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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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而下,瞬間澆滅了腳邊點燃的一堆紙錢。邢天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按了幾下,卻連半個火星都沒看見。

他咧嘴笑了笑:“老陸,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孝順,是天公不作美。等哪天天氣好點,我再來看你。”

然後他擡腳把燒了一半的紙錢碾進泥地裏,抹了把臉上的水,低頭向外走。沒走幾步他便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一條毒蛇在草叢中穿行。邢天抿著嘴搖搖頭,古裝劇看多了,還真以為自己是武林高手呢。他假裝沒發現,又走了兩步,猛一回頭擰住了偷襲者伸過來的手臂。

趙日攀皺著眉非常不爽地看著他,但邢天能感覺到,他沒有絲毫的恐懼。

“你還真是會挑時間打架啊。”邢天拽著他的胳膊轉來轉去,仿佛是在挑選一塊火腿。趙日攀冷笑一聲:“當然,不挑這個好日子,怎麽能堵得到你呢?”

下一秒他的關節就在邢天手裏發出一聲脆響,趙日攀終於按捺不住,沖著身後雨霧蒙蒙的夜色大喊:“都是死人嗎?給老子滾出來!”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重重樹影間頓時冒出了不少人影。邢天掃了一眼,大約有十幾人,默契地圍成一個圓圈,將他守在中間。

“這是要幹嘛?”他的眼神一絲絲結成冰,聲音裏卻帶著挑釁的笑意:“讓你的兄弟看看我能把你揍得多慘嗎?”

“你該問問自己要幹什麽!”趙日攀看到四周圍聚的人群,氣焰頓時囂張起來,奮力掙脫邢天的手掌:“大半夜在我們的地盤鬼鬼祟祟,不教訓你一下都說不過去吧?”

“你們的地盤?”邢天挑著眉,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漫不經心。趙日攀聽出了他的不屑,伸手朝斜前方一指,濃重的黑暗裏只有那一片建築燈火通明,在雨霧中蕩漾著層層光暈。

“那是黎老板剛買下的酒店。或許你不知道,這一片地現在都是黎老板的產業了,包括你舅舅死的那......”

邢天沒給他機會把話說完,對準他顫動的下巴就是一拳,骨頭對上骨頭,發出清晰可聞的撞擊聲。趙日攀捂著嘴巴往後趔趄了兩步,手指瞬間被鮮血染紅一片。

離他最近的小弟被這一幕嚇得瞪大雙眼,邢天看準時機,上前狠狠扭過他的肩膀,一聲悶響後那人已經臉朝下栽倒在地,手指徒勞地在泥地裏掙紮了幾下,終究是沒能再爬起來。

直到這時周圍的人才如夢初醒,嘶吼著一起朝他沖過來。

寒冬冰涼的雨水澆在身上,邢天感覺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麻木,沒有痛覺,只有一次次出於本能的防衛與攻擊。腦海中浮現出零星的畫面,是十七歲的自己像頭困獸一樣在陰暗的巷子裏搏鬥廝殺。

就是這種不顧一切的血性,才讓黎遠舟當初一眼就相中了他。

又有一個人想要從他背後偷襲,邢天轉身的瞬間突然覺得很疲憊。如果被當成麻袋暴打一頓就能和過去的輕狂一刀兩斷的話,那麽他很想就此垂下手。可他知道這不可能,他可以對黎遠舟服軟,收起自己鋒利的爪牙,卻絕不能在趙日攀面前俯首稱臣。

因為輸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被踩進泥地裏,永世不得翻身。

這是黎遠舟告訴他的。那條布滿血腥味的巷子,那雙在黑暗中依然寒光熠熠的眼睛,他永遠也忘不了。

公交車“嘎吱”一聲在路邊停下,司機無奈地回頭:“都下車往回走吧,前面的路段全淹水了,再往前怕是會出事故。”

一大半的乘客撐起雨傘嘟嘟囔囔地下車了,還有幾個暴脾氣的賴在座位上不走:“我們坐車是花了錢的,你憑什麽趕我們下車啊?”

“不下車就坐著,反正我也走不了,大家就一塊兒在這兒堵著!”

嗆聲的人漲紅了臉,還想再說點什麽,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突然擠到他面前,用很著急的聲音問:“師傅,秦松崗是在前面嗎?”

“是啊,往前再走幾百米就到了。”司機看著他白凈的臉孔,莫名生出一點憐愛:“你可別犯傻啊,前面淹著水呢,誰知道那水有多深?而且還有可能通電,一不小心小命就沒了。”

男孩點點頭,匆匆拋下一句 “謝謝”,就像沒聽見他剛才的勸告一般淌著水向前跑去。

“這不有病嗎?”後排的乘客罵了一句,在位置上重重坐下。

路平安第一腳踏進水裏就忍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那種刺骨的寒意與疼痛讓他想起小時候和媽媽連夜坐著敞篷卡車從外婆家逃走。漫天大雪,風像刀子一樣在臉上割了一道又一道。他的眼淚在臉上結成了冰,抿著嘴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唯一的溫暖來自緊緊摟著他的媽媽,他聽見她咬著牙的聲音:“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路平安攥緊拳頭,撐著一口氣在積水中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前方一片樹木成蔭的坡地。秦松崗在十幾年前原本是市裏重點規劃的旅游景點,卻因為市長在一夜之間倒臺而就此無人問津。當初種下的植被野蠻生長了十幾年,變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和迷宮。

