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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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天氣預報說會下雨,龐裕生早早關了店,哼著小曲兒往家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街口的石凳子上坐著一個人,他眼熟得很。

“小天兒,你怎麽來了。”

邢天站起身,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裏卻並沒什麽笑意。“生哥,我來找你商量件事。”

——

陰沈的天空劈過一道閃電,龐裕生的嘴角抽搐了兩下,轉臉去看身邊的邢天。

邢天依舊一臉淡定,對上他的目光挑釁地瞇起眼:“生哥,你怕啦?”

龐裕生有點勉強地笑笑,腦海裏驀地浮現出昨晚兩人之間的對話。

“生哥,最近是不是有個女人要租你的店?”

“是啊,怎麽了?”

“你能不能租給她?”

“小天兒,我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那女人給的價格實在......”

“生哥,”邢天嗓音清亮地打斷他,眼睛在夜色下閃著寒光。龐裕生看著,幾乎要認不出這就是小時候天天圍在他身後轉的鄰家弟弟。“城西新辟了一塊賽車場地,你要不要和我去練練車手?”

“一局定勝負,輸了我絕不多話。”

又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開,邢天長腿一跨坐上車:“抓緊時間開始吧,這雨是一定會下的。”

龐裕生在心裏罵了句娘,也跟著戴上頭盔。車子發動前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賊兮兮地問:“小天兒,你這麽拼命,是不是在為了哪個女生?我聽說那女人有個孩子,是不是你女朋友?”

大雨在這瞬見傾盆而下。

漫天雨霧中他看不見邢天的臉,只聽見他聲音,包裹著濃濃笑意傳來——

“不是為了女朋友,是為了一個小朋友。”

這一晚春風裏的客人格外得多,但十有八九都是進來躲雨的。齊明看著一屋子濕淋淋的男男女女,有種酒吧天花板漏水的錯覺。

大門再一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人簡直像剛從水裏游上來一樣。

“邢天?”齊明瞪著眼睛給他扔了塊毛巾,“你...你怎麽了?”

“剛洗了個澡。”邢天甩甩頭發,頂著張蒼白的臉講冷笑話。

齊明:......

邢天用毛巾擦了擦臉,轉身往二樓走:“我去換件衣服。”腳步剛擡起來就被齊明一把拉住:“你知不知道趙日攀現在跟著黎老板幹了?”

刑天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

“你從哪兒聽來的?”

“這還用聽啊?”齊明說起八卦立刻切換到眉飛色舞的狀態,“趙日攀現在在南城都快橫著走了。要不是他還有點忌憚吳叔,怕是能直接帶著小弟到春風裏來和你叫板。”

邢天點點頭,回想過去的一段時間,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趙日攀莫名其妙地消停,還有黎遠舟,自從上次在酒吧的談話被路平安打斷後,已經有幾個月沒再來找他了。

原來是有了“新歡”。

邢天抖抖肩膀,有點被自己的這個比喻惡心到了。

一旁的齊明仍在不滿地絮叨:“要我說黎老板也是昏頭了,選誰不好,竟然選趙日攀那個草包。有趙日攀在,他的生意不怕賠不完。”

邢天饒有興致地抱起胳膊:“那你說他應該選誰?”

“當然是你啊!這一片的年輕人,論身手,論膽識,論臉皮厚,誰能比得上你啊?!”

邢天沒有說話,幾秒鐘後對著他的臉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齊明:......

“滾滾滾!你趕緊給我滾上樓!”

邢天被齊明推推搡搡地趕上二樓,剛走到拐角處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殆盡。一整晚亢奮的情緒都被這個消息攪亂了,心跳在黑暗中起伏不定,如同腳下嘎吱作響的木板,生怕一步踏空,就會落入萬丈深淵。

黎遠舟沒有昏頭。邢天知道,他想要的人從來都是他。

5點50,路平安頂著淩亂的發型從床上爬起來,隱約聽見外面傳來歌聲。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忙揉揉眼睛,趿著拖鞋往外走。

媽媽換了一件新衣服,正坐在客廳裏邊揉面邊輕輕哼著小曲兒。清晨的光線照進來,路平安清楚地看見她在某一瞬間勾起嘴角,笑得燦爛溫柔。

上一次見到媽媽這麽開心,還是在自己收到高中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媽,你怎麽了?”

媽媽聽見他的聲音,興沖沖地擡頭:“平安,那間店老板答應租給我們了,我們就快要有自己的店面了!”

“真的?”路平安往前蹦了兩步,“可你前幾天不還說老板要價太高,我們租不起嗎?”

“我也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老板突然就松口了。”媽媽思索了幾秒,笑意重新回到眉眼間,“也許是老天終於願意給我們一點好運吧。平安,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媽媽和你一起加油!”

