏掏出一張表格和一支筆。

“媽，這張表需要家長簽字......”

邢天坐在後面，遠遠地望著路平安的身影。一進入十二月路平安就穿得特別多，鼓鼓囊囊得像一只小熊。這樣臃腫的衣服擺在櫥窗裏邢天從來不會多看一眼，出現在路平安身上，倒有一種和諧的可愛。

他看得入神，手肘無意間碰倒了路平安的書包，幾張卷子從書包裏掉了出來，邢天忙彎腰去撿，卻在一堆試卷之中看見了一枚紮眼的粉色信封。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情書？

“你拿的是什麽啊？”下一秒，路平安疑惑的聲音就在他背後響起。

“從你書包裏掉出來的。”邢天一把抓起試卷和信封，整理了一下然後遞給路平安。路平安看著信封，表情就像外星人第一次知道地球一樣不可思議：“是我的？”

“嗯。”邢天心裏明明已經好奇到爆炸，語氣卻還是裝得很平靜：“你收起來回家看吧，說不定是哪個女生......”

話音未落，路平安已經當著他的面“唰”得一下打開信封。

邢天：“......”

現在他確定這絕對不是一封情書了。哪個女生會這麽想不開，給一個傻子寄情書？

一張賀卡從信封裏掉出來，路平安撚在手裏認認真真地讀了兩遍。是他的前桌，一個叫姚熏然的女生給的，賀卡上不過是一句簡單的“聖誕快樂”，他卻還是滋生出了一點手足無措，試探地問邢天：“我是不是該給她回寄一張啊？”

“是啊。”邢天的一顆心放下來，嘴巴也跟著不帶把門：“最好再給她買個禮物，你都晾人家一天了。”

話剛說完他就有點想抽自己，你這是在幹嘛？教傻子談戀愛嗎？

這廂“傻子”已經乖乖地“嗯”了一聲，把試卷和賀卡放進書包裏，專心地等著開飯。

路平安在小商鋪裏轉了三圈，還是沒能做一個決定，再糾結下去他就要遲到了，只好硬著頭皮走到老板面前問：“聖誕節...應該送女生什麽啊？”

“送女生啊。”老板一聽，立馬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你可以送首飾啊，還有音樂盒，香薰蠟燭...實在不行就送這個吧，平安果，現在最熱門的聖誕禮物！”

“平安果？”路平安拿起包裝精美的禮盒看了看，這不就是兩個大蘋果嗎？還是賣到天價一看就不甜的蘋果。

老板聽不見他的吐槽，繼續熱情高漲地推銷著：“這平安果的寓意可不一般，它代表著朋友之間真誠的祝福，還有戀人之間濃濃的愛意......”

路平安的手一抖，速速將蘋果放下：“我...我就要張賀卡就行。”

老板抿著嘴一臉失望地替他算賬，路平安也抿著嘴，時不時往平安果那兒瞟一眼。終於在快走出店門的時候他一個急轉彎，拿起平安果往老板面前一拍：“再要一個這個！”

這天邢天要在店裏幫吳叔準備活動的事宜，脫不開身，路平安便一個人坐公交來了春風裏。一推開門他就覺得腦子整個要被聲浪炸飛，舞池裏一對對肆意搖晃的男女，活像是被放在鐵板上炙烤的八爪魚。

然而奇怪的是，無論視野裏出現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他總能一眼就找到邢天。

哪怕他留給自己的只是一個背影。

路平安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想要給那個高挺的背影一個驚喜（或是驚嚇）。然而還沒等他伸手碰到邢天，邢天已經先一步把調好的酒遞給客人，瀟灑地轉過身：“來了？”

路平安的嘴巴張成一個標準的“O”型，半天都合不攏：“你...你有透視眼啊？”

“嗯。”邢天一本正經地點頭，“我有。”

路平安擡手給他鼓了兩下掌。

“好了別傻了。”邢天拍拍身旁的墻壁：“這玩意反光，你在轉角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還跟我一躲一閃地玩隱身呢。”

路平安看著對面自己明晃晃的影子，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嗓：“那什麽…有吃的嗎？我餓了。”

“有，等著啊。”邢天從他身邊走過，還不忘伸手揉了一把他已經亂到不行的頭發。

吃東西的路平安是全世界最專心的人。邢天一邊倚著吧臺偷瞥他一邊在心裏想。

正被偷看的路平安毫無知覺，用小松鼠啃松果的姿勢拿著塊餅幹吃得津津有味，直到他拿起第三塊餅幹，邢天終於按捺不住地靠過去：“誒，女同學的聖誕禮物你送了嗎？”

“嗯。”路平安從鼻子裏含糊地哼出一聲，還不忘在同時咬了口餅幹。

嗯？

就這樣？

就一個字？

你送了啥倒是說呀！？

邢天盯著路平安，第一次產生了敲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究竟裝了些什麽的沖動。只是還沒等他找到一件稱手的工具，後背就讓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邢天！”

一個女生略帶怒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邢天和路平安幾乎同時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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