路平安手腳並用地爬上坡頂,又摸索著慢慢往下滑。雨勢漸漸小了,他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心裏一動,腳步也跟著打滑,整個人竟從坡上一路滾了下去。

這一路他身上不知裹了多少泥漿,又被雜草刮出了許多條血口氣,終於在一棵松樹前堪堪停住。幸虧慣性沒有讓他一摔到底,否則腦袋撞在粗壯的樹幹上,怕是能一命歸天。

路平安伸手抱緊樹幹,從指尖開始渾身都泛起一種密密麻麻的刺痛,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他借著遠處的燈光向前看,隔著一從灌木,被壓倒在地的正是他一路上都在掛心的人。

齊明和吳叔還沒到。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路平安的後背布滿了冷汗。

邢天被兩個“重量級”人物擰著手臂,感覺兩條胳膊已經變成了一股麻花。趙日攀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來回踱步,有小弟在他身後撐著傘,只可惜他天生形象不佳,氣氛渲染得如此到位也沒有半分霸氣可言。

趙日攀擦了擦嘴角,模糊地笑了兩聲:“邢天,我是真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邢天垂著頭沒有回答,趙日攀往他身上踹了一腳,又按著他的脖子蹲下來:“我聽說人死了以後鬼魂會留在他去世的地方。如果這是真的,那剛才發生的一切你舅舅應該都看到了。不知他在九泉之下看見自己的外甥這麽窩囊,會作何感想啊?”

邢天還是沒有出聲,但趙日攀看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他繼續用賊兮兮的聲音在邢天耳邊說:“其實我們之間也沒什麽深仇大恨,只是我看不慣你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要是今天你能在我兄弟和你舅舅面前給我磕三個響頭,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往後你還可以做我的跟班,我罩著你,怎麽樣?”

邢天聽了他的話,沈默了一會兒後突然擡起頭。他的臉上並沒有往常一貫的冷漠不遜,反倒浮現出順從的微笑:“好。”

趙日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見他接著說:“你是要按著我磕,還是要我心甘情願地磕?”

周圍的兄弟都沒想到邢天會這麽容易服軟,一時間望向趙日攀的目光像一團團燃燒的火苗。趙日攀被火光包圍著,幾乎飄飄然,幹脆地揮了揮手:“讓他自己跪。”

身後的人放開了邢天的手臂,他轉了轉脹痛的手腕,目光掃過四周一張張看戲的臉龐。然後他低下頭,漸漸只能看清被雨水沖刷過後泥濘的土地。腦袋卻停留在離地面一寸的地方,沒有發出一點兒響動。

趙日攀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沖上前破口大罵:“你他媽玩我是吧!磕頭會不會?老子要聽那種磕在地上帶響的!”

邢天看見他的鞋尖已近在咫尺,猛然伸出雙手拽住他的腳腕。趙日攀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下一秒邢天就像頭野獸一般撲在他身上,毫不猶豫地勒住他的脖子。

趙日攀感到一陣陣眩暈,夜色中邢天的眼睛陰暗而深沈,盯著他慢慢浮上一層血色。

所有人今晚第二次被邢天的爆發力震懾到,一時間都楞在原地,只有一直跟著趙日攀忠心耿耿的細長眼睛率先反映過來,亮出手裏的□□向邢天刺去。

刀刃在離邢天脖頸只有幾公分的地方猛然停住。邢天沒有反擊,甚至沒有回頭,他只是微微錯開身體,讓細長眼睛看見了抵在趙日攀脖子上的一枚鋒利刀片。

刀片因為他的動作微微轉動,立刻在皮膚上洇開一道鮮紅血跡。趙日攀顫抖著聲音大喊:“季濤,你別動!別動!”

不用他多話,此刻的季濤已然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邢天拎著趙日攀,像拎著一只軟塌塌的麻袋一樣起身。他的肩膀上有好幾處傷口,血正順著手臂緩緩往下淌。季濤看著那些血液最終濺落在泥土裏,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傑作,他劃了邢天三刀,可即便在那樣激烈的時刻,邢天也沒有拿出自己的最終武器。

他在等待機會,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一陣冷風吹過,季濤突然實實在在地打了個寒顫。

“讓我走,或者我們速戰速決。你了結我,我了結他。”

邢天的聲音異常平靜,視線掠過季濤手裏的刀,輕松得仿佛在看一個孩子的玩具。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被他禁錮住的趙日攀,不敢說話,只能瞪著眼睛不斷向季濤投射出求助與警告夾雜的目光。

季濤動了動喉嚨,咬牙說道:“走可以,但在你放開趙哥之前,我要跟著你。”

“隨便你。”

邢天歪著頭笑笑。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話音剛落,肆虐了一整晚的暴雨也終於偃旗息鼓,蒼白的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為地上的人群畫出一道經緯分明的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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