路平安看著媽媽神采奕奕的臉,肯定地點點頭。

“對了,”他剛要出門的時候被媽媽叫住,“晚上讓邢天過來吃飯,媽媽給你們包餃子。”

“好!”路平安一口答應,雙眼在聽見邢天名字的瞬間變成了兩道月牙。

龐裕生的店面原本就是做小吃生意的,因此路媽媽只用稍作打理就可以開店迎客。貼門聯的那天邢天主動提出要幫忙,把路平安載到店裏以後卻開始東看看,西摸摸,最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頗有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矜貴派頭。

路平安憤憤地看了他一眼,開始自己踩著凳子貼門聯。貼到一半問他正不正,那人卻像沒聽見一樣,低頭看著墻壁的一角,不知在樂些什麽。

又折騰了二十分鐘,路平安終於大功告成。剛要從凳子上跳下來,邢天突然慢悠悠地來了一句:“歪了。”

路平安楞在原地,邢天看著他石化的樣子,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

等他笑過癮了,路平安紅著一張臉沖到他面前。他站起身,輕輕揉了揉對方的腦袋:“逗你的,貼得挺好。”

手掌下毛刺刺的頭發顫動了一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小孩瞬間軟化了。他又順手拍拍路平安的肩:“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要走?”路平安仰起臉來看他:“不一起吃晚飯嗎?”

“下次吧,我今天真有事。”

路平安目送著邢天的身影融進夕陽裏,心頭突然湧起一點失落。“有病啊。”他賭氣似的踹了一下桌子,“在這兒待一下午就為了看我幹活?”

像是要附和他的不滿,肚子突然應景地叫了一聲。路平安搖搖頭,決定還是先給自己煮碗面,填飽肚子最要緊。

面條快煮開時有人敲了敲店門,路平安探頭往外看,三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門口,乍一看像來收保護費的。只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一笑就破壞了嚴肅的氣氛:“小弟弟,在做什麽?味道好香啊。”

“面條,雪菜肉絲面。”

“來三碗!”

男人爽快地一揮手,隨即就和兩個朋友找地方坐下了。路平安剛想說我們這店還沒開始營業呢,轉念一想有錢不賺是傻子,於是又無比歡快地往鍋裏加面條,等著給媽媽討個開門紅。

沒一會兒工夫面就好了,路平安端著碗往外走時才發現外面的天變得陰雲密布,陣陣冷風吹過,似乎又在醞釀一場大雨。

他把面放在桌上,轉身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背後的人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趙日攀個龜孫,這種天氣還要我們陪著他折騰!”他對這個名字本能地感到警惕,忙退到廚房裏豎起耳朵聽他們講話。

“他不是剛巴上黎老板嘛,肯定要逞幾天威風啊。而且這次有確切消息,一定能堵到人。”

“他就這麽確定?”

“好像今天是那人舅舅的忌日,每年都要去秦松崗燒紙的。活人的日子會變,死人可不會。”

“最好不會!要是讓老子白跑一趟,就算他跟了玉皇大帝我也要給他好看!”

後來三個人又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麽,路平安一個字也沒聽清,腦海裏只有幾個關鍵詞在不停打轉。他有種預感,雖然他們沒提到那個人的名字,可趙日攀今晚要收拾的人一定是邢天!

他回想起邢天離開時的背影,心臟突然一陣陣緊縮地疼。

“老板,買單!老板!”

外面的人扯著嗓門喊了好幾聲,路平安這才激靈了一下,冒著冷汗往外走。為首的男人不耐煩地看著他:“多少錢啊?”

“三十。”

三張皺巴巴的紙幣被扔在桌上,三個人埋頭走進夜色中。路平安顧不上收錢,等他們一走遠就掏出手機,撥通了齊明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齊明帶笑的聲音和酒吧喧鬧的音樂一起湧來:“小平安,找哥哥什麽事啊?”

“明哥,邢天今晚是不是要去秦松崗給他舅舅燒紙錢?”

也許是他問得太過直接,齊明楞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只知道今天是他舅舅的忌日,他會不會去秦松崗我不知道。怎麽了嗎?”

“我聽到有人說趙日攀今晚要在秦松崗堵個人,那人是去祭拜舅舅的,我覺得他們說的人是邢天。明哥,”路平安叫了他一聲,嗓音不由自主地發抖,“他們人多,你幫幫邢天,一定要幫幫他!”

“好,我現在就去找吳叔。”齊明皺著眉,一邊和他講話一邊穿過鬧嚷的人群。“你不要害怕,好好在家待著,只要吳叔出面就一定不會有事的。”

電話倏得掛了,路平安聽著手機裏的忙音,慢慢撐著桌子坐下去。

窗外響起一記驚雷,徹底拉開了暴雨的序幕。

兩三個躲雨的路人從門口跑過,路平安看著他們倉皇的身影,無力感逐漸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也是這樣驚慌失措地跑向邢天,他把他帶進了春風裏。從那天開始,邢天就一步一步領著他往更光明的地方走去。

可是當邢天遇到危險時,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路平安頹喪地垂著腦袋靠在墻上,視線無意間掃過墻壁的一角。在那一小塊被桌子擋住的空隙裏,有人用很淺的筆觸寫下了三個字——

“路平安”。

名字的末尾畫了一只小貓,額頭上一塊黑黑的斑點,歪著腦袋的神情與他莫名相似。

路平安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發熱,發漲,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許多覆雜的情緒在心中沸騰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這是邢天下午坐的位置,他曾經在這兒對著自己的名字笑得那樣好看。

如果他不是碰巧坐在這裏,如果他沒有靠在墻上,那麽這個秘密他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邢天在墻上寫下這些時,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可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知道自己跳動的脈搏,湧流的血液,每一聲急促的呼吸,在這一刻都只為了一個人。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路平安用力拽下鐵門,不顧一切地沖進